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热爱和平的“模范家居男性”
将裕仁塑造成一位坦率正直的家居男性是用以打动更崇尚民主自由的美国人的又一策略。美国最为畅销的杂志真切反映了美国官方对天皇命运的安排。直到1945年春天,《生活》杂志所持的态度就像杜鲁门政府一样,对裕仁的命运仍犹豫不决,但是到了1945年8月,该杂志开始像麦克阿瑟和费勒斯一样,替天皇推卸战争责任。及至1946年2月初,大概在天皇开始全国巡访的同时,《生活》杂志在一篇题为《裕仁一家的星期天》的配图报道中将他描述成一个完全普通的家居中产阶级父亲。报道中的照片是由宫内厅提供,他们禁止美国摄影师在皇宫内拍照。这些皇室照片是连续经过四个星期天精心拍摄的(正好符合《生活》杂志报道的舒适居家的题目)。一张照片“史无前例”地表现了天皇微笑的形象,而另一些照片则展现了他浏览美国连环漫画、同家人共同进餐、欣赏女儿弹钢琴,还有与儿孙们散步的生活场景。为了突出表现皇室家庭普通的一面,这些照片不仅表现了看上去悠闲的星期天下午平淡无奇的生活场景,还在其中隐去了那些时刻陪伴皇室成员左右的仆人、皇室主管、侍女和皇室教师。《生活》杂志意识到这些照片的目的实为作秀,称它们揭示了:
日本皇室显而易见的目的……是向世人呈现一位身为民主主义者、父亲、祖父、日本公民以及植物学家的裕仁。皇室审查撤消了一些裕仁身着军装的照片,却乐于展现他稍微尴尬窘迫的一面,例如他儿时童车的照片,还有他翻看纽约《时代》杂志的照片,并且照片中还有林肯的半身像。天皇实际上是一位称职的生物学家,他发现了两种海洋动物种系,并亲自命名为SymposisphoeaImperialisTerao(虾)和LyrocteisImperatorisKomai(水母)。
但是就在《生活》杂志批评这种为重塑天皇形象而作的努力时,它似乎也在附和着这种转变,正如一位愤怒的读者,曾驻守密西西比州梅里第安的前空军上校约瑟夫·D.布拉斯菲尔德在后来发行的杂志上指责的:“在我看来,贵刊所刊登的‘裕仁一家的星期天’的照片正中政治宣传家们的下怀,他们正想让我们相信日本佬是真正和善的民族,裕仁也是个热爱和平的家居男性,绝不愿伤害任何生灵,哪怕是他的那些保存完好的虾和水母。”这位太平洋战争的老兵所发出的指责听起来不无道理。尽管《生活》杂志在另一段表示说日本人“明显”在“构建一个能为美国人理解接受的天皇形象”,该杂志继而又宣称这些“事实”表明天皇确是一个“模范家居男性”,他欣赏亚伯拉罕·林肯,精通美国文学和历史,是个坚决的反战者。文章暗示如若不是囿于不幸的客观形势——即以其名义发动的这场野蛮、毁灭性的战争——裕仁就会是一个“和蔼”且稍显“拘谨”的父亲,他会爱护妻儿,并和孩子们一同看漫画。
在日方的合作帮助下,《生活》杂志连续几年都在不断关注皇室,以此作为对该制度的宣传,对其加以人性化。1947年《生活》杂志的“人物”随笔版块中刊登了一幅照片,图中安详庄重的皇后良子身着印花套装,头戴礼帽,天皇则身着西服,手持礼帽,文章描述道“这是日本的天皇和皇后这对老夫妇在2月2号拍的度假照片,现在他们在融入美国文化上已得心应手,裕仁看上去像一个随和(面带微笑)的商人,皇后像个家庭主妇,尽职地关切着丈夫的发型一丝不乱”。
因为美国人认为民主意味着有选择的自由,他们特别关注天皇和皇后彼此选择了对方作为自己的终身伴侣。但美国人一厢情愿的爱情婚姻故事并不准确,因为在良子还小的时候,她的父亲久迩宫邦彦王就已安排好了这场婚事。然而天皇对皇后似乎是一心一意;据说就在皇后连生三个女儿未生一子的情况下,他仍拒绝纳妃——宫内厅对此大加宣传。1950年,当天皇的一个女儿同“平民”结婚时,《生活》杂志赞扬该结合为“民主婚姻”,打破了“一个长达2,600年的传统”。但这场婚姻的“民主性”也只在于新娘本可以拒绝这位皇室“挑选”的新郎:一个远亲表兄,之前也是一位王子,战后失去皇室头衔,所以只是表面意义上的平民。虽然如此,对皇室两代人的浪漫婚姻和舒适家庭生活的着重强调,其意图是为了使日本皇室家庭在美国民众的眼中显得比较平常普通而不是那么神秘和落后。
