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和儿童在前
1945年12月的一天,天灰蒙蒙的,露西·赫登·克罗克特以红十字会工作者的身份来到了日本,在占领区开始了给她指定的 工作。露西的对日态度就像那个阴沉的冬日,在她看来,“日本 佬”就是一个狂热而顽固不化的民族,他们罪有应得,就该受到 盟军空军对他们的彻底打击,尤其是来自B-29轰炸机的打击, 将整个日本炸成像广岛和长崎一样的废墟。从厚木机场坐车前往 东京的路上,露西却惊奇地发现对日本的景物有似曾相识之感。 那些瓦片及稻草覆盖的屋顶、闲置的稻田,还有修剪整齐的灌 木,她“以前”在纸扇、瓷器和织物上都看到过。露西后来在占 领区回忆录里这样写道:“每一处景致都像富士山商标一样令人 熟悉。”
怀着对这似曾相识之感的惊异,露西来到了给她安排的住处:第一宿营区。她把行李卸在大厅,“绷着脸看着这些身材 矮小的日本佬脚步匆匆地走着,彼此鞠躬行礼,发出嘶嘶的问候 声。”当时即便不是大部分的美国人,至少也有许多美国人决 定,对这个“矮小的民族”采取冷漠的态度。主流媒体的声明证 实了一个普遍的观点,那就是日本人是注定的与生俱来的敌人; 与此相关的言论也随处可见,例如“对我们美国人来说,仇恨日 本佬毫无困难,无需挣扎”,“对日本佬的仇恨来得很自然—— 就像曾经与印第安人斗争时的仇恨一样自然”。战后,获释战俘 的证词详述了白人盟军战犯在“日本的战俘集中营”所遭受的 惨无人道的野蛮兽行,这更加深了美国人对日本人的种族敌视。1945年9月刊的《檀香山广告报》发表社论称“自尊自爱的美国人民”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中都不会使用“朋友”一词来称呼日本人。日本是“一个阴险狡诈、令人不齿的恐怖国度,它的国民几乎无一例外都如恶魔般残忍”。日本平静温顺地接受了美军驻 军占领,这令美国人惊奇于“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国家和民 族”,但占领区的早期报道警示美国人要保持戒备,以防不测, 因为“这些战败的日本人仍怀恨在心”。
带着这些最新报道传递的信息,克罗克特来到日本,决定 对夙敌以冷面相待。直到一天早晨一个日本侍女的举动感动了克 罗克特,使她减弱了抵触情绪。克罗克特回忆说,这个侍女胆怯地敲开了她的门,进门后不停地鞠躬,并且羞涩而恭敬地送给她一瓶花作为“礼部(物)”,她在回忆时模仿着这个侍女的日本 口音说:“美国女士们非常好——咦。”克罗克特回忆说:“这 样的好意我除了接受还能怎样?”“这样主动真诚的示好能让最 冷漠多疑的陌生人也卸下防备、消除敌意,而且这种对占领者诚 恳的善意体现在方方面面。”像这位侍女一样,许多日本妇女展 现出的是谦卑而非高傲,关心而非冷酷,忠诚的服务而非奸诈背 叛,这对于削弱战时日本士兵的野蛮残忍的僵化形象很有帮助。 在许多美国人看来,这些日本妇女,尤其是从事服务工作的女 性,似乎是在替国人赎罪。这些日本女性表现出的谦卑奴性和高 度的女性气质有助美国人转变对种族敌人的态度,表示友好。
比日本女性还亲善的是日本的儿童,克罗克特在书中写 道,这些儿童构成了“消弭占领者与夙敌之间屏障的最和谐的日本因素”。在占领初期,美国人遭遇了东京市民的紧张和冷淡,恐惧和幻灭的情绪遍布日本其他地区。战败的日本人认为美国兵不会放过他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美国占领军发现他们 同日本儿童之间障碍很少。