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经济形态与乡村产业振兴

二、 乡愁经济形态与乡村产业振兴

产业兴旺是乡村振兴的重要内容,也是乡村振兴的前提条件。乡村产业振兴依赖于经济要素的输入与推动,更依赖于内生性的产业力量。乡愁中蕴含着丰富的经济元素,可以生成内生性的经济力量,以乡愁经济、乡愁产业推动乡村产业振兴。

(一) 乡愁的经济意蕴

乡愁是情感性和物质性的统一体,也即人与物质的统一。乡愁情感本身不具有经济属性,不能像商品那样直接进行市场交换,也不能像资本那样直接进行投资增值。但是,乡愁的主体、乡愁的承载客体具有经济属性。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作为乡愁主体的人具有消费属性,在怀旧乡愁的刺激下,会自我衍生出“消费乡愁”的心理冲动和市场行为;而乡愁的承载客体也可以转化成市场要素。总之,乡愁的经济意蕴是间接的,是由其物质性和主体性所决定的。

乡愁具有多重资本的性质。就乡村而言,乡愁所指向的自然环境要素、乡村历史要素、乡村文化要素、乡村生活要素以及人的要素,都是乡村发展的内生性资本。第一,乡村自然宁静的环境、山水田园风光、溪流湖泊景观等都是大自然赋予乡村的宝贵财富,是生态资本,只要保护好、利用好,它们都可以成为经济发展的动力。正如习近平总书记一直强调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良好生态环境是农村最大优势和宝贵财富。要守住生态保护红线,推动乡村自然资本加快增值,让良好生态成为乡村振兴的支撑点。” (13) 第二,乡村在历史上沉淀和传承下来的家风家训、家族文化、历史典故、历史建筑遗迹、民间技艺、民间艺术、文化活动等都是乡村发展的文化资本,都可以在传承和保护中进行开发利用。第三,有乡愁情感的人都是有着浓厚的乡村情结的人,乡愁情感可以吸引人、留住人。乡愁的背后是人,乡愁是重要的人才资本,能够带来人的汇聚,进而带来撬动乡村经济发展的物质资本,也会带来活跃市场的消费者群体。

乡愁具有可交换性。乡愁的主要对象是乡村。在现代社会,城里人一般都向往“开门见山见水的环境、日常时蔬自己耕种、闲来赏花看月”的乡村生活。也有学者将乡村空间的乡愁客体称为“舒适物” (14) 。城里人因为向往和追求舒适物而往乡村流动。无论是短暂的流动还是长期的居住,一方面说明乡村乡愁具有可交换的属性,在乡村空间里的乡愁物质、田园生活、文化活动等可以成为一种具有交换性质的商品。因乡愁而牵动的逆城镇化人口流动的直接后果是消费乡愁、购买乡愁。另一方面,逆向流动到乡村的人在乡村纾解乡愁的过程中,也会进行其他的物质消费,从而也会带动村庄服务行业的兴起和发展。

乡愁具有消费属性。在乡村社会,有一些乡愁承载物本身就带有天然的商品价值属性。具体来说,包括三类:一是带有很强的乡村历史印迹和地域特色的文化产品,如蒲扇、织锦、米酒、草帽等;二是独特性的乡村土特产,如五谷杂粮、红薯干、萝卜干、大酱等;三是独具乡村地域特色的饮食,如牛肉粉、牛肉面、酸菜面等。这些物质承载着人们的乡村记忆,但同时又具有消费的性质。如果利用得好,可以转化成具有使用价值的商品。每年春节结束之时,人们返城时携带了大量乡村特色美食;人们前往乡村旅游时总会带一点有乡愁记忆的产品回城,这些行为的实质是把满满的乡愁带回城里去。也即是说,乡愁具有流动性、流通性,而这本身就是市场经济发展的要义和商品的属性。

(二) 作为一种经济资源的乡愁

乡愁是一种情感资源,更是乡村发展的经济资源。对于每一个具体的村庄而言,乡愁的承载客体具有可使用性、稀缺性和独特性。对于乡村经济发展而言,乡愁具有内生性的经济价值,是一种具有可再生性、循环性、持久性的经济资源。

