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乡愁”体现着历史唯物主义方法

二、 “留住乡愁”体现着 历史唯物主义方法

习近平总书记在马克思诞辰200周年纪念大会上指出:“在人类思想史上,没有一种思想理论像马克思主义那样对人类产生了如此广泛而深刻的影响。” (8) 同时,强调“要坚持用马克思主义观察新时代、解读新时代、引领新时代,不断深化对共产党执政规律、社会主义建设规律、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认识,不断开辟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21世纪马克思主义新境界” (9) 。历史唯物主义方法是马克思主义的重要方法。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留住乡愁、记住乡愁、保护乡愁”的实践行动深刻体现着丰富的历史唯物主义方法。

(一) 乡愁承认历史并尊重历史

历史主义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立场,是认识人类社会实践和发展规律的基本方法。正如马克思所说:“任何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 (10) “马克思主义的历史主义方法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尊重历史。” (11) 历史主义方法在于尊重历史中人的主体性地位,在于承认人的具体性和能动性,在于承认包括物质生产、政治、社会、文化等在内的所有实践都是人的创造。同时,人也是历史的。只有把人类社会的物质实践放到特定的历史进程之中,才能真正理解历史、理解人类社会的发展和进步的深层次根源和一般性规律。

乡愁的主体是人,离开了“人”这一主体,乡愁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认识和理解乡愁的前提是认识乡愁的主体(也就是“人”)。处于现代社会的人在表达和抒发乡愁情感,处于传统社会的人也在表达和抒发乡愁情感。历史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历史具有延续性。现代社会的“乡愁”是从过去的历史进程中的“乡愁”承继和发展而来。从这一点看,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出现的“乡愁”并不是凭空产生的,也不是现代社会的专有情感,而是历史的产物。但现代社会的“乡愁”与传统社会的“乡愁”既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相同的是,乡愁都表达了一种对乡村的怀念和想念;不同的是,现代乡愁有了更多的面向和意义。要认识和理解传统社会和现代社会的“乡愁”就必须回到历史、回到现实,认识乡愁的主体,在“什么人在表达乡愁、为何表达乡愁、乡愁的指向是什么、乡愁与人类社会进步的关系是什么”等命题的解析中,才能真正理解乡愁的历史意义和现代意义。

乡愁产生于历史之中,是历史积淀的情感,更是人类智慧和文明的结晶。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是“动物只生产自身,而人再生产整个自然界;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建造,而人却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并且懂得怎样处处都把内在的尺度运用到对象上去,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建造” (12) 。这种有尺度、有规律的创造活动将人类历史推向进步,不仅积累了人的历史、文化和文明,也赋予了作为情感动物的人对过去的人的创造物的特殊情感。在时间意义上,乡愁是面向过去的生活或物质载体的情感。也即是说,乡愁是一种客观存在。认识和理解乡愁就必须尊重乡愁所指向的过去的时间、过去的历史以及过去的物质。乡愁的情感正是在历史的传承和积淀中发展而来。对中国“乡愁”历史的准确认识和把握,是我们理解现代社会产生乡愁情感、乡愁现象的前提。因此,在现代视野下认识和理解乡愁,既要认识到乡愁的现实性,也要认识到乡愁的历史性。但最终,要认识到乡愁的发展性和未来性。

“留住乡愁、记住乡愁、保护乡愁”要尊重历史的客观事实。历史考察在于把握历史的延续性和规律性。既然乡愁的对象是过去的事物,那么“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行动实践就不可能离开或绕开在过去的历史进程中所创造的事物。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在乡愁建设的实际行动中,必须尊重这个地域的历史文化传统,并以此为基础探索“留住乡愁”的实践进路。也即是说,留住乡愁、记住乡愁的基础是这个地方的历史文化传统、生活习惯、文化习俗等这些给人们带来情感寄托和精神支撑的事物,留住的是本地、本土的乡愁元素、乡愁载体,而不是其他地方的乡愁元素,更不能主观性地在本地引入或建构“外地”的乡愁元素。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市考察工作时讲道的:“要本着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的精神,传承历史文脉,处理好城市改造开发和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利用的关系,切实做到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 (13) 可见,“留住乡愁、记住乡愁、保护乡愁”的实践要遵循历史的原则,承认历史,尊重历史,注意留住城市或乡村历史上的风情风貌。

(二) 乡愁是历史的沉淀和叠加延续

乡愁具有时间属性。有学者指出,从时间的维度来看,乡愁可以分为传统乡愁、现代乡愁和后现代乡愁;但这三种乡愁之间并非迭代更替的关系,而是后者在前者之上的叠加。 (14) 可见,现代社会的乡愁是从传统社会的“乡愁”承继和发展而来。如果说乡愁是历史沉淀的情感,那么现代社会的乡愁是传统社会的乡愁的延续和发展。在内容上,现代乡愁则是传统乡愁与现代乡愁的叠加。

