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耕文化乡愁的传承与乡村文明新形态
中国是农业文明古国之一。在漫长的历史演进中,“以农立国”下的小农经济制度创造了先进而有活力的农耕文明,进而塑造了“乡土中国”的国家特性,也形塑了人们对乡土记忆、乡村文化的独特情感。怀乡的乡愁根源于农耕文明,立足于乡村文化。“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前提就是要传承蕴藏于乡村社会土壤里的农耕文明,使之在现代社会绽放出时代活力,纾解乡愁,铸牢文化强国之基。
(一) 留住与传承:乡村乡愁与农耕文明的统一性
有学者将乡愁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次是对亲友、乡亲、同胞的思念;第二层次是对故园情景、故国山河、旧时风景的怀念;第三层次是对作为安身立命根本之历史文化的深情眷恋。 (1) 在中国,传统国家的文明形态一直建立在一家一户基础上的小农社会基础之上,并由此生长和发育出来的农耕文明成为传统中国国家文明的基本支撑。中华文明植根于农耕文明, (2) 农耕文明是中华文化的根脉。农耕文明形态也决定了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恋家情结和乡土情怀。基于乡村文化的乡村情怀是中国人的乡土文化基因。在现代社会,城乡居民的乡愁所指涉的“乡村病”,很大程度上指的是现代化进程中的乡村衰败,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在现代文化冲击下传统农耕文明的衰弱或凋敝。城乡差序推进的国家现代化扩大了城乡差距、人与人的距离,使人们长期归依和认同的乡土文化沦为一种边缘文化,扩大了人们与乡土文化之间的距离,产生文化意义上的疏离感、漂泊感。距离产生了怀旧,也使怀旧扩大成了一种社会化的生存方式。 (3) 在这个意义上,乡愁的文化意蕴是地方感和生存感的消失。而“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意义在于缩短人与乡土文化的距离,在重新界定乡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关系中找到有存在感的文化家园。人是一种文化的存在,人不堪忍受“无根”的生活,在生活实践中总要解决“安身立命”的问题。 (4) 因此,乡愁反映着一个国家的人与这个国家历史进程中产生的悠久文明之间的联系。换句话说,乡愁也是农业文明的产物。乡愁与农耕文明紧密联系。一个国家和民族有着多么悠久的农业文明史,就会在现代化进程中产生多么浓烈的乡愁。农耕文化是农业文明的核心体现,也是乡愁的重要载体。可见,乡愁是一个文明范畴的命题。留住乡愁与农耕文明传承之间具有内在的统一性和必然性。留住乡愁,就必然要求传承和发展农耕历史上积累下来的农耕文化,把优秀的农耕文化传承下来、发扬光大。这样也就自然留住了人们的乡愁情结,留住了中国人的精神家园,留住了中华文明的根脉,而且更重要的是,可以让后世子孙永远记得住乡愁。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一个国家走什么样的道路,只有这个国家的人民最有发言权。一副药方不可能包治百病,一种模式也不可能解决所有国家的问题。生搬硬套或强加于人都会引起水土不服。” (5) 乡愁是农耕文明的典型体现。 (6) 农耕文化是乡愁文化的精髓。人们怀念农耕文化乡愁,也说明处于现代化进程中的人们试图回到历史寻找自我的根。农耕乡愁告诉我们“我们曾经是谁”——我们曾经是一个农业文明古国、农业文明大国,我们的先祖在历史上开创了先进的农业文明形态;也告诉我们“如何走好现在的道路”——我们开创中国式现代化道路,不能丢掉农耕文化,要在延续和传承农耕文化的基础上创造现代文明新形态。因此,留住农耕乡愁不仅仅是留住人们对乡村文化的精神依赖,也不是仅仅为了满足当代城乡居民心中的乡村情怀和乡土情结,更多的是为了在延续中国辉煌的农耕文明基础上开创新的现代农业文明。从这一点看,留住乡愁、记住乡愁不是复归和重现农耕文明,而是要继承和发展农耕文明,找到中国现代化的文化根脉。
(二) 在传承多样态的农耕文化中留住乡愁
文明是一元的,文化则是多元的。作为农耕文明的具体体现形式的农耕文化是多元性存在,其在乡村社会是多样态的,具有丰富性、多样性和地域性。从乡愁的意义上说,承载乡愁情感的农耕文化主要有生产文化、生活文化和思想文化等三类。
一是农耕生产文化。中华民族在几千年的农业生产中,围绕人与自然气候的关系、人与土地的关系、人与山水的关系、人与地理环境的关系以及人与人的关系,创造了丰富的农耕生产文化。具体体现为稻作文化、麦作文化、游牧文化、渔猎文化等。从独具中国特色的二十四节气农事文化到“大道自然、天人合一”的农耕生态伦理,从“万物皆有道、仁民而爱物”的农耕生产哲学到巧夺天工的梯田、都江堰等农业生产景观,从用水、治水的纵横灌溉渠道到丰富多样的生产农具,从“自给自足、勤劳致富”的生产观到“协作互助”的小农户合作,从崇拜自然、敬畏自然的信仰到各地各具特色的节日民俗文化,从“轮作、间作、混作、套作”的生产技术到“打春牛、栽秧歌”等生产仪式和农耕文化,它们无不体现着农耕生产的文化精髓,是大国小农的生产智慧。基于农耕生产文化的乡愁的实质是对农耕生产文化背后所蕴含的精神伦理和哲学内涵的认同。承载着生产文化的乡村田园生活场景城乡居民心中挥之不去的浓浓乡愁。
