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大兵‘爸爸’受到他的幸福‘家庭’的欢迎”
《檀香山广告报》的一位通讯记者预言说,鉴于美日之间在 “语言及习俗上的巨大差异”所造成的“天然屏障”,战后美国 大兵们在对待日本时,应该不难坚持对日非亲善准则。然而他低 估了日本儿童对占领者的吸引力。一位曾在占领初期服役的军队 护士吐露:“孩子们很可爱,不由自主地就被他们吸引了。”马 克·盖恩也承认不忍在“这些穿着灰色和服、像瓷娃娃一样的小 孩”面前耀武扬威。
这些绝对友善的孩子们似乎很喜欢美国人。哈罗德·诺布尔在《星期六晚报》中写道,“在日本不论走到哪,孩子们都 会挥手致意,欢呼着跟在身后叫嚷着,‘你好’、‘再见’, 还有‘呼哈呼哈’”这一美国大兵中流行的感叹用语。孩子们 常常会在地上找到美国大兵从呼啸而过的吉普车上扔下的糖 果,如果有人停下分发糖果,很快就会被二十几个面带笑容的 孩子团团围住,都争着渴望得到一块。在占领初期的几个星期里,孩子们讨要糖果的场面随处可见,以至于如果一个地方没有孩子们叫嚷着要“巧克力”或“香烟”,就可以肯定这是美 军还未抵达的地方。
孩子们通常都很友好,喜欢围在美国大兵的周围,对美国大 兵而言,他们也享受孩子们的喜爱和尊敬。美国红十字会发现孩 子们的爱戴对美国军人的自我价值有提升作用,于是开始为这些 思念家乡的美国兵们安排广受欢迎的“儿童联欢会”。于是对日 占领还不到半年,美国大兵和日本儿童就“忙着反复上演军人与 孩子这个有趣而又古老的喜剧”,《纽约时报》报道说:“这是 种无人可挡的自然友爱的情感——也没人想要阻挡。”因为没什 么人阻拦,美国大兵可随意地给孩子们分发食物,用美国军用吉普车拉他们兜风,教他们打棒球,甚至在盟军最高统帅部确立了非亲善准则后,情况仍旧如此。
最终盟军最高统帅部开始支持美国大兵们对日本孩童的 慈善博爱之举,尤其是在节日期间,以此鼓励军人们的关怀宽容之心——这一举措对来自布朗克斯的军士长休·奥赖利起到 了非凡的功效。1949年12月,像其他所有驻守在大阪的军部一 样,第二十五步兵师的二十七团接到命令去该区孤儿院分发玩 具。作为“猎狼犬”二十七团的一员,军士长奥赖利对他和战 友们看到的一切深感震撼:三个草棚就是神圣之家孤儿院。这 一天寒气彻骨,四十多个孩子围挤着一个火盆,蜷缩在漏雨的草棚中一个干燥的角落。这个草棚塌陷的屋顶用纸板拼凑着,草棚隔壁就是跑马场。当奥赖利发现精心喂养的赛马住在供暖 的马厩,而神圣之家的孩子们却在脏乱不堪的草棚中几近冻 死,很可能每天也吃不饱时,他非常愤怒,认为必须做些什么 帮助孩子们,于是他说服了猎狼犬二十七团“收养”了这些日 本孤儿。
这对奥赖利是一个惊人的转变,珍珠港事件爆发后,作为 一名陆军退役军人,他没有重新入伍陆军军队,而是参加了海 军陆战队,就是不想被困着做军事操练,失去“痛杀日本佬” 的好机会。战后他返回了陆军,令他不快的是,在1949年7月, 他被派往占领区日本。在出发去日本前,他开玩笑说会“踢日 本小孩的头”,但看到这些小到6个月,大的也才14岁的孤儿们饱受战争蹂躏、生活条件极端恶劣,奥赖利被深深地触 动了。他说服猎狼犬团部募款,从团里拨粮及医疗用品,捐赠国内亲朋好友寄来的物品,尽他们所能——包括每周两次的军 医探访——帮助神圣之家孤儿院的孩子们和为之服务的圣·文 森特·德·保罗慈善会的修女们。大部分其他赞助孤儿的美国 部队在圣诞节期间也给孩子们送玩具,开联欢会,但是奥赖利 告诉《基督教世界》的一位撰稿人,他使得猎狼犬团部通过了 “领薪日,圣诞日”的口号。每个领薪日,该团的捐款平均有3,000-4,000美元,相当于团部每人捐出1美元。奥赖利用团部首轮14个月的捐款为孩子们建造了结实的西班牙式房屋。即使在1950年7月,该团部被调往朝鲜作战后,他们仍在继续捐 助孤儿们,一些像美国援外合作署这样的机构和许多其他驻日 美国人听说了他们的事迹,也纷纷解囊相助。有了这些支持帮 助和新的设施,神圣之家孤儿院扩大了规模,接受了近160名 孤儿。