一方面,物化的乡愁可以作为乡村经济发展的物质基础。物质要素是经济活动的第一要素。独特的物质要素可以形成独具特色的市场经济活动。乡愁具有物质属性,大量的乡愁承载物具有产品的性质。与城市工厂大规模生产的产品相比,乡村物化的乡愁产品具有天然的优越性。小规模的量产、手工性、生活性、历史文化积淀性、自然性以及乡村性决定了这些物化的乡愁是独一无二的物质资源,是生产要素,可以按照各种经济理念和形式,进行再生产和市场转化。“以物化的乡愁为产品,进行价值创造、转化和再生产” (15) ,形成“一村一乡愁品牌”,可以在乡愁产品化、消费化的基础上实现以乡愁为核心的“小而有特色的”乡愁经济形态。乡愁的具体性决定了乡愁情感与物质的匹配性和恒常性。即使人们的乡愁都是“腊肠”,但是,承载个体乡愁情感的“腊肠”也是其“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的“腊肠”,而非一般性的“腊肠”,更非其他乡村的“腊肠”。因此,这也就保证了物化的乡愁具有相对固定、稳定的消费群体,以此为基础,可以将物化的乡愁产品拓展到更大的市场,推动乡村小市场与外部大市场的融合。2018年,缙云县政府提出了“乡愁富民产业”战略,把缙云烧饼店开在各大景区,把乡愁记忆揉进面团里,做进烧饼里,使那些远离乡村的城里人在景区游玩的时候能够找到来自家乡的温暖和慰藉。 (16)

另一方面,情感的乡愁可以为乡村经济的发展和乡村市场的繁荣提供主体条件。人是市场的主体,更是活跃市场的主体要素。哪里有可以看得见、可以感受的乡愁,哪里就会吸引人们去体验乡愁。乡愁可以为乡村经济发展带来直接的或间接的主体资源。把乡愁的生态元素、文化元素、历史元素和生活元素等挖掘出来,进行系统性展示,就会吸引周边的人来“找乡愁”。同时,运用一定的宣传、运营手段,借助市场的群体聚集效应,可以吸引更多的人群来“找乡愁”。人来了,就会在乡村产生“吃喝、住宿、娱乐、乘车”等需求,进而刺激乡村市场的活跃与繁荣。因此,在后现代化时代,审视乡愁要以发展的眼光,看到乡愁情感的经济价值,看到乡愁是乡村发展的经济资源、乡愁是乡愁是乡村市场活跃的催化剂。

(三) 乡愁产业化与乡愁经济振兴(https://www.daowen.com)

《人类减贫的中国实践》一书中指出:“贫困地区优秀文化的保护传承,既促进了贫困群众增收致富,也延续了文脉、留住了乡愁。” (17) 这充分说明,乡愁的情感价值在一定条件下可以向经济价值转换,是促进农村发展和农民增收的经济杠杆。 (18) 一方面,可以利用乡愁的生态资本、文化资本、人才资本等推进乡村乡愁经济的形成和发展;另一方面,以乡愁的生态元素、文化元素、历史元素、生活元素等基础条件,激活乡愁元素的市场价值,按照市场的理念进行形式塑造、价值再造以及产品转化,实现乡愁的产品化和产业化。乡愁产业是对“乡愁”的资源活化、转化、商业化、产品化、市场化的新型产业形态。 (19) 乡愁产业既是基于乡村自身经济要素的内生性产业,也是现代乡村产业发展的一条新路径。

立足生态乡愁,以乡愁生态化发展乡村生态产业。“竹篱茅舍风光好,高楼大厦总不如。” (20) 一方面,与城市相比,乡村拥有更加自然的生态环境,随处可见的绿色、随处可听的鸟叫虫鸣、随处可感的清新,都是人们的乡愁所依。利用乡村生态风貌,将山水、池塘、草地森林等原生态的绿色元素挖掘出来,可以开发诸如垂钓园、农家乐、野营园、户外游乐园等各具特色的乡村生态悠闲产业、乡村度假景区以及乡村康养产业。当今,“乡村越来越成为人们养生养老、创新创业、生活居住的新空间” (21) 。另一方面,以乡愁的生态元素、生态追求为契机,保护好耕地,保护好农业生产生态系统,引入现代化农业生产技术和经营理念,大规模经营种植特色农产品,在此基础上发展花卉种植业、园林产业、绿色农业、观光农业和旅游农业,开发具有乡村特点的有机的乡愁牌农产品,推进现代农业的发展。“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既是生态乡愁的表达,也是生态农业发展的景象,这也正是现代农业的追求。同时,利用乡村小块土地,保留和延续“自耕自种自给”“施用农家肥”的生产形态,发展集“耕种、养护、培育、采摘”于一体的体验式农业,让人们可以在各个生产环节中体验乡愁、享受乡愁,推进农业的三产融合。