一个海军中士告诉克罗克特,当他们 的军队进驻长崎时,居民都躲在家里,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但 当他们穿过长崎的街道,却发现一些好奇的孩子躲在街角偷偷张 望,而且很快又发现了更多的孩子。于是军队停下来拿出糖果分 发,这个中士回忆说:“不知不觉我们已被孩子们围住了……那些大人们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发现我们并没用刺刀把他们的孩子四分五裂,反而对孩子们很友善,他们才知道我们并不像他 们想象中的魔鬼,很快一扇扇隔板门滑动着打开了。”1945年9 月的《新闻周刊》报道说,美国军人与日本人的友善交往很少, 但却忍不住要分发糖果或食物给那些“非常可爱”的“大眼睛的 日本儿童,不像他们那些了解战争的父母,孩子们对美国大兵一 般少有恨意”。到12月,克罗克特到达日本的时候,孩子们向美 国大兵讨要“巧克力”、“口香糖”的场景已成为日本占领区的 典型画面,所有经历过的人都记得。
克罗克特发现美国人来日本后最喜欢的闲暇消遣就是购 物。令人喜爱的日本妇女和可爱的孩子们有助于引导美国人恢复 与战败敌人的友善来往,除此之外,消费品也激励他们重新开始与日本的商业关系。《新闻周刊》的首篇对占领区美国人的报道名为《美国佬热购和服,热衷艺伎风俗》。美国人对纪念品开始了狂热的搜索,许多通讯记者和回忆录作家挖苦道:买些日本特 色的东西肯定是“他们占领日本的首要目的”。克罗克特观察发 现,无论是从华盛顿或是从位于东京的总部到京都的重要任务行 动,最终都会变成“狂热的购物游”,美国人会购买些“便宜的 白色丝绸和服,上面绣着精美华丽的龙纹和花饰……还有白色 丝巾、手绢、睡衣和装饰桌布,上面同样绣着或画着富士山、艺 伎、樱花和神社的鸟居”,还会买些其他也是专门制造的“外销品”。
旅游业为美国驻军提供了另一种了解日本的途径。克罗克 特说,美国人在占领区每天的商业活动中“冷静系统地考察”日 本,从中寻找乐趣。在克罗克特看来,日本这个绵延1,500英 里、景色优美、有着一千多年文化历史的岛国,似乎为了盟军人 员的便利,已经将它能展现的最美的景致都进行了巧妙的处理包 装。克罗克特承认美国B-29轰炸机给日本带来的重大损害,将 日本满目疮痍的国土描述成“一个布满伤疤但容貌依旧清秀的女 性脸孔”。这些疤痕并没有过分地减少她或是其他美国人对日本 美景的兴趣——东方的亭台宝塔、绿油油的稻田、赏心悦目的艺 伎,还有背在母亲背上的婴儿。克罗克特观察说,美国驻军在日 本拍了很多照片,每个美国兵的“制服”里必备的不是装在枪套里的枪,而是装在有肩带的皮匣子里的柯达照相机、莱卡相机或是拍立得照相机。(https://www.daowen.com)
美国占领军政府知道,有许多像克罗克特的美国人来日本时仍对这个新树之敌怀有深深的敌意和怀疑。盟军最高统帅部肩 负着这个额外附加的任务,为了将日本纳入自由资本主义体系, 它必须帮助其内部人员减少敌对情绪。应对这一挑战,盟军最高 统帅部采取的一项策略是强调美国人应承担的具有历史意义的职 责使命。《我们在日本的使命》是美国战争部拍摄的教育片, 要求驻日本冲绳和朝鲜的士兵都要观看,片中警告说“现在是我们大获全胜或是功亏一篑的关键时刻”,如果美国人“能解决7千万日本人”“盲从领袖”的问题,持久的和平就指日可待 了。影片还强调,这个问题根源在于日本人的头脑,而他们的头 脑从生理上来说与美国人的头脑没有什么不同——这意味着盟军 最高统帅部反对科学种族主义。画面转切到一张全是日本婴儿的 照片,镜头聚焦在其中一个,画外音解释说“出生时,他和别的 婴儿一样,没有一个婴儿是生来就具有危险思想的”。但是日本 人已经被“军国主义者”洗脑扭曲,认为日本可以统治全世界, 而盟军最高统帅部的职责就是要对这些日本人进行再教育。现 在要教导日本人让他们去思考、了解、讲述和倾听过去的种种 愚蠢行为,教导他们拥护“一个我们知道必能带来和平的政府 形式”。
