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挑选过程中体现的性和种族政治
因为异族通婚是影片《再见》的核心内容,洛根和电影公司要确保挑选一个他们认为对欧美男性有吸引力的女演员。他们花了数月寻找女主角人选。在一直找不到更好的人选前,华纳兄弟公司和洛根曾一度想让奥黛丽·赫本饰演该角色。当洛根飞往巴黎和赫本商量此事时,赫本拒绝出演该角色,她对洛根说:“我无论如何也演不了东方人,没人会相信我,观众会笑的。”最终他们决定,让一个“日本女孩”扮演“这个日本人角色”会显得不那么“带有偏见”。电影公司在日本和夏威夷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后电影公司联系了日裔美国公民同盟(JACL)寻求帮助,他们最终在一家洛杉矶旅行社找到了一名第二代日裔美国妇女贝蒂·石元饰演该角色:拍摄时她使用的艺名是高美以子。为了激励民众欣赏高美以子的美貌,担心她的美不为人们所注意,电影公司大作宣传,称她是“像夏娃一样具有所有女性特质”或是说她“几乎是女性特质和优雅气质的典型象征”。一份新闻稿甚至表示“一个男性如果对她这种高贵的美没有反应的话,那他应该去看医生了”。
华纳兄弟公司试图保持这个新星的神秘感。在日本文化中,电影公司让高美以子在巡回宣传中所穿的色彩艳丽的长袖和服意味着穿着的人尚未结婚。尽管影片《再见》的宣传人员可能并不了解这一区别,但他们想营造一个高美以子仍是个年轻单身女性的假象。他们公布了高美以子的一些重要数据,宣称她只有24岁,这样一来,她在12年前嫁给戴尔·石元时就只有12岁了。电影公司的宣传人员有意不提高美以子的婚姻状况就更不足为奇了,因为他们知道公众,尤其是异性恋的男性们,如果知道影片中这个“身着异国服装的东方小姐”(引自露西·克罗克特)实际上已婚并且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他们对该片的反应就不会热情高涨了。但电影公司却让高美以子在一次影片的巡回宣传中展示了作为家庭主妇应该具有的艺术和技巧。于是在美国首府举行的宣传性质的才艺表演中,高美以子“为新闻、广播以及影视媒体的代表们制作了地道的日本牛肉火锅”。为该片宣传的报纸刊登了四幅高美以子烹制天妇罗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她将生虾浸入面糊的场景),这次她仍身着长袖和服,这样的装扮完全不适合下厨。
比起高美以子的真实年龄和婚姻状况更让人幻想破灭的是战争期间她曾被拘禁在亚利桑那的拘禁营中。当记者在一次电话采访中问到此事时,她假装信号不好,回避了这个问题。电影公司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授意她要掩饰自己的过去。在好莱坞,日裔美国人的拘禁事件并不是忌讳的话题;例如,《全力以赴》这部比《再见》早六年拍摄的影片在宣传过程中有一段清楚的采访原稿,其中影星范·约翰逊指出片中的日裔演员——许多实际上是第442部队的退役军人——是“从有带刺铁丝网的拘禁营中出来”自愿加入军队的。无论电影公司是否曾明确示意高美以子掩盖自己的过去,她的所作所为和战后许多日裔美国人一样,只是想继续他们的生活而不愿宣扬自己曾受拘禁的历史,因为他们知道许多美国同胞仍对他们抱有怀疑态度。《再见》是高美以子的第一部电影,她希望能继续从事演艺事业,因此强调痛苦的过去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作为一个少数族裔女演员,高美以子的人生经历和事业目标在不经意间让她成为了日本女性的典型代表——从不抱怨却殷切地取悦他人。
