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种族的爱情
美国大兵和日本女性之间的爱恋关系令一些国内的美国人感到神秘而又不安。“美国国内的人们”能接受士兵们给日本孩童散发口香糖和巧克力:因为这样的接触是微小的,这样的行为也符合美国人自以为的和善大度的形象。那些体谅年轻男性性欲的美国人甚至能够接受美国大兵和日本妇女之间暂时的性关系,但大多数美国人——包括许多驻日工作的美国人——不理解为什么一个美国士兵想和“日本佬”结婚并共度一生。二战刚结束,占领区的回忆录和大众媒体的文章就试图回答这些问题。50年代,好莱坞开始在大荧幕上解释这一现象,使用了老套的说法——爱情战胜一切——来解释冷战期间这种跨国跨种族的关系。具体而言,这些电影还是以传统的文学手法在处理这种爱情故事。故事里,男性奋斗、学习,在人与人的关系中脱颖而出——通常是和一个女性保持的两性关系——成为一个开明而强大的独立个体。这些种族间的爱情故事所表现的人的转变和成熟,旨在说明欧美男性通过和日本人建立的关系,渐渐变得更开明、更善解人意、更明智——简言之,更成熟。连续几年有三部电影相继公映——《太阳中的三条纹》(1955)、《秋月茶室》(1956)和《再见》(1957)——这些影片的故事情节表现的都是美国白人男主角通过学习成为一家之主,在承担男性责任方面变得更加出色。
尽管以冲绳为背景拍摄的《秋月茶室》以讽刺的手法表现了美国占领日本,向观众呈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观点:谁是管理者而谁又该教导谁,但影片中的冲绳民众天真而又勤劳,为琐事争论不休,不关心民主的意义却最关心建造一个供他们休闲娱乐的茶室。日本翻译崎二(马龙·白兰度饰)可以称得上精明,但他的知识能力范围明显只局限于日本南部一角的一小撮岛屿。杰夫·菲斯比上尉(格伦·福特饰)是一名认真但不胜任的驻日军官,他不仅逐渐懂得欣赏冲绳的文化,还学会了在异国文化中成功地交流和管理。他以一名美国军官的身份在冲绳学到了可以放之四海的技能。尽管影片中人物的塑造加强了美国军人和冲绳人民或者日本人民之间的等级关系,但电影的结尾似乎对美国占领日本进行了合理化的解释。冲绳的民众邀请浮躁专横的美国人来茶室共同庆祝——冲绳民众对在自己的国土而受制于人的从属地位并没有怨恨。影片以美国士兵们夹杂在欢快舞蹈的冲绳人民之间的场景结尾,这是保留至今最好的一幅表现美国占领冲绳时乐观而温馨的景象。作为一部讽刺喜剧,《秋月茶室》和其他由驻日美国人所写的回忆录和文章一样,目的是减少削弱美国占领日本这一严峻冷酷的事实。
《太阳中的三条纹》是根据军士长休·奥赖利和他妻子裕子的真实故事改编。电影对两人的浪漫故事做了修改,“裕子”成了一名漂亮的翻译(木村美津子饰),她向奥赖利(奥尔多·雷饰)介绍了一个由天主教修女开办的急需帮助的大阪孤儿院,奥赖利所在的“猎狼犬”团部收养了孤儿院的孤儿作为他们的慈善事业。影片很快打造好了军士长奥赖利的人物背景:他是珍珠港事件的幸存者,痛恨日本人,不愿前往被占日本执行军事任务,因此随后他很快就请求调离日本。但是他的长官(菲利普·凯瑞饰)批评他心胸狭隘,驳回了他的请求,并教导他说国家需要军人们能“随机应变”,这样占领结束美军离开日本时,日本人会成为他们的“亲善盟友”。在影片结尾时,一个崭新的奥赖利向同一位长官提出了与之前相反的请求:他要求能让自己在日本就地退役,留在日本。这位现已升为将军的前陆军上校——这一晋升说明了该人物具有的权威、能力和智慧——问奥赖利之所以有这样的请求是否是因为他和裕子的恋人关系。当奥赖利承认了这点,希望长官表扬他正式化这种恋人关系的高尚意图时,出乎他的意料,将军教训了他一顿,还含沙射影的表示军士长奥赖利有潜在的种族主义:
