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乡愁与中国生态文明新形态的构建
有学者指出,放眼未来,“乡愁”研究要有反身性,不仅仅是“怀念过去”,更要“指引未来”。 (13) 生态乡愁指向的不仅是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的生态环境建设,更是与人类可持续发展高度相关的生态文明建设和生态文明新形态的构建。
(一) 在传承生态乡愁伦理中推进现代生态文明价值体系的构建
生态乡愁是一个丰富的、立体化的体系,其内涵不仅有可视化的自然生态和人文生态,也有人们与自然互动的历史进程中所形成的生态伦理思想和自然价值理念。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农耕历史悠久。唐尧时的古歌谣《击壤歌》里说道:“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在生产力和生产技术水平较低的传统时期,农耕很大程度上受到自然条件的影响。为了在农耕中获得更多的产出,人们就不得与自然环境进行互动,对自然环境进行改造和塑造,从而获得更好的生产条件和生产环境。一部农耕史也是一部人与自然的互动关系史。受制于对自然的认知水平,人们也将很多自然现象视为神灵信仰的衍生物,人们敬畏自然、守护自然,所以对于自然的攫取和改造是有限度的。这样的自然观也发展出了特定的生态伦理,集中体现在“天人关系”之中。儒家学说倡导“参赞化育”的自然伦理观,在《论语·阳货》里有“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在《中庸》里有“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管子·乘马》里说“因天材,就地利,故城郭不必中规矩,道路不必中准绳”。道家学说倡导“道法自然”,《庄子》里有“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老子》里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佛家学说尊崇“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摩邓女经》里说“一切众生,贵贱不足”,《五灯会元》里说“天平等故常覆,地平等故常载,日月平等故四时常明,涅槃平等故圣凡不二,人心平等故高低无争”。可以看出,这些生态伦理所倡导和构建的都是一幅“天人合一、人地和谐、人与自然共生”的生态画卷。
这样的生态伦理深入到人们的日常生活和生产之中,发展出了与之相适应的生态行为规范。在农耕中,人们极度重视“时”,依“时”而耕、遵“时”而种、按“时”而作,根据气候、时令、自然环境,按照“时宜、地宜、物宜”的原则选择适宜的农业生产活动。在向大自然索取生产资料时,也发展出了一系列的“尊重自然、自然生命体延续、人与自然共生、适度获取”的生产和生活的惯习。不仅有“产卵期不捕鱼、猎杀动物时不猎幼崽和有孕的母性动物、砍柴伐大不伐小、采药时留下种子”等约定俗成的惯习,还有“稻田养鱼”等种养模式。这些惯习和生产模式无不体现着人与自然共生互利的生态伦理。这样的生态伦理以及由此塑造的乡村田园生活、农耕图景,正是现代化进程中人们所怀念的“村美人和、环境优美、自然宁静”的生态乡愁。
理论层面的生态伦理价值倡导和农业生产和生活层面的生态惯习,都是农耕文化的重要内容,也是农耕文明时期生态伦理价值体系的核心精髓。这些生态伦理既是放在现代来看,也没有过时,反而显示出独特的价值。有的生态惯习甚至仍然在人们的生产或生活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新时代,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生态文明不仅需要政策议程,更要实践议程。而实践议程以价值建构议程为前提。国家在宏观制度层面建立以尊重自然、保护自然、顺应自然、可持续发展、绿色发展、循环发展、节约资源、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等为核心的现代生态文明价值体系,并将这一生态价值观向整个社会进行有效输入,使之成为整个社会的行为规范和价值导向,是社会主义生态文明价值体系建设的基本路径。要建立起这样的现代生态文明价值体系,就必须走中国道路。当前,“人们向往田园风光、诗意山水、乡土文化、民俗风情、农家美食,追求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乡村慢生活成为一种时尚” (14) 。生态乡愁的环境意蕴是诗意般的自然环境,价值意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伦理。留住生态乡愁既要留住自然生态和人文生态,更要传承和发展生态伦理。在实践中,要把农耕文明时期所创造和积累的优秀生态伦理和惯习挖掘出来,激活它们的活力,进行创新性发展和创造性转化,将其融入现代生态文明的价值理念中去,相互滋养,最终建立起现代生态文明的价值观。
