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符号与乡村文化振兴
2018年，习近平总书记提出“要推动乡村文化振兴，加强农村思想道德建设和公共文化建设” (37) 的命题。文化振兴是乡村振兴的灵魂。每一个乡村在历史发展进程中都积累了大量的优秀文化，是农耕文化的传承基地。人们受到内生性的乡村文化系统的培育和塑造，自然对这一文化系统具有较高的认同性、依赖性与归属感。乡村历史文化是乡愁的重要内容，也是乡村文化振兴的有效基础。
（一） 乡愁中的乡村文化元素
乡村文化是面向乡村空间的乡愁的重要内容。“乡愁”是乡土文化在人民灵魂层面的永久烙印，是中华民族伫立千年的民族记忆，是文化浸润在民族血脉中的心灵牵挂。 (38) 乡愁的情感里蕴含着大量的乡村文化元素。现代化视野下，乡村乡愁所反映的正是人们对乡村文化元素的牵挂、怀念以及对其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现状或未来的忧思。具体来说，乡村乡愁所蕴含的乡村文化元素有以下四大类。
一是乡村历史文化。每一个乡村都有自己独特的历史。在历史进程中，每一个乡村在生产、生活、文化、教育、政治等方面孕育出了带有乡村烙印的历史典故。这些乡村历史故事、历史事件的背后反映着中华传统文化的精华，也反映着乡村的辉煌历史记忆。有的村有诸葛八卦文化，有的村有地域性商业文化，有的村有工匠文化，有的村有造纸文化，有的村有耕读文化，有的村有宰相文化，有的村有编织文化，有的村有渔民文化，有的村有书院文化……每一个村都有自己辉煌的历史记忆，耀眼的历史文化。它们是人们村庄认同感和归属感的历史基础，也是独特乡村性的历史根基。
二是乡村节日文化。节日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体现。节日反映的是历史关系、文化关系和自然关系，更是人与人的社会关系。节日是增进人民彼此情感，形成共同的价值认同和追求的重要载体。节日也是地方感的重要来源。节日文化孕育人的品性，自然也孕育着人们有关节日的集体记忆。同样的节日，在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村庄在节日文化习俗、文化活动形式、文化组织形式等方面都存在差异性。在不同的乡村，赶集文化、庙会文化、祭祖文化、饮食文化都带有自身特色。它们是乡愁的重要因素。正如诗人所言：“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因此，节日意义上的乡愁文化元素也具有差异性。在中国所独有的“春运”现象就是因为“返乡过大年”的春节文化现象而引致的交通现象。“返乡过节”的本质是人们内心深处的节日文化乡愁驱使着人们返乡寻找心灵归依和情感慰藉。
三是乡村伦理道德文化。韦伯认为：“村落是无官员的自治地区，村落有时聚居数千人，仅在于其通过自身的组织来运转。” (39) 在几千年的封建王朝更迭中，村庄游离于国家政权之外，是自治的共同体；村庄主要依靠内生性的伦理道德规则自我维序和运转。这些内生性的规则既源自传统儒家文化的形塑，也来源于乡村社会在自我运转中人们结合自身需要而生发出来的规则。乡村伦理道德文化主要体现在家风家训、家族文化、村规民约以及地方性道德规范等方面，它们塑造了独特的乡村性。乡村性决定乡愁性。乡愁所指向的也是独特的乡村伦理道德文化所塑造出来的人与人的关系状态、熟人社会形态、乡村社会的精神面貌和文化形态。
四是乡村历史文化遗产。乡村社会承载着中国历史悠久的农业文明。小农经济基础孕育出了灿烂的农耕文化。在生活、生活、文化娱乐、技术、艺术、饮食等方面，乡村社会存在着大量的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们凝结着中国人民的智慧。人们也是在享受这历史遗留下来的宝贵文化遗产中成才起来的，并受到它们的熏陶和影响，深深地印在人们的内心深处，内化为人们乡村生活记忆的重要内容。人们在向村外人介绍村庄时，总是津津乐道的是村庄悠久的历史文化；这不仅反映着人们的村庄认同和文化感知，村庄的历史文化元素深深地烙印在人们的心底，在不自觉间就形塑了人们的文化乡愁。