将军:奥赖利,一个男人如果有幸能找到一个好妻子,一个像这个女孩这样可爱聪明的妻子,他应该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了,他应该骄傲地带着她周游世界并且可以和任何人为伍。军士长奥赖利肯定回答道:长官,我深爱着这个女孩。我绝没有以她为耻,我愿意带她去任何地方。将军:除了你的祖国,美国。这就是为什么你想就地退役,对么?军士长奥赖利辩解说:长官,这有可能。但这是因为我爱他,我不愿带她回国后,人们因为她是日本人就对她任意摆布或是讥讽嘲笑。将军:你真的认为美国人是这样的,还是说你会这么对娶日本人为妻的美国人?(将军带着激怒的口吻)奥赖利,你是个懦夫。尽管……你还是个懦夫。你从来没想过这个女孩的感受,你所考虑的只有你自己。你知道只要你愿意是可以带她回国的,但你却让我替你做决定,好,那我就来做。请求不予批准,这是你想听到的吧?军士长奥赖利生气地说:不是。将军再次平静下来说:但是你内心里感到解放了,是吧?军士长,我不羡慕你。(将军走开了)。
在这之后很快,奥赖利似乎顿悟了;他急忙向裕子求婚并邀她一同去美国生活。奥赖利现在坚定而充满自信,他确定地向裕子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他们和将来的孩子们就能够处理一切遇到的困难。裕子接受了他的求婚,决定信任他、依靠他。当两人来到裕子家里接受裕子父亲的祝福时,荧幕上的字幕向观众说明奥赖利现在正“和妻子裕子”在西点过着他们的浪漫幸福生活——西点的确是奥赖利继日本之后被派驻的地方。
影片《太阳中的三条纹》所传递的信息是美国人必须撇开战时的仇恨,摒弃对日本人的种族歧视,这一信息赢得了国务院、国防部和军方的支持首肯。哥伦比亚电影公司为了保证影片在日本拍摄期间能得到军方的合作支持,将剧本呈送给了以上三个部门接受审查。国务院远东事务办公室的负责人写道:“(我部)对该剧可能发挥的潜力非常看好,相信该剧定会大大促进美日两国之间的互解互谅。”为推进双边理解,正需要此片所宣传的一切:调和减弱让日本人敏感的美国种族主义,大肆吹捧美国士兵在日本的善行,为国内的美国人树立正面的榜样。因为该片的主题对美国对日政策颇有助益,因此国务院不仅批准了该片的拍摄,还督促国防部要积极配合哥伦比亚电影公司。军方同意合作并承诺会在影片首映和后续的全国巡演以及同美国大使馆和美国新闻署代表协调在海外“为该片开拓市场”方面都会给予“适当的配合”。
《再见》传达了一个类似的主题,影片中由马龙·白兰度饰演的男主角经历了和影片人物奥赖利一样的转变:学会了摒弃仇恨,逐渐成熟,并在和一名日本女孩的恋爱过程中克服了种族歧视。影片《再见》中第一段深入持久的对话表明,劳埃德·“埃斯”·格鲁夫(白兰度饰)是一个怀有偏见、冷淡、不成熟的空军战斗机飞行员,他试图阻止飞行员乔·凯利(雷德·巴顿斯饰)和日本未婚妻胜美(梅木三吉饰)的婚事。情景设置突出了“埃斯”和这位老相的属下凯利的不同。尽管在米切纳的小说中,凯利是个只有十几岁的“叛逆无知的”小混混,导演洛根和制作人威廉·戈茨却让一个年近40的演员和年轻的白兰度演对手戏,这样做是为了在自信的上级衬托下让凯利显得经验丰富而又睿智。白兰度饰演的格鲁夫是个过分自信、举止动作夸张的人,此段谈话发生时,他就是岔开两腿随意地坐在简易机场办公室的桌子上。正如博斯利·克劳瑟在该片的影评中所说,在影片的开始,白兰度表现的格鲁夫“像个十几岁情感尚不成熟的男孩”。而和他形成对比的是巴顿斯饰演的凯利,谈话的大部分时间,他都站在另一张桌子后,肩背英挺,肢体动作很少。这一幕将凯利塑造成“成年人”——坚持自己的立场,确切地知道自己的目标,不像那个似乎并不急着和未婚妻结婚的年轻不成熟的长官。(https://www.daowen.com)