现代乡愁与传统乡愁在“怀旧、怀念”的情感维度上是相同的,也是一脉相承的。在传统社会,乡愁表达的是对家乡的思念;在现代社会,乡愁表达的同样有对“家乡”或“故乡”过去生活记忆的怀念。从传统社会到现代社会,乡愁情感首先都是指向过去的时间,乡愁的怀旧性、回望性没有改变。但是,怀旧的性质是有差异性。传统社会的乡愁具有空间意义上的“返回”性质,怀旧是因为离乡,更是为了返乡。现代社会的乡愁具有哲学意义上的“反思”性质,怀旧不仅是因为乡村空间的文化、生态、道德等与现代社会产生了隔离,更是因为想把这种隔离消除的个人无力感。现代乡愁不仅有传统乡愁的“恋乡”和“思乡”,更有“愁乡”。现代乡愁更多的是一种反思性怀旧基础上的修复性怀旧。传统“返乡”的乡愁逻辑延续到现代社会,并叠加在现代乡愁之上,使得乡愁具有了“返回乡村”与“修复乡村”的二重性。也正因为此,现代乡愁产生的是“近乡情更怯”,而不是“近乡情更浓”。

现代乡愁与传统乡愁在“乡村乡愁”的地理维度上具有相似之处。地理学意义上的乡村是乡愁的主要意向。无论是传统社会的乡愁还是现代社会的乡愁,始终绕不开乡村空间。这是由传统社会的农业社会性质所决定的。农业社会的基本单位是乡村。对乡村的怀旧、难舍与依恋也塑造了中国人独特的乡村观念、乡土意识。在乡村的意义上,乡愁代表的就是中国人的乡土意识和乡土情感。这种情感一直延续下来,构成中国人情感体系的一部分。即使进入现代社会,乡村社会依然成人人们始终挂念、牵挂的梦乡。基于乡村的乡愁所代表的正是印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那种乡村情怀、乡村情结。习近平总书记于2007年、2008年、2011年、2014年先后四次给梁家河村民回信,曾用“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形容自己对梁家河的思念和惦记。同时,由于国家现代化的城乡分野,城市在现代化的速率快与乡村现代化,由于生活压力、文化模式冲突以及价值观念冲突等因素,更多的是离村进城的人在表达乡愁,使得现代乡愁的地理空间从乡村延展到城市。可以说,现代乡愁是“城乡共愁”。

现代乡愁与传统乡愁在“文化基因”的历史维度上是相通的。有学者指出,“西方文化中的基督教、犹太教皆以未来为美好,以未来为理想,而中国有着祖先崇拜的农耕文化审美传统,因而以过去为美好” (15) 。并不尽然如此。在文化意义上,中国现代乡愁虽然以农耕文化、乡村文化和城市历史文脉等为基础,但更多的是在表达以历史文化为基础去构建中国现代文化的理想。当然,乡愁情感能够沿着历史传承下来,并成为中国人的情感基因,其根本原因在于乡愁内生于中华民族悠久的农业文明。乡愁是中国人的文化基因之一。乡愁文化记忆的根脉在于传统农耕文化和乡土文化。因此,传统社会的乡愁表达通常借助诗意般的意向和意境,乡愁话语则是诗意的美学凝炼,乡愁情感、乡村文化思想寓于乡愁文学之中。到了现代化社会,对农耕文明的价值归依则更是中国现代乡愁的主要面向。由“思家思乡”的乡愁情感衍生而来的“爱家爱乡爱国情怀”在现代乡愁里更是被升华到“家国情怀”这一前所未有的高度。农耕文明所蕴含的道德元素、社会元素、历史元素和文化元素更是现代乡愁的基本支撑。如果动态地看人与乡愁的关系的话,现代社会的乡愁更像是一种文化的寻根之旅。现代乡愁并不意味着人们追寻的实际理想生活就是乡村生活,而是意味着人们对乡村所蕴含的文明、文化、历史、道德等农耕文明元素的追寻和认同。也即,乡愁寻求的是一种既有传统农耕文化体现又有现代文化元素的文化生活。

(三) 在客观历史进程中,乡愁是发展的

按照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解释,世界是物质的。我们所能观察到的、触摸到的物质不仅是当前实践活动的创造,更是历史中人类实践活动的产物和积累。因而,世界也是历史的。时间是理解历史的重要维度,也是理解历史中人类社会物质实践活动的关键坐标。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一文中,按照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历史变迁,把人类社会分为三个发展阶段,即“以人为依赖的阶段、以物为依赖的阶段、建立在个人全面发展基础上的自由个性实现阶段” (16) 。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发展带来的是人类社会文明程度的提升。“以人为依赖的阶段”的社会是以传统农业文明为核心的农业社会,“以物为依赖的阶段”的社会是以现代工业文明为核心的现代工业社会。人类社会形态在发生变革,但彼此之间的历史不是断裂的,而是延续的。因而文明的进步也并非简单的替代,而是一种复线式的叠加。也即是说,农业文明的相关元素会以另一种方式进入现代社会,并在现代社会继续影响人们的情感、精神、心理和价值认同。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变革不仅会带来物质实践形态的发展,而且产生与之相对应的文化、情感。传统社会产生传统乡愁,现代社会产生现代乡愁。现代乡愁与传统乡愁不是孤立的、割裂的,而是彼此联系的,现代社会的乡愁是传统乡愁与现代乡愁的叠加。现代乡愁是在传统乡愁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