对于个体而言，这些文化元素不是碎片化的，而是一个体系，共同构成个体关于乡村文化的整体记忆。乡村文化承载的是整个乡村社群的共同记忆，是共同的乡愁。乡村的历史文化决定了乡愁的文化属性。正是因为乡愁以乡村历史文化为承载，所以乡愁也是一种文化。乡愁文化与乡村历史文化是相连相通的。在快速的城市化进程中，承载人们乡愁记忆的乡村历史文化、节日文化、伦理道德文化以及历史文化遗产受到现代文化的影响和冲击，逐渐淡化、消逝和消散，甚至遭到人为地破坏。由此，才会激发人们“寻找文化之根、寻找文化之源”的乡愁。近些年，人们总是抱怨“年味淡了”“在农村也找不到过年的味道了”，“年味淡了”的实质是乡村文化逐渐在消散，没有了乡土文化作为内核支撑的乡村节日，自然就失去了人的情感和温度，人们触摸不到文化节日里的乡音、乡俗和乡景，也体验不到具有亲切感、乡土气息的乡情、乡愁。乡土社会的家园属性在淡化，“故土情结”才会转换为“乡愁”意识。 (40) 留住乡愁、记住乡愁就是要用发展的眼光再造人们的乡土精神家园，在这个家园里，首先要做的就是把乡村文化传承下来，其次才是融入现代性的文化元素，二者美美与共、相融相通。
（二） 乡愁在乡村文化振兴中的功能价值(https://www.daowen.com)
文化具有育人、化人、感人、塑造人的积极功能。在乡村现代化进程中，文化建设非常重要，但也是最容易忽视的一面。当前乡村社会中出现的“天价彩礼、酒席风、养老难、手艺人断代”等问题都是因为文化的空心化和精神的空虚化所导致的。乡愁所反映也是由于乡村文化的衰落所带来的文化忧思。乡愁与乡村文化衰落相对应，但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乡愁建设则与乡村文化振兴相对接。乡村文化振兴的基本内涵是对中国乡土社会、乡土文化进行极大弘扬，并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构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乡村文化体系，为世界文化多元性提供中国样本。 (41) 乡愁具有重要的文化属性，乡村文化是乡愁的承载，乡愁体现着人与乡村文化的一种紧密联系。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传承、弘扬和发展乡村历史文化，留住人们的文化记忆、文化载体，这与乡村文化振兴具有高度的契合性，二者目标一致、价值趋同。乡愁留住了，乡村文化自然由内而外地繁荣和兴盛；没有留住乡愁的乡村文化振兴，也是没有灵魂和内核的表面繁荣。可见，乡愁是乡村文化振兴的重要资源，具有重要的价值功能。
乡愁可以为乡村文化振兴提供有效的切入点。乡村文化振兴要着眼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的总目标，建设符合中国国情、人民满意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在振兴乡村文化的新的实践中，要注意认受性，这种认受性应植根于乡村社会。” (42) 根植于乡村的乡村文化是乡愁的重要载体。乡村社会是一个文化宝库，既有有形的农耕文化、物质文化、民间技艺、民间艺术等，也有无形的文化思想、伦理规范和道德观念。乡愁表达的是文化需求，留住乡愁、记住乡愁就是满足文化需求，就是传承和发展乡土文化。乡愁文化是乡村文化振兴的重要资源。乡村文化振兴可以以乡愁为切入点，实施乡愁文化工程、乡村记忆工程，在留住乡愁文化元素中激活乡村内生性文化，推进乡村文化的兴盛。
乡愁可以为乡村文化振兴提供内生性文化人才。对乡村文化形式和文化活动的怀念是乡愁的重要内容。乡村文化形式或文化活动是经过历史的浸泡和沉淀，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民间绘画、民间音乐、民间工艺、民间技艺、民间杂技、民间舞蹈、民间娱乐等都依赖与特定的乡村文化精英得以传承至今。乡愁的背后不仅有乡村文化形式，更有一大批优秀的乡村文化人才。文化人才兴盛，乡村文化则繁荣；文化人才凋敝，乡村文化则衰落。乡土文化人才是乡村文化振兴的主体力量，以内生性的乡村文化人才为基础，培育乡村文化人才，振兴乡村文化形式或文化活动，可以从村庄内部形成乡村文化兴盛的格局。