但到了影片结尾,格鲁夫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他决定和日本爱人结婚生子,面对异族通婚可能带来的困难,他和荻花决定起而反抗试图拆散他俩的种族主义势力。在一群支持者和记者面前,荻花表达了他们的决心并恳请人们的理解:
(我的未婚夫)知道在他的祖国有人会对此感到困扰不安。我也知道我国的民众也会感到震惊。但我希望有一天他们能理解并赞成。我们不畏惧,因为我们知道这样做是正确的。
《星条旗》的记者:少校,你的上级长官会对此狂怒不已。日本人对此也不会赞成。你有什么要对他们说的么?
格鲁夫停顿了一下,思索着恰当的措辞:那就告诉他们“再见”吧。
这个带着反抗挑战意味的“再见”和米切纳小说中表现的意义不同,小说中的“再见”意指格鲁夫和荻花之间苦乐参半的分离之情。米切纳笔下的格鲁夫决定放弃荻花返回美国,回国后他可以得到晋升,还有将军的女儿艾琳·韦伯斯特在等他回国完婚。据《再见》一片的导演洛根说,影片结尾所作的修改是马龙·白兰度提议并坚持的结果。白兰度起初拒绝出演格鲁夫,因为他认为故事情节有种族主义色彩。白兰度曾宣称“我不会拍摄像《蝴蝶夫人》那种以美国人傲慢地抛弃日本女孩为结局的影片”。为了和这个有个性的男主角签约,洛根和戈茨答应了白兰度的要求,修改了结尾部分。为了突出强调格鲁夫转变成一个成熟宽容的男性,白兰度还假装模仿南方口音(一个影评人写道“黏稠的像原油一样的得州口音”)以说明格鲁夫是个南方人——这又和米切纳小说中塑造的主角人物不同。米切纳证实了洛根所说的有关白兰度所要求的情况,并且他记得自己也同意了制片人修改“我所写的悲伤结局”的决定。电影上映后,白兰度写信给洛根——在拍摄期间,他和洛根的关系很紧张——表示有十几个亚洲朋友都赞扬该片是首部在西方故事中将亚洲人塑造成“一等公民”的好莱坞电影。
尽管白兰度关注到了种族主义,但他对女性却缺乏同样的敏感,在现实生活中,他要求男性应受到好莱坞主流影片中表现的日本女性对欧美男性国王般的侍奉。白兰度在影片《再见》的宣传期间娶了一位南亚女孩为妻,他在接受一本电影杂志采访时说他更喜欢外国女性,因为美国女性表现得过于强势独立——“习惯于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变幻不己”。而外国女性清楚地知道“何时该鼓励(他们的爱人),何时又该保持沉默”,用影片《再见》的男主角的话说,现代美国女性很少“给男性展现男性情感和行为的机会”。白兰度喜欢外国女性“想要取悦娱乐他,而对他却没有同样的要求”——这正像《再见》中的女主角表现的一样。影片中,随着格鲁夫从偏执顽固转变为宽容大度,荻花同时也经历了转变,从一个由仰慕的助手照顾一切、举止男性化的,喜欢异性装扮的名媛变成了一个愿意服从爱人意志的女人。白兰度在种族问题上表现出的进步观点以及在性别问题上表现出的倒退思想反映了《再见》及其他有关日本的冷战电影为了兜售种族宽容而对保守的性别角色表示的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