立足文化乡愁,以乡愁空间化发展乡村文创产业。在乡村建设中,要把那些具有悠久历史的民居、古树、街巷、水塘、水井、磨坊、祠堂、私塾、古庙、牌坊等保留下来,谨慎拆建,以这些元素为基础,进行空间上的优化配置,将乡愁空间化,开发各种主题的乡村景区,发展乡村历史文化旅游业。乡村里的民间手工艺品承载着乡村的历史和文化,可以把村庄里的各种民间技艺(如陶艺、手工编织技艺、手工服饰、葫芦艺术品)发掘出来,激活它们的时代价值,依托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就地创新创业,开发文创产品,吸引外地人前来参观体验,使人们不仅可以找到、看到乡愁,还可以“带走”乡愁。贵州省花茂村立足陶艺、古法造纸、田园山水、红色文化等成立遵义乡愁花茂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以乡愁撬动了村庄产业链的发展,全村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2012年的6478元增加到2019年的18556元,贫困发生率从2014年的7.9%降低到2019年的0。2019年全村接待游客达18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达6亿元。 (22)

立足特色乡愁,利用现代信息技术,打破乡愁的空间界限,把乡愁产品搬到线上,使人们“在线回味乡愁”中“消费乡愁”。在现代化视野下,乡愁是可以回到特定的空间而得到满足和享受的情感,也是可以通过互联网技术进行跨时空品味和享受的乡情。互联网、抖音等技术平台则为乡愁的信息化、技术化提供了支持,既可以变“线下乡愁”为“线上乡愁”,也可以变“享受乡愁”为“消费乡愁”。2021年,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举办了“非遗牛年大集”,请人们到“云”上赶集,为不能回家乡过年的人们搭建了一座情归乡里的“云桥”,用非遗解乡愁。 (23) 宜昌市夷陵区邓村利用自身优质的土壤、大气水质而孕育出的高山环境,通过互联网销售绿色农家产品、“土”味“土”法制作的菜叶豆腐乳,留住乡愁味道,把乡愁传递到五湖四海。 (24) 可见,小“乡愁”具有撬动乡村大产业的巨大功能。借助信息化平台和技术,乡愁产业也可以很好地融入大市场环境,实现乡愁经济增长。

总之,农村经济建设要“充分体现农村社区的区域特点、文化特征,形成特色、注重品位、突出魅力……围绕特色做文章,杜绝盲目攀比,反对贪大求洋,防止照搬照抄,避免千村一面……走出一条各具特色的整治美村、富民强村的路子” (25) 。乡愁产业化就是要把乡愁所蕴含的独特性的田园风光、诗意山水、乡土文化、乡村历史、民俗风情、农家美食、农耕形态、乡村休闲、民间技艺、手工业品、特色美味等多种元素同时激活,形成一个系统,整体性进行开发和利用,促进乡村第一、二、三产业的融合,形成以乡愁产业为主要形态的多元化产业发展形态。同时,融入现代性元素,以现代性服务理念、发展理念为支撑,使现代人文与历史人文、乡村与城市、文化与生态等高度互嵌,使人们能够看到多元化的乡愁元素,让乡愁“可看、可听、可感、可品、可携、可消费”。在这个过程中,要始终鼓励和支持本地农民创新创业,增加农民就业机会,使农民成为乡愁产业的主体,共同推进乡村经济振兴。最重要的是,乡愁产业化的本质在于以乡愁为契机建构“情感慰藉+市场消费”的经营模式。从市场消费的角度来看,消费者的情感和心理是产品消费的内驱力。通常来说,打上乡愁烙印的特色农产品不仅是一种可以消费的商品,而且是一种可以慰藉情感的载体。从消费心理学来看,人们也更愿意消费来自家乡的、有地方记忆感的产品。因此,以文化、旅游、生态、特产为基础的乡愁产业化一定以乡愁产品化为基础,注重打造有乡愁记忆的独具特色农产品。