乡愁文化可以淳化民风，活跃乡村文化氛围，培育文明乡风，净化乡村风气，提升农民的精神面貌。家风相连成民风，民风相融汇成国风，家风正、民风纯、政风清，社会才能和谐发展。 (43) 优秀乡村文化能够提振农村精气神，增强农民凝聚力，孕育社会好风尚。 (44) 乡愁反映的是人与人的情感，是对家和乡的情感联系，表达的是对和谐的家庭关系与融洽的乡村人际关系的追求。家庭关系靠家风家训、家族文化得以支撑和规范，乡村社会关系靠乡村熟人社会的伦理道德规范等得以支撑和规范。把家风家训、家族文化以及乡村伦理道德文化传承下去，就留住了乡愁的情感内核，可以在村庄社会营造一股向上、向善的社会风气。让乡愁文化元素成为农民日常生活可见的东西，农民生活于文化之乡，也会受到极大的感染，提高农民的文化素养。
（三） 以乡愁符号为主题振兴乡村文化
文化生活需要是多层次的，在高层次文化之下，还要大量亚文化，这种文化形态被称之为具有地域性的大众文化、通俗文化、民间文化、乡土文化。 (45) 乡村文化振兴的根本意义在于塑造和提升农民的文化素养，使农民在文化生活中转型成为现代性农民。所以，乡村文化振兴的前提在于农民的接受性、认同性和参与性，而这又取决于文化距离感和文化熟悉感。承载乡愁情感的乡土文化则具备这样的条件，可以为乡村文化振兴提供有效的契机。乡愁的核心是乡土文化、特色人文，是发生过的，现在仍然起着积极作用的文化遗产。 (46) 留住和记住这些元素和符号是乡村文化振兴的基础性工程。如果乡愁赖以生发和寄托的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都不复存在，人们的乡愁就会失去源头和方向，人们的精神家园和文化故乡也会沦为一种想象。物质和文化的振兴为“留住乡愁”创造条件，“留住乡愁”也要求物质和精神的协调发展。 (47) 因此，要以乡愁建设为契机，重构和整合乡愁的文化元素和符号，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和新的表现形式，在创新和发展中复兴和振兴乡村文化。
保留乡村物质文化遗产，创新文化传承形式。冯骥才认为：“每片乡土的乡愁都曾经呈现着自身的气韵生动，但如今却弥散在乡村散落的物质遗存中，难以窥见全貌。” (48) 散落于乡村各个角落的老宅民居、街巷砖瓦、磨盘碾坊、旧店老店、牌匾牌坊、农耕器具等都是人们乡愁记忆的承载。在乡村振兴中，要尽力保留乡村物质文化的原貌原样，即使不能保留，也要拍照、录视频，把物质文化遗产搜集起来，建立专门的乡村记忆馆、乡愁馆，集中向人们展现乡村的物质文化遗产，让人们了解村庄的历史文化。在《习近平在正定》一书中有这样的叙述：“我们一边走一边看，我们村里还有几处房子，农民不愿意拆，我们就没有拆。习近平同志说：‘一定要留点旧房，即使留不下房子，也要留下照片，这是历史，农民要留下乡愁。’” (49) 如果一个村庄看不到一点过去的物件，那就看不到这个村庄的历史印记，这样的村庄也难以承载人们的乡愁。通过保留和记住乡村的物质文化遗产，可以强化农民的集体性文化记忆，使农民群众有选择性地参与乡村物质文化的识别、保护与传承。
挖掘和继承乡村非物质文化遗产，活化非物质文化遗产，让非物质文化遗产活跃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让农民群众体验优秀的乡村文化，让文化成为一种生活常态。在乡村振兴中，要把活态的民间艺术、戏曲曲艺、手工技艺、民族服饰、民俗活动等挖掘出来，提供政策和资金支持，建立好良序的非遗传承人制度，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宣传、展示和展演，打造村庄的文化名片。同时，利用现代信息技术平台和媒体媒介，做好乡村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文字、视频等形式的保存和记录，加强宣传与推介，不仅让乡村文化走出去，吸引外面的人进村找乡愁，也让乡土文化更加贴近和扎根农民的日常生活，增强农民的文化自豪感和参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