《生活》杂志持续刊登有关裕仁反对战争的新说法,在紧接着刊有《裕仁一家的星期天》之后的一期上又刊登了由理查德·劳特巴赫报道的有关此事的另一版本。劳特巴赫叙述道:“12月8号,偷袭爆发后几小时,东条英机前往皇宫要求开战。裕仁目光透过眼镜投向一边,在上午11点30分整签署了宣战书,对此不甚开心。”劳特巴赫几乎不可能知道裕仁当时是否将目光瞥向一边,或是他当时的心情,但是劳特巴赫在另一段他想象的裕仁与麦克阿瑟的对话中继续暗示当时裕仁是别无选择。在被问到他为何准许日本发动战争时,(https://www.daowen.com)
天皇看着麦克阿瑟,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好像这位征服日本的胜利者是个日本记者。他缓缓地说:“如果我不同意,人民会选举一个新的天皇。这是日本民众的意愿。当时没有哪个天皇能与人民的意愿背道而驰。”
据此,责问天皇为何会准许战争发生是“幼稚”的,同时也阻止了另一个问题:为何天皇有权威结束战争却没能阻止战争的发生。同样未能追问的一个问题是:如果天皇确实很反对战争,他为什么不选择退位,如果裕仁暗示那样会有可能产生“一个新的天皇”的意思是他害怕被暗杀,那么就又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道德问题:如果一个人为了自救而牺牲了数以万计他人的生命,他可以被饶恕么?劳特巴赫本可以简单地将裕仁描述成一个懦夫,但他没有这么做。劳特巴赫虚构的对话具有欺骗性,尽管它们准确证实了日本民众对这场战争的欢迎拥护,但他的记述却错误地将战前和战时日本的帝制描述成一个天皇对人民负责而不是人民对天皇负责的民主制度。
就像麦克阿瑟和费勒斯一样,劳特巴赫——乃至《生活》杂志——似乎都相信为了提升天皇的形象,这种大胆的想象创造是合情合理的。这些修饰润色和想象的谈话,加之对其“家庭生活”的描写,使得天皇的形象更真实;这样他可以被视为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显而易见,不仅呈现裕仁家居男性的一面很重要,表现其智慧、力量和刚毅的成熟男性一面也很重要。要达到这一目的就意味着避免那些可能会使裕仁看去像懦夫或可耻卑劣的某些问题。对天皇的角色有所质疑的文章没有立刻全部从《生活》杂志上消失,尤其是那些经历过亚洲战争的新闻记者所撰写的文章,但这些文章也反复强调天皇是反战者。尽管他们常会对天皇的清白无辜产生怀疑,却对传播天皇无辜无罪的观点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生活》杂志并不是唯一试图重塑天皇形象的主流刊物。《纽约时报》也对天皇进行了人性化的重塑,使其在美国人眼中更值得同情。这点在《时报》东京部主编林赛·帕罗特的两篇《周刊》文章里表现得尤为明显。第一篇名为《艰辛过后的裕仁开始享受生活之乐》,文中帕罗特展现了战败后摆脱了“军国主义者”控制和令人窒息的帝制的裕仁。帕罗特描写了裕仁每天的日常事务,以此突出其人性化的一面,文章所附的照片对比了“1944——天皇”那种“被迫”脱离人民的刻板严肃的形象和“1945——民皇”的形象:面带微笑,和妻子共进早餐的裕仁,身心放松地与政论家交谈的裕仁,走在人群中满脸欢欣、脱帽致敬的裕仁,民众和他并肩站立而不再是俯首膜拜了。三年后他发表的第二篇文章重复了许多同样的信息,再一次强调了天皇在这一新时期的幸福生活。帕罗特曾记述“有时他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在兴奋地闪烁着”。或许作为美国最具影响力的报刊主编,帕罗特曾近距离接触过天皇,有机会看到他眼中兴奋的闪光,或许没有——这可能是又一次的添加润色。不管这种描述是真是假,其目的就是把天皇塑造成一个更亲切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