(四) 在消费乡愁中创造乡村经济文明新形态

现代乡愁是国家和社会现代化建设的重要资源。尤其是进入后现代社会,乡愁也越来成为一种消费的对象。消费乡愁是指把乡愁的相关元素转化成可以消费的物品或场所,实现乡愁的经济价值。乡愁的资源化、产品化、产业化是实现乡愁经济价值的基本路径。在国家政策外部引导和农村经济发展内部需求的双重作用下,各地农村结合实际,在执行精准扶贫、乡村振兴等国家工程的过程中,积极利用乡村内生性的乡愁资源、乡愁要素,发展乡村生态旅游、乡村休闲旅游、生态农业旅游等多类型的新型乡愁经济形态。但是,在现实中,也出现了过度化、过密化和同质化的问题,导致“乡愁未解又生新愁”。因此,消费乡愁要注意特色性、差异性和适度性。

“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村庄是乡村振兴的基本单位。但经济发展以市场为基本单位。村庄经济发展必须融入更大的市场单位中去,才能获得持久的活力和长久的发展。以乡愁资源要素来撬动和发展乡村经济,一方面要以村庄为基本单位,发掘村庄里的特色乡愁要素,重点塑造,结合村庄和地域的历史文化特点,进行价值转换,建设“一村一乡愁品牌”“一村一乡愁产业”。只有特色性乡愁品牌才能让人们记得住,还想再回来,回来的时候还能带来更多的人。乡愁经济、乡愁产业要走差异性发展之路,更要走特色化发展之路。另一方面,地方政府要发挥引领性作用,要以更大的联村片区、乡域或镇域、县域为单位,对乡愁的资源要素进行整合,遵循留住乡愁、记住乡愁、享受乡愁的基本逻辑,进行体系化、系统性地开发,将片区、村、乡、县所辖范围内的特色乡愁资源串联起来,开发成“乡愁带”,形成“一步一乡愁”的乡愁景观,最终打造能够融入更大的市场、具有辐射力和影响力的“乡愁经济产业园”。但是,乡愁是人与物的情感。如果过度改变了乡愁的物,乡愁自然成为“无根”的情感。生态、空间、历史、文化、生活等要素是乡愁的承载,也只有具有乡土味道、乡村风貌、农家风情、田园风光、淳朴民俗的乡愁元素才能体现乡愁,才能让人们看得见乡愁,才能够更好地享受乡愁。人们在享受乡愁中才能产生市场活动,实现乡愁的经济价值转换。因此,乡愁产业、乡愁经济必须以能够享受温情的乡愁为基本前提,要注意适度,避免过度的商业化、市场化和资本化。

基于生产和生活的客观物质需要和主观精神需要是市场经济的基础性动力。在当代社会,乡愁是人们的情感需要,这种主观需要不仅为乡村经济发展提供了新的动力,而且将催生出新的乡村经济形态。Marschall认为,乡愁旅游的动力主要是对于家乡的记忆以及深深存在的关于身份、出身和归属感的那种情感。 (26) 在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大时代背景之下,以乡愁为契机消费乡愁,发展特色的、差异的乡愁产业、乡愁经济,其最终目的在于乡村经济发展模式的转型,开创乡村经济文明新形态。自改革开放以来,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发展导向下,乡村的市场化程度大幅度提高,各地因地制宜探索出了不同形式的经济发展路径。但是,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乡村经济发展追求的是单纯的经济收益。这种以资本、利益为中心的乡村经济发展模式注重乡村要素的经济化、要素化,以经济效益为第一目标,忽视了乡村的文化功能、生态功能、情感功能、历史功能,导致了山水田园、生态环境、文化建筑等在乡村经济发展中逐渐边缘化,甚至是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或遗弃,进而滋生生态恶化和文化荒芜等现实问题。以乡愁为中心的乡愁经济发展模式,之所以可以称为乡村经济文明新形态,原因在于乡愁经济形态不再纯粹地以经济利益为中心,而是要融入乡愁的价值内涵,更多地以人的情感为中心、以文化为中心、以生态为中心,立足乡村的生产功能价值,更多地从乡村的历史、文化和生活功能价值出发,去探索和发展乡村经济形式。乡愁经济的本质即在于以“经济利益、人的情感、乡村生态、乡村历史文化”等为中心走出一条新型乡村经济发展模式,不仅提高乡村经济发展水平,而且创造中国乡村经济文明新形态、丰富中国特色经济文明建设内涵。乡村经济文明新形态的内涵是将文明要素注入乡村经济发展模式之中,以乡村独有的农耕文化元素、生态元素和历史元素为现代经济发展的核心条件,催生包括文化经济、生态经济、绿色经济等在内的新型乡村经济形态。也即:以农耕精神、人文精神和人本情感为内核滋养和驱动乡村经济现代化,以乡村经济新形态延续和发展乡村现代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