从传统社会到现代社会,乡愁的主体性特性是发展的。从主体来看,人是乡愁的主体。在传统社会,主要是那些发生空间位移的人在表达乡愁,也就是“离开乡村社会的人”。“离乡”的单向流动带来居住地的变化,从而催生乡愁。乡愁的主体单位是具有同质性特征的个体,也可以说乡愁是“离乡人群体”的群体性情绪。在现代社会,空间变化是乡愁的主要原因。因为空间变化而催生的乡愁主要分为两种类型。第一类是“横向空间位移性”乡愁。乡愁因空间位移而起。还可以分为两类:一是主观性“横向空间位移性”乡愁,发生空间位移的人在表达乡愁,具体而言,也就是“由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人”在表达乡愁,具体体现为“由乡村到城市、有乡村到多个城市、由城市到城市、由城市到多个城市”,个体的空间位移是多向流动、复线流动。二是客观性“横向空间位移性”乡愁,由于城乡现代化建设(如工程移民、村庄合并、村庄拆迁、城市居住区的拆迁和新建等等)的因素,在客观上导致主体没有发生空间位移,但主体所居住的客观空间发生了位移,进而催生乡愁。第二类是“纵向空间位移性”乡愁。时间造就空间,空间也在时间里。居住在城市和乡村的居民本身没有发生空间位移,城乡空间也没有经历较大的变革,但随着时间的向前推移,城乡空间也在微观之处发生着变化,导致城乡居民的生活、生产、社会交往以及文化形式也在发生变化,进而催生乡愁。但是,无论是何种原因引致的乡愁情感,乡愁都是具体性的情感。乡愁的主体单位也是具有异质性特征的个体。可以说,从传统社会到现代社会,“乡愁是人的情感”这一点没有变化,但乡愁主体的特征发生了变化,一直在发展,由单一性群体变为多元化的个体、由同质性主体变为异质性主体。

从传统社会到现代社会,乡愁的客体在变化,导致乡愁的内涵性质也在发展。在传统社会,乡愁的客体主要是“回不去,或难以回去”的乡村社会。乡愁表达的是对“生于斯、长于斯”的乡村生活场景及其一切附属事物的怀念,并由此自我升华出来的家国情怀。传统的乡愁情感也可以说是家庭感、家乡感、地方感,甚至是国家感的情感流露。但说到底,乡愁是人的感性认知,是一种主观性情感。进入现代社会,现代化给空间的作用力是重构性的。因此,乡愁的客体既有“实体原乡”的概念,也有“虚化原乡”的概念。换句话说,乡愁的客体既可以是个体长期生长和居住的乡村社会或城市社区及其该城乡空间里的一切附属事物,也可以是那些与“原乡”空间及其事物有类似特性的恰又能承载个体回忆情感的其他空间及其相关事物。处于现代社会,任何过去的场景或事物都有可能催生乡愁,乡愁也是现代社会里极容易发生的情感现象。“乡愁”之“乡”只是一个隐喻,既有具体的地方性空间确指,也有抽象的理想家园,更有可能是一个理想的“乌托邦式”的田园。乡愁隐喻化的背后既有感性的怀旧情感,也有理性的反思。正如德国哲学大师黑格尔所说:“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新时期的降生和过度的时代。人的精神已经跟他旧日的生活与观念世界决裂,正使旧日的一切葬入于过去而着手进行他的自我的改造。” (17) 现代化不仅带来物质家园的变革,而且带来文化、习惯、习俗的变革。乡愁客体的现代改造并不能使乡愁主体的情感也相应地进行自我改造,由此带来乡愁客体的模糊化、非原乡化。与此同时,人们也开始审视和反思乡愁情感的承载与寄托,开始以发展的眼光、理性的逻辑审视当前的实践,试图修复乡愁,建构精神家园的美好图式。因此,从乡愁的客体来看,从传统社会走向现代社会,乡愁的客体指向越来越多元化、越来越普遍化,乡愁的性质从回顾性走向反思性、从怀旧性走向建构性。

可见,在人类社会的客观历史进程中,乡愁不是静态的。乡愁是发展的、动态的。其发展性和动态性一方面与人类社会的物质实践有关,尤其是进入现代社会之后的工业化、城镇化和城市化;另一方面与现代社会的物质实践活动对传统社会的物质实践产物的破坏性有关。在中国现代化视野下审视乡愁,不仅要从现代化的横截面出发看到静态的乡愁,更要从乡愁历史的纵轴出发看到动态发展的乡愁。只有以发展的方法去理解、建设乡愁,才能使乡愁更好地转换成现代社会的一种发展资源,更好地为现代化发展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