在中国历史上,东汉时期的汉中、蜀地就有“稻田养鱼”的生产习惯,明洪武二十四年的《青田县志》有记载:“田鱼有红黑驳数色,于稻田及圩池养云。”现在,浙江、贵州等地因地制宜发展出“稻鱼共养”模式、湖北潜江的“稻虾共养”模式,都是对传统的生态伦理的创造性发展。这样的生态性种养模式不仅让人们记住了历史和文化,也构成人们心中的生态乡愁图景。人们在丰收时节前往乡村体验“稻田捉鱼”的田园生活,不仅可以慰藉乡愁情怀,而且可以促进乡村经济发展和生态文明建设。
(二) 以“绿色乡愁行动”推进美丽中国建设
生态乡愁立足现实自然生态环境,展望生态文明建设。无论是自然生态乡愁还是人文生态乡愁,绿色始终是生态乡愁的主旋律。保护自然生态环境要素、传承和发展人文生态元素和生态伦理是留住“生态乡愁”的核心内容。进入国家政策话语体系的“留住乡愁”是生态文明建设的价值追求和目标原则。在内容、载体和路径上,生态乡愁建设与美丽中国建设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和衔接性。“绿色乡愁行动”可以推进新时代美丽中国建设。
绿色生态乡愁提升美丽中国建设的文化内涵、价值内涵和文明层次。中国的生态乡愁是历史性、人文性、生态性、伦理性、情感性的统一。中国生态乡愁建设既要留住自然生态元素,也要传承和保护人文生态元素,也要传承和发展历史上的优秀生态伦理和生态理念,更要融入人们的情感。这也就意味着生态乡愁建设,不是简单地在城市和乡村植树造林、建公园、建绿道、修湖泊,而是要结合城市和乡村的自然环境特点、人文生态结构特征和生态理念或惯习,建设有中国文化内涵、历史底蕴、人文气息和情感关怀的城乡生态乡愁。如果把绿色生态乡愁建设简单化地理解为“绿色植被”建设,而不考虑城市和乡村遗存的人文生态要素、生态理念,也不考虑城乡居民的生态乡愁情感深处的文化性需求,那么绿色生态乡愁建设就会沦为一种机械的、板块式地绿色生态嵌入行动,而非绿色生态融入行动。即使满城、满村都是“望不尽”的绿色,这样的绿色也只能起到“养眼”的功能,而不能“养心”“养情”。只有蕴含了中国生态历史、生态文化、生态伦理、自然元素的乡愁建设,才能多维度地彰显美丽中国。不仅彰显中国环境的美,也彰显中国文化的美,更彰显中国文明的美。
绿色生态乡愁为美丽中国建设提供统一性的目标原则和评价标准。生态建设是美丽中国建设的核心。美丽中国建设不仅是为了中国现代化建设的可持续性,更是为了人的全面发展。因而,在实践上,美丽中国建设不仅要注重客观自然生态环境的建设,更要注重人的情感建设。绿色生态乡愁将人的情感与自然生态联系起来,将生态乡愁中国寓于美丽中国建设之中,进一步丰富了美丽中国建设的目标内涵。美丽性也即生态性,生态性即乡愁性。美丽中国也即生态乡愁中国。美丽中国建设要实现的目标是能滋养、涵养人们生态乡愁情感的生态中国。绿色生态乡愁把“人”对于自然生态的普遍性价值诉求带入美丽中国建设之中,赋予美丽中国建设更深层次的情感性和文化性特质,并将美丽中国建设上升到“客观自然世界建设与主观人类情感建设”并重的层次。在这个意义上,生态乡愁的承载性、滋养度、纾解度等维度则构成美丽中国建设的评价指标。评价一个地方美丽中国建设的成效,首先要看这个地方能否真正地体味和感受到生态乡愁。
绿色生态乡愁为美丽中国建设提供了有效抓手,提供多样性的行动指南。涵养人们的生态乡愁情感是美丽中国建设的普遍性价值追求。但是,每一个城市、每一个村庄都有属于自己独特性的生态乡愁元素,这些是寄托和滋养乡愁的重要载体,也是彰显地域特色生态的要素。如武汉的樱花、洛阳的牡丹花、开封的菊花、南京的梧桐、婺源的油菜花、红河的梯田等,既是生态乡愁的载体,也是地域特色性生态元素。在实践中,不能按照统一的生态标准去建设美丽城市、美丽乡村,要以多样性生态乡愁为切入点,挖掘城市和乡村的生态特色,在统一性的美丽中国建设中彰显城市和村庄的个性,把城市和乡村建成独具特色的生态之城、生态之乡。
(三) 在留住生态乡愁中建构中国生态文明新形态