奥赖利很自然地成了团部的宣传员,他定期给《星条 旗》杂志写文章,记述猎狼犬团的功绩和孤儿院的状况。随 着“猎狼犬孤儿院”事迹的广为流传,美联社派摄影记者拍 摄了奥赖利从朝鲜休假探望神圣之家的孤儿们的照片,并用 电报将孤儿院的故事传送给美国的各大报纸。《纽约时报》 刊登了美联社的报道,并配以“美国大兵‘爸爸’受到他的幸福‘家庭’欢迎”的标题和一张生动的照片——欣喜的奥赖利身边围着二十多个学龄前孤儿,个个都长着肥嘟嘟的小脸蛋,穿着干净的白色围裙。《时代》杂志也在周刊上受托刊载了有关这个布朗克斯人和孤儿院的故事;撰稿人詹姆 斯·A.米切纳为《假日》杂志写的一篇有关日本的文章中提 到 奥 赖 利; 1953年 ,E.J .卡 恩 为《 纽 约 客 》 写了 篇 题 为 《铁 骨柔肠的猎狼犬》的长篇故事。文章的近半篇幅集中描述了 奥赖利是如何追求并最终与斋藤裕子,一位大阪的富家少女 结为连理的。两年后,奥赖利的异族爱情和“猎狼犬孤儿院”的故事成为了好莱坞电影的蓝本。(https://www.daowen.com)
一位美国大兵“爸爸”受到他的幸福“家庭”欢 迎:军士长休·奥赖利于1951年1月从朝鲜战场休 假时探望神圣之家孤儿院的孩子们。美联社大世界 图片提供。
奥赖利对孤儿的父爱以及他与日本女子的恋爱婚姻,对广大的美国人显然是具有吸引力且感人的模型。奥赖利只是个 例外,却被当成了美国仁爱的象征。在1949年12月,其他军 部也受命看望过大阪的孤儿,但是就我们所知,只有神圣之家 的孩子们幸运地得到了美国大兵资助,建起了崭新的孤儿院, 而数以万计的孤儿仍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过着流浪儿般的生 活。并不是所有的大兵都亲切善良,有些大兵从吉普车上朝日本小孩扔糖果只是为了娱乐,就好像人们投食喂鸟的心态。猎狼犬团部的故事只代表美国大兵最好的行为表现,却强化了 美国作为父亲角色供养日本“孩子”这种普遍盛行的象征比 喻——这个令人鼓舞的比喻帮助美国人忘却了战争的残酷,一 同被忘却的还有美国的空袭,正是这些空袭使得孩子们变成了孤儿。
在重重敌意之后,孩子们和驻日美军在一起的幸福场景是 很重要的。美国方面拍摄出版了大量驻日期间笑容可掬的美国 大兵和日本儿童的照片,使得这一场景已符号化了。作为占领 军一方的国民,美国人想看到他们的士兵善良仁慈。军事冲突 之后,美国对人道博爱的强调是为了暗示美国士兵在国外作战杀敌是无奈之举——他们宽厚仁爱而非冷血无情。这种应对之策并非是美国特色,但却很好地解释了《星期六晚报》为什么选取了一张三个美国大兵为一个光溜溜的冲绳幼儿治疗脚伤的海军官方照片来为1945年5月头版的冲绳苦战报道增色。几个月后,笑脸盈盈的日本小孩与美国大兵的合照同样令人信服,孩 子们的接纳和友好意味着他们看到了美国大兵们的“善意”, 以及给日本带来腥风血雨的美国人的“善意”。“他们恨我们 吗?”这是驻日美军及国内观察家对日本人质疑最多的问题之 一。儿童们的反应相当重要,人们认为“单纯的孩子们”是直 率坦白、讲实话的——因此可为宣传所用。奥赖利曾在1951年说过:“这些孩子们从不相信美国人对他们犯了什么错误”,任何一个走进神圣之家的美国大兵都会受到孩子们的欢迎,因 为“孩子们知道他们是好人”。
指出孩子们为宣传所用的事实丝毫不会抹煞奥赖利这位 1951年大阪的“年度先生”所做出的实实在在、令人感激的努 力,也丝毫不会减损许许多多的美国士兵对日本儿童的慷慨及 善意——实际上,作为宣传员的奥赖利非常清楚这一点。对政 府及它在媒体的支持者来说,激烈的武力交锋之后,孩童幸福 生活的形象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宣传工具。一旦民众相信他们的 士兵们在国外是在做“善事”,就有可能继续支持军队入驻别 国的政策。于是建立民主家长制不仅要将日本人描绘成有待培 训的孩童,还需将美国人刻画成他们仁慈的保护人、和蔼的良 师益友。这样做使美国人重新定位对日本人的看法以及他们在 日本扮演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