二是农耕生活文化。有学者指出,“化不开的乡愁,实际上就是从一生下来就开始融化在血液里的故乡生活方式的记忆” (7) 。生活与生产息息相关。生产塑造生活。南方的稻作生产和北方的麦作生产衍生出了南北不同的生活文化,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二者都是农耕文明的生活体现。从充满乡土气息的节庆文化、节日文化到丰富多彩的民间艺术,从东西南北各具特色的村落空间布局到具有地域特点的宅院,从依据农事节气和地理特点而定的市场文化到“认祖归宗、魂归故里”的血缘文化,它们无不体现着中国农民的生活观。在现代社会,人们怀念乡村生活,其实质是怀念乡村生活中的文化气息。在现代化的冲击下,乡村只有生活,而没有生活中的文化。文化在生活中的体现是细节化的、节日化的和日常化的,反映着人们的生活观念、生活诉求以及生活愿望。只有在农民的生活中突出他们习以为常、数代人认同和坚守的乡村文化,才能以文化突出乡村的高品质生活和审美韵味,增强城乡居民的幸福感和向往感。
三是农耕思想文化。文明以文化为基础。农耕文明的基础是农耕文化,农耕文化的核心在于“耕读传家”。中国农业文明之所以悠久,根本在于“耕”与“读”的合一。“耕读合一”之下不仅创造了基于血缘的家族文化,并延伸出家国一体的家国文化,而且把儒家文化引入乡村、植根乡村、净化乡村。从父慈子孝、光宗耀祖的祖传家训到邻里守望相助、诚信重礼的乡风民俗,从“敬重文化和知识”的文化观到兴资助学、奖学助教的书院文化,它们无不体现着中国乡村的文化观念和思想世界。这些思想观念反映着中国农村农民“节俭、勤劳、互助、尊道、尚文、守则、爱国、和谐、诚信、重义”等最朴实、最真实的精神追求,也反映着中国农村农民“豁达、向上、开放、包容、谦虚”的生活观和人生观。在现代社会,人们的乡愁所指涉的正是乡村文化背后的思想观念,表达的是一种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和谐状态。(https://www.daowen.com)
(三) 以村庄为单位传承多样性乡愁文化记忆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乡村文明是中华民族文明史的主体,村庄是这种文明的载体。” (8) 在以家户制为基础性组织制度的中国农村,村庄是家户单位生产、生活、社会交往的基本空间,也在这样的空间单位中创造和积累着乡村文化。“乡愁”之“乡”在广义上指城市以外的广泛乡村地区,在狭义上指具体的村庄或村落。村落是承载乡愁的具体地理空间。这不仅是由乡愁主体的家乡或故乡的具体性所决定的,而且是由村落的社会属性和文化属性所决定的。村落的社会属性意味着村落单位是一个相对完整的社会关系网络,凝结着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和交往记忆。村落的文化属性意味着村落是一个文化生产单位,每一个村落的文化生产都基于人们的生产、生活和精神的需要,而文化生产又必须立足于村落的历史与自然地理环境。因此,村落是乡愁的基本地理单位。正因为此,在中央文件《关于切实加强中国传统村落保护的指导意见》中就明确提出,传统村落传承着中华民族的历史记忆、生产生活智慧、文化艺术结晶和民族地域特色,维系着中华文明的根,寄托着中华各族儿女的乡愁。 (9) 可见,村庄或村落不仅是乡愁文化的基本单位,更是“记住乡愁、留住乡愁”的建设单位。村落是生成记忆的场所,记忆则是使村落重现的情感性力量。如果没有村落这一象征性的空间,记忆就会蒸发,也便不会塑造出共同的记忆与认同。 (10) 然而现实却是,2000年时我国自然村落总数为263万个,到2010年,仅仅过去10年,总数就锐减为191万个,减少了90万个自然村,其中不乏包含重要文化景观的村庄。 (11) 因此,以村落或村庄为基本单位传承多样性的乡愁文化记忆具有重要现实意义。“留住乡愁、记住乡愁”要注重村落的生活功能和农耕文化传承功能,以村落为基本单位建设乡愁,既要注重保护古村落的完整形态,更要注意村落乡愁元素的独特性、差异性与发展性。
一方面,每一个村庄或村落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性乡愁文化记忆。我们现在看到的村落或村庄都不是凭空产生的,都是经过了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的历史发展和演化而来的。在漫长的历史变迁中,人们结合特定的历史条件和自然地理条件创造了特定的乡村文化,既有物质的文化,也有非物质的文化,集中体现在人们的生活、生产和精神等方面。这些文化元素、文化符号以及文化形式构成一个村庄区别于其他村庄的特点,是村庄的文化特色,也形塑了村庄场域下人们特定的文化记忆和文化认同。乡村景观的存在如同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博物馆,它记录了一个国家形成、发展的所有痕迹,是保存一个民族存在、身份认同的最好方式。 (12) 以村落为单位“留住乡愁”不仅要求传承乡村文化、农耕文明的共性元素,更重要的是要立足村落的历史,把村落的特色性乡愁文化元素挖掘出来,进行保护和传承。