习近平总书记在《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领导人峰会上指出:“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生态文明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历史趋势。让我们携起手来,秉持生态文明理念,站在为子孙后代负责的高度,共同构建地球生命共同体,共同建设清洁美丽的世界。” (15) 生态文明是现代文明的新形态、新趋势,是对工业文明的推进和升华。乡愁是一种复合式的情感,是生态性、自然性、历史性、文化性和空间性的统一与融合。中国是一个历史文化悠久的大国,在农耕文明进程中形成了独具中国性的生态文化、生态伦理、生态历史和生态哲学。在当前的城市和乡村,也仍然存在着大量见证农耕文明时期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关系的生态遗迹。这些内容不仅是生态乡愁的承载,也为构建中国生态文明新形态提供了强大的文化滋养和思想源泉。新时代,中国生态文明新形态建构不能仅仅只从现实出发进行生态建设,而是要从历史和现实两个维度出发建构“留住生态乡愁”的生态建设。中国生态乡愁建设要注重人与自然的和谐,也要注重人与历史的和谐,更要注重人与文化的和谐。留住生态乡愁有助于建构有机、系统、延续的中国生态文明新形态。
中国生态乡愁有三个内容:自然性的生态环境乡愁、历史性的生态文化乡愁、价值性的生态伦理乡愁。与之相对应,中国生态乡愁建设也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保护自然环境,建设天蓝地绿、村美人和、城美人乐的自然生态;第二个层次是传承和发展中国历史创造、积累和遗存下来的人文生态元素,激活它们在中国现代化建设中的活力,让人们记住历史、传承优秀生态文化;第三个层次是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生态哲学、人与自然关系的生命哲学理念,并结合中国现代化道路和现代化建设实际,建构独具中国特色的现代生态文明价值体系。不难看出,人、人与自然的关系始终是中国生态乡愁及其建设的核心内涵。
在对“人”的理解上,生态乡愁将“人”视为自然的人、历史的人、文化的人、现实的人、空间的人、社会的人和发展的人。生态乡愁对“人”的理解是全面的。生态乡愁把“人”的情感、价值与意义带入生态环境要素之中,赋予了自然生态环境以“人”的整体性意义。有效而高质量的生态建设是滋养生态乡愁情感的前提。自然生态建设的终极目的是人,既要有效涵养人的乡愁情感,促进人的情感的现代性价值取向,又要将人与自然之困的现实中解放出来,以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这一新型关系形态推进人与自然的和解。马尔库塞认为,自然的解放并不是要回到技术前状态,而是要推动它向前,以不同的方式利用技术文明的成果,以达到人和自然的解放,和将科学技术从为剥削服务的毁灭滥用中解放出来。 (16) 也即是说,生态乡愁的发展意义在于延续和滋养人的情感、促进人的全面解放和全面发展。
在生态乡愁的内容上,中国的生态乡愁并不是仅仅指向单一的自然环境要素,还指向人文生态要素。人与自然关系也就成了理解中国生态乡愁的本质线索。在对人与自然关系的理解上,生态乡愁有三个层次:一是现实的。中国现代化所立基的现实生态环境与人的关系是平等的、共生的、和谐的。自然生态与乡愁是并存的。有优美的自然生态环境,才能寄托和涵养乡愁情感;乡愁情感根源于自然生态环境的恶化,并指向自然生态环境建设。二是历史人文的。农耕文明历史进程中反映人与自然关系的人文遗存是生态乡愁的重要内容。人文生态乡愁要求传承和保护好历史遗存下来的人文生态元素。三是价值的。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乡愁表明,农耕文明历史进程中关于人与自然关系的生命哲学、生态伦理价值理念,亦是生态乡愁的重要内容。可见,中国生态乡愁从现实性、历史性、价值性三个维度对“人与自然的关系”进行了全面、系统地理解,归结为一点就是:要汲取和发扬农业文明时期人与自然关系的优秀哲学理念,传承和保护农业文明时期积累、创造和遗留下来的人文生态元素,保护好现实自然生态环境,建构体现中国历史文化独特性、先进性和优越性的现代生态文明体系。