教育片《我们在日本的使命》着重强调了美国在日本所起的教育作用:教化那些刚愎自用的日本学生抛弃“征服全世界”这种青春期愚蠢的梦想,转而拥抱和平。这就意味着美国大兵 们必须意识到“征服者的英雄感是于人于己都不利的”,这也是 美军在士兵的《日本指南手册》中所强调的。军方在手册中提醒 美国大兵“即使在被占领的日本,主人的角色也是不恰当的。我 们正在试图教育这些受权威压制的民众何谓民主,如果占领仅仅 意味着换了一个逞威者,则毫无意义。我们的职责是让他们认识 到‘滥施淫威’是不正常的,是错误的”。相关权威部门将会在法庭上审判日本战犯,所以手册中,军方训诫美国大兵“你们无权‘惩罚’日本人,不许凭一时冲动骚扰他们”。美国军人不应 把日本人当作“劣等民族或群体”对待,要“尊重他们独特的风 俗和传统”。军方在手册中还提醒美国大兵,作为占领部队的一 员,他们就是“代表美国的非正式的外交官”,劝诫他们要像在 国内一样,举止文明。在盟军最高统帅部国民信息教育部颁发的 “新进人员指导手册”中,军方指出“如果我们不努力了解日本 社会,就不能指望日本人接受我们带来的新思想”。因此在手册 中,军方要求国民信息教育部的工作人员走出去,试着用富有同 情心的观察和礼貌的询问多了解日本。
同样,盟军最高统帅部要求美国大兵们也多了解日本习 俗,希望他们能爱屋及乌,尊重日本人,因为几个月前记者约翰·拉塞尔达写道,日本人“在军方宣传册中被描述成”“脚趾开裂的类人猿,应该被血腥屠杀……他们咎由自取”。现在美国士兵都得接受历时一小时的“作战科目”指导,例如“插花、焚香、婚俗、服装、茶艺和鸬鹚捕鱼”。日本手册不仅界定了美军 驻日的职责是保护一个无抵抗能力的民族,还试图通过赞美他们 的“木雕、漆器、景泰蓝等精美手工艺品”,培养美国人对日本 人的尊重。手册简要描述了日本历史,给人的印象是日本人虽然 在艺术方面具有天赋,但在处世才能和果断性的男性事务上则显 得危险而无能。所以手册以两个穿和服的女孩放风筝为封面也就不足为奇了。
盟军最高统帅部重建美国人眼中日本人形象的策略与占领 人员对日本妇女儿童的亲善反应不谋而合。最高统帅部的介绍指 导材料极力宣传一种传统的观念,即女性和儿童是脆弱无助的, 并要求占领部队为他们提供强有力的男性保护、介入和引导。将 焦点放在日本人的女性气质和孩童心理——以及现实生活中的妇 女儿童——这一做法使得美国人弱化了一般认定的日本士兵野蛮 残暴的形象,使他们可以对日本表现宽容大量的慈父作风。同殖 民地的家长作风不同,这一宽大的慈父作风旨在培养这个“落后 的”国家快速成长,朝着民主政治经济发展。美国自由主义者们 将日本看成柔弱无助的妇女儿童,将自己看成是良师益友和保护 者,这样一来就缓和了他们对日本的仇视。在这一思想意识框架 下,对日本暂时的保护和教育似乎变得合情合理又有必要。这一说法听上去合乎情理,甚至连国内的美国人最终也同意了,尽管有些不情愿。 当时在日本的美国人首先接受了这种观点,将自己良师的身份与享受日本服务及商品化的愿望相符合。最高统帅部鼓励观 光旅游,认为它能为驻军人员提供有益的娱乐活动,也能提供一 种与日本人友好交往的方式。因为是套在师徒这一概念框架下, 毫无疑问这种关系通常是不平等的。由于在战争中溃败,日本人 现在成了美国人的学徒。
在讲述美国对日看法由种族敌视到冷战同盟的转变时,一定要结合当时美国人在日本的见闻,否则整个事件会缺乏完整 性。是这些在日本的美国人首先经历了这一转变,并将这一信息 传递给了国内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