尽管华纳兄弟公司和洛根费尽周折才找到了饰演荻花的日本妇女,但在为唯一重要的日本男性角色“中村”挑选歌舞伎男演员时,却没费多少工夫。演员里卡多·蒙特尔班出演了这一角色,该角色对格鲁夫遗弃的未婚妻艾琳·韦伯斯特(帕特里夏·欧文斯饰)怀有暧昧的爱恋之情。影片的宣传在表现这位英俊的日本男性时,有意突出了这点所谓的进步,一则新闻报道“引用”洛根的话说:“我认为现在是时候改变对日本男性的看法了,他们不都是龅牙士兵和强奸犯或是用喉音说话的暴眼侦探。我们听到过对日本女性魅力的无尽赞叹,并且信以为真,那么可怜的日本男性又怎样呢?”尽管洛根有着很好的意图,他还是让一个拉美演员而非日本演员甚至是亚洲演员扮演该角色。这篇新闻报道在解释为何选用蒙特尔班饰演该角色时说,导演曾找了许多会跳舞的日本男演员,但是没有一个“外表看上去是足够成熟的”。或许是无法抹去对日本男性的刻板印象,洛根后来解释说他之所以挑选蒙特尔班是因为他在日本找不到“一个具有男子气概,能让美国女性感兴趣”,同时英语表达还很流利的男性。没有一个日本男性够“成熟”或是够有男人味来出演这一角色,尽管这个角色本身是一个喜欢穿着女性服装,散发着女性气质的人物。在这些落选者中有曾是第442部队退役的日裔美籍军人戴尔·石元,他当时是该片女主角高美以子的丈夫。(https://www.daowen.com)
尽管洛根没有承认,但他——如同许多美国人一样——或许也发现看到亚洲女性和白人男性在一起比看到亚洲男性和白人女性在一起更容易让人接受。这一时期,好莱坞至少制作了三部影片正面描写有色人种男性和白人女性之间的关系——《樱桥梦》、《深红色和服》、《天涯知己》——但三部影片都传达了矛盾的信息。在《樱桥梦》中,日本男主角最终命陨黄泉——和早期的电影《凋谢的花朵》(1919)、《袁将军的苦茶》(1933)的结局相似——《樱桥梦》蕴含着“保守的观点,即白人女性对有色人种男性的爱恋不管怎样最终都会无疾而终”。塞缪尔·富勒导演的《深红色的和服》中,乔·江若(詹姆斯·茂田饰)赢得了漂亮的欧美女孩克里斯·唐斯(维多利亚·肖饰)的爱慕,但影片中江若对种族主义的敏感,不是表现为合理的担忧而是偏执多疑。在《天涯知己》中,遗孀伯莎·雅各比(罗莎琳德·拉塞尔饰)通过和日本商人浅野光一(亚力克·吉尼斯饰)的友谊,克服了她对日本人的仇恨,但她拒绝了浅野光一的求婚。在该影片中,吉尼斯出演黄种人浅野光一的事实更进一步破坏了影片呼吁种族宽容的目的。一篇影评中写道:吉尼斯面部化着浓妆,眼上贴着假眼皮,让他看上去就好像“眉毛上吊着两片厚厚的馄饨皮”。尽管这三部影片另有意图,但都或多或少地强化了种族等级的观念。
好莱坞的影片强烈地暗示出:日本女性都像荻花一样,如果有机会,比起和亚洲男性在一起更愿意和白人男性结合。尽管一些非好莱坞出品的影片不接受有关日本女性的刻板印象,不认为她们是很满足于依恋并侍奉美国男性的温顺的女性,但这些影片都没能在美国广泛发行。例如,在日本制片人今村昌平制作的影片《猪与军舰》(1961)中,女主角更喜欢她的日本恋人,但她迫于母亲和姐姐的压力成了美国男人的情妇,因为他送的礼物可以减轻家里极度贫穷的状况。在今村摄制的影片中,对日本女性来说,白人男性并不是不可抗拒的。《猪与军舰》长长的片头以快速移动的场景表现了十几个美国男人像捕猎的狼一样进入在海军军事基地横须贺的一家妓院。今村特写了这些美国男人长满肌肉健硕的大腿和肚脐,表现了他们在和性工作者爬上双层床时脸上急不可待的笑容。约瑟夫·冯·斯坦伯格拍摄的《安纳塔汉》(1953)也没有像主流好莱坞电影那样表现温柔顺从的日本女性。该片基于一个真实的故事:一群日本人被困在了孤岛上,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影片刻画了一位坚强的日本女性。但是冯·斯坦伯格却走上了另一个极端,该影片中的“艺伎”成了使用性控制男性,进而挫败男性的女性力量象征。今村的影片在美国一直无人关注,曾导演过《蓝色天使》的知名导演冯·斯坦伯格的最后一部影片《安纳塔汉》,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他“最失败的一部作品”。该片在日本不受欢迎,在美国的上映率也非常有限。因此,电影中对日本女性特质的占主流地位的阐释远远压倒了其他可能的解读,尤其是在美国,非主流阐释的影片似乎完全没有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