西方现代文明把人从神本主义囚笼中解放出来,建立了人本主义的现代文明。虽然某种程度上推进了人类文明进步,但是工业文明所滋养出来的个人主义、人本主义、利益主义、工具主义、理性主义又极大地限制和制约了人类文明的前进。尤其是是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虽然西方工业文明也强调绿色生态环境保护,但始终将自然环境置于人本主义之下,带有很强的实用主义和世俗主义的特征。人类文明的历史进程具有延续性,而不是断裂性的。中国生态乡愁注重人与自然关系史的延续性与承继性。中国的生态乡愁不仅对“人”进行全面、深刻的理解,而且对人与自然的关系进行系统性理解。对“人”的全新理解是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基础。 (17) 生态乡愁把人与自然紧密联系起来,把自然生态环境视为人的乡愁情感的物质第一性,把人和自然的关系上升到平等、共生的生命共同体关系。在乡愁的情感世界里,人与自然互为主客体,彼此共存、共生、共荣。同时,生态乡愁还融入了现代文明之前的农业文明进程中的人与自然关系的生态哲学理念,以及历史遗存下来的人文生态元素,实现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在情感与物质、历史与文化、伦理与价值、现实与发展等多维度、多层次的融合,赋予了现代生态文明以深厚的历史厚重、人文气息和文化底蕴。因此,中国生态乡愁从历史、人文、价值、现实等维度对人与自然的关系进行了深刻认识,人要获得全面解放与全面发展必须尊重自然规律,与自然和解、和谐共生。以寻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为中心的中国生态乡愁实践,高度体现着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有机结合,极大地提升了生态文明的思想深度、理论高度和实践宽度。因此,在“留住青山绿水”的中国生态乡愁建设中,必然能增进中国生态文明新形态的构建。
(1)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366页。(https://www.daowen.com)
(2)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63—184页。
(3)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习近平关于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论述摘编》,中央文献出版社2017年版,第5页。
(4)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340页。
(5) 张丽娟:《生态乡愁:一个现代性的伦理问题》,《理论导刊》2017年第11期,第50—54页。
(6)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63—184页。
(7)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十八大以来重要文献选编》(上),中央文献出版社2014年版,第122页。
(8) 《习近平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http://www.china.com.cn/19da/2017—10/27/content_41805113_6.htm。
(9)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19页。
(10) 习近平:《论坚持全面深化改革》,中央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第403页。
(11) 亢宁梅:《乡愁与现代性的冲突与重构》,上海三联书店2021年版,第140页。
(12) 廖高会:《时间维度下乡愁意蕴的嬗变与叠加》,《理论月刊》2019年第12期,第73—80页。
(13) 梁雪梅:《“乡愁”的空间叙事:以蒙自的七个村史室为例》,《红河学院学报》2022年第2期,第67—69页。
(14) 习近平:《论坚持全面深化改革》,中央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第402页。
(15) 《习近平出席〈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领导人峰会并发表主旨讲话强调秉持生态文明理念,共同构建地球生命共同体开启人类高质量发展新征程》,《人民日报》2021年10月13日。
(16) [美]H·马尔库塞等著:《工业社会和新左派》,任立编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133页。
(17) 王正:《“人”之视野下的人类文明新形态》,《哲学研究》2022年第1期,第12—1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