“城乡等值”的共同乡愁
在现代化视野下,城市乡愁和农村乡愁具有共同性、交叉性和叠加性。无论是从作为乡愁主体的人来看,还是从城市和乡村两个空间来看,乡愁都是城乡等值性的情感。乡愁的城乡等值性具有深厚的社会历史根源,又是同现代化的城乡关系以及国家现代化联系在一起的。以乡愁的情感价值赋能城乡关系发展和城乡一体化建设,是构建共同性城乡乡愁空间、延续等值性城乡情感的价值引导和伦理基础。
(一) 乡愁情感的城乡等值性及其政治社会历史根源
等值性是数学、经济学或翻译学等学科的概念,等值性指的是两者以及两者以上数量的事物在作用价值和作用效果间的同等关系、无差别关系。霍尔格·马格尔运用等值化概念诠释城乡关系的平衡以及乡愁的生发原因,认为“等值化首先是伦理层面的要求和挑战”,在城乡关系之间,这种要求体现在“空间的公平性”之上,“我们有理由提问:城乡和乡村这两个生存世界是否都存在同等发展?乡村是否具有公平的生活条件?” (25) 城市和乡村是国家现代化的两个部分。乡愁的原因不在于单方面的乡村现代化所引致的乡村社会问题,而在于城市的现代化和乡村的现代化共同引致的普遍性社会问题,这些问题在乡村和城市有着共同的体现,只是程度和形式的差异而已。现代化进程中,在现代产业、现代城市、现代文化、现代经济等的导向下,城乡差别越来越大,城乡差别带来城乡分离,出现城乡两极化的发展态势。城市和乡村作为一个现代国家的两个平等的地域空间,但在文化、经济发展、资源配置等方面出现了“不等值”的情况。但这些不等值并不导致城乡在“乡愁”情感上的不等值性。相反,对于城乡居民来说,乡愁是城乡居民共有的情感,是一种价值性的情感而非工具性情感。就城乡共同的乡愁情感而言,乡愁在城乡之间是不存在分离的,也不存在“扬城抑乡”或“扬乡抑城”,而是彼此交叉的、彼此联系的情感价值表达与追求。无论是从城市居民还是乡村农民来看,乡愁都应该是要被同等性尊重和同等性实践的情感,这也是现代化的内在要求。因此,在现代化进程中,城乡之间的乡愁情感是等值的。城乡乡愁的等值性具有深厚的政治社会历史的根源。
等值性的城乡乡愁根源于国家现代化建设的内在要求。乡愁是国家单位在现代化进程中出现的普遍性情感。城市和乡村作为国家单位两个地域单位,对于现代国家而言,城市与乡村具有同等性的政治地位。城与乡是平等的、无差别的。城与乡在国家地域层次上平等性决定了城与乡在乡愁情感上的同值性。城市的乡愁与乡村的乡愁不存在孰优孰劣、孰先孰后,是平等性的情感,也是等值性的情感。“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乡愁实践是城乡现代化建设的基本内容。国家现代化要实现的城与乡的同等性现代化,这也意味着国家现代化建设既要留住城市的乡愁,也要留住乡村的乡愁。留住城乡一体的乡愁情感是城乡等值性乡愁的具体体现。
等值性的城乡乡愁根源于深厚的历史。乡村的历史远远早于城市的历史。“城市诞生于农村的胎腹之中。” (26) “无论在哪个国家,市民无一例外都是耕作者们的子孙的迁徙移居、改换职业后逐渐形成的。” (27) 城市和城镇都是由乡村不断演化和发展而来的。传统中国的城市只不过是乡村的生活性扩大与政治性建构,支撑城乡的是同一套精神文化体系。因此,传统社会的城乡是文化共同体,城与乡的乡愁也具有共同性。传统社会是乡土社会,城乡乡愁均面向乡村,也即意味着传统社会的城乡乡愁是乡土性的情感。现代社会的乡愁情感是从传统社会的乡愁延续和发展而来。对传统的乡土性文化、乡土性生活、乡村性自然环境的怀旧是现代乡愁的重要内容。从乡土性、乡村性的意义上看,城乡乡愁同等性、共同性的历史存在和文化根源决定了现代城乡乡愁是等值性的情感。这也是由中国农业社会的悠久历史和农耕文明的深厚性所决定的。
等值性的城乡乡愁根源于人的发展的内在规律。“城乡之间的对立是个人屈从于分工、屈从于他被迫从事的某种活动的最鲜明的反映,这种屈从把一部分人变为受局限的城市动物,把另一部分人变为受局限的乡村动物” (28) ,但从社会发展规律来看,人最终要成为全面自由发展的动物。人的现代化要实现的是人的全面发展。这里的“人”是不分地域、不分城乡的,只有国家单位下的平等性国民。国家的现代化要平等、公平地实现城里人、农村人的全面发展,而不应该有城乡偏颇。人是情感的、文化的、社会的、关系的人,也是能动的、全面的人。人的情感的全面发展是人的全面发展的基本要义,也是现代国家要塑造现代人的内在要求。人的情感的全面发展指的是现代国家建设和社会建设要充分回应和满足人的情感需要,其中就包括当前正在出现的“乡愁”。乡愁作为现代化进程中必然要出现或必然有可能出现的现象性情感,是阶段性诉求,也是长期性需求,它面向的是处于现代化进程中的所有个体。也即城乡所有居民。因此,从人的进步和社会发展规律来看,乡愁亦蕴含着城乡乡愁的等值性。(https://www.daowen.com)