另一方面,以缩短文化距离感、建立文化联系感为原则,根据乡愁文化元素的特点来选择合适的传承方式。距离产生怀旧,也使怀旧扩大成了一种社会化的生存方式。 (13) 换句话说,“留住乡愁”就是要消除或缩短处于现代化进程中的人们与乡愁文化的距离感和疏离感,建立联系感。当人们触手可及、睁眼可视乡愁的文化元素时,乡愁自然会得以纾解,也自然会转化为人的积极性精神动力。因此,在现代化进程中,谈“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绝不是要复归传统、复归历史,而是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乡村的历史演变,用现代化的方式去保留和传承乡愁文化记忆。由于乡愁文化记忆在每一个村庄的体现形式和具体内容是有差异性的,有的是物质性的文化,有的是视觉、听觉、味觉甚至是感觉上的文化,因而要根据乡村文化的特点和人们的情感偏好来选择合适的保护方式和传承路径。乡愁文化的内涵不同,“留住乡愁”的方式也不同,呈现出来的乡愁图景自然也不同。“留住乡愁”既要注重乡愁的村落特色,更要注重乡愁的留住方式。只有科学、合理而合适的“留”与村落特色性乡愁文化的传承,才能在中国大地传承和发展好各具特色的农耕文化。
(四) 以农耕文明为基的现代农业文明:“乡愁”滋养乡村文明新形态
文明的形成和凝聚过程是一种延续性发展,而不是割裂性建构。农耕文明是我国农业的宝贵财富,也奠定着历史上传统国家的先进性。进入现代社会,我国仍然是一个农业大国,大国小农、大国农业的性质没有变。农业农村的现代化决定着中国国家的现代化建设。新时代,我们着力提升农业农村现代化,其实质是要建立现代国家文明的同时建立现代农业文明。现代农业文明所寻求的是用工业、科技、信息、数字等变革农业生产方式和农民生活方式,实现农业生产现代化、农民生活现代化和农村文化现代化。现代农业文明不仅以现代性的工业文明、科技文明、城市文明、信息文明为支撑,更加追求生态、绿色、资源节约、环保、循环、协调、共生等价值理念。而这些价值理念在传统农耕文明里也有着不同程度地体现。农耕文化的本质就是一种和谐的生态农业文化。 (14) 在农耕文化里,蕴含着大量关于生态农业的哲学思想,有“尊重生命、万物皆有灵”的生命观,有“变废为宝”的循环观,有“和谐共生”的生产观,有“天人合一”的生态观,有“守时而取、适量而取”的资源观,有“依需垦地、人勤地出宝”的人地观。在地化的文化知识,是原生态的,经过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自然生态和社会生态适应,已经扎根在乡村的好土沃壤之中,构成乡村社区的灵魂。 (15) 农耕文明里所蕴含的生产观、生活观和生态观,放在现代社会仍然具有重要的价值,是农业农村现代化的重要思想源泉。同时,由农耕文化孕育的民族性格、生活理念至今仍给我们以深刻的影响,并随着现代生活水平的提高而让人们牵肠挂肚地思念和留恋。 (16) 这也是农耕乡愁的根源与内容。
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农业大国。新时代,我们着力提升农业农村现代化,不是简单地利用现代科技去变革农业生产方式,也不是机械地输入现代文化去改造乡村文化,而是要继承和发扬我们历史上的优秀农耕文明的基础上开创新的现代的农业文明。正如刘奇指出的:“切莫用城市思维干预农村生活形态” (17) ,当然也不能用纯粹的现代化发展理念来介入农业农村现代化。农业农村现代化是一个系统性工程,不仅涉及生产现代化,而且涉及从事农业生产的主体的农民现代化。人作为农业生产的主体,是生活的人,也是文化的人,更是情感的人。如果农业农村现代化丢掉了农耕文明,就割断了人与农耕文明的联系、割裂了人的农耕文化记忆。而人们对于农耕文化的记忆恰恰是开创现代农业文明的精神动力,而不是思想包袱或文化赘物。农耕文明是现代农业文明的起点,它坚定我们开创新的农业文明形态的历史自信和文化自信。农业农村现代化既要注重现代化,更要注重中国农业农村的历史以及农耕文明的价值。要把那些农耕文明里所蕴含的与现代农业理念相一致的价值和思想激活,传承下来,使之为现代农业提供文化滋养。中国农业文明大国的气质也决定了中国式农业农村现代化必须是有文化内涵、文明支撑的现代化。这是开创新时代乡村文明新形态的必然要求。因此,以农耕文明为基础开创中国现代农业文明是乡村文明新形态的主要内容和发展方向。党的十九大报告指出“实现小农户和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就充分体现了对农耕文明形态下的生产经营单位形态的尊重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