(二) 城乡等值性乡愁情感的基本内涵
一个现代性的国家必然是城乡无差别的、城乡一体和城乡平等的。但这一目标的实现有一个过程。在现代化进程中出现的乡愁情感,既具有个体属性,它是个体的现代化体验而催生的感性情感和对现代化反思的理性情感的复合体;也具有社会属性,它是整个城乡社会都会存在的情感,是社会问题的反映,也隐含着人们对理想社会建设的预设。也即是说,个体与社会是乡愁情感的双重触发机制。乡愁的个体触发机制源于个体在城乡之间的流动以及城乡发展带给个体的感受。乡愁的社会触发机制源于现代社会发展中的城乡差距、现代与传统的文化割裂。因此,在这个意义上,城乡乡愁在时间序列上是同步的,不存在先后。城乡乡愁根植于城乡现代化进程,是等值性的情感,是城乡居民共同性的情感表达。
首先,乡愁是情感体验与表达,是城乡居民平等性的权利。现代社会是一个高速流动的变化社会。在现代社会,人是流动的,而不是单向度的、静止的人。只要有文化变迁、物质更新、环境变化、城乡流动的存在,人就会有怀旧情感。处于现代化进程中的每一个人都会产生乡愁情愫,只是在程度上存在差异。乡愁是城乡居民对现代化的直观体验后情感流露,城市居民、乡村农民都享有表达乡愁的权利。表达乡愁、渴望乡愁与满足乡愁是城乡居民平等性的情感权利。每个人都有表达乡愁的权利,也都有享受乡愁的权利。让城乡居民在流动中能够感受到乡愁,才能降低城乡疏离感,增进城乡融合感。
其次,乡愁是城乡居民共同性的生活诉求,要得到均等性回应和吸纳。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乡愁都是人的情感诉求。乡愁表达的是城乡居民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乡愁的生活是美好生活的重要内容,是城乡居民热爱生活、享受生活的体现。乡愁的生活是一种物质充裕、生态宜居、文化浓郁的生活状态,是一种既能感受现代生活又能体验传统乡土生活的生活形态。这是每一个城市居民和乡村农民的追求。同时,农民既向往城市的现代生活,也怀念乡村过去的自然生活;城市居民既留恋城市的便利生活,更想念乡村的田园生活。乡愁是城乡居民共同的生活诉求,具体体现为文化生活诉求和生态生活诉求两大方面。“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 (29) 乡愁所映射出的人们对于美好生活向往的诉求在城乡之间没有差别,是相同的。这也意味着,国家和政府要对城乡均等性的乡愁诉求进行均等性地回应和吸纳,转换为相应的政策,推进城乡乡愁一体化建设。
最后,乡愁是城乡现代化建设的内在要求,城乡居民拥有享受乡愁的平等性权利,城乡乡愁要得到等值性的建设。人的建设是现代国家建设的根本性议程。人的建设就是要把人带进国家现代化一体化进程之中,让人成为现代的人,有现代国家认同的人。但是,人又是实践的人。实践性的生活内在要求现代生活应该是一种人可以自由享受乡愁的生活样态。这对于城乡居民而言,享受乡愁是一种平等的权利,不存在差别。从人的建设议题来看,只有保留和记住人们的乡愁文化、乡愁情感,才能以此为基础,完整地实现人的现代建构,也才能保证所建构的现代人是有根的、有灵魂的人。因此,从现代国家建设的角度来看,城市乡愁和乡村乡愁应该得到同等性对待,无论是政策支持、还是财政支持,都应该得到等值性的建设。正如马克思所说,要“把城市和农村生活方式的优点结合起来,避免二者的片面的性和缺点” (30) 。从乡愁本质而言,乡愁所追寻的就是城乡在生活、生产、生态上的共优价值。更进一步说,现代社会是一个人们可以自由地在城乡之间穿梭的社会,而人们在城乡穿梭之间并不会感知到生活质量、生活幸福感和生活便利性的差距,只是乡村生活与城市生活的形式差距。这才是现代乡愁所追求的城乡生活的真正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