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日本的新形象:“像个12岁的男孩”

第二章 战后日本的新形象:“像个12岁的男孩”

1951年5月3日,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就军队及外交关系在参议院委员会上出席作证。一个月前,麦克阿瑟被杜鲁门总统免去了盟军最高统帅的职务。麦克阿瑟坚持主张将朝鲜战争扩大延伸至中国领土,并且使用核武器打击中国,但杜鲁门总统担心这样会招来苏联的核报复行动,未予批准。由于麦克阿瑟坚持己见,杜鲁门以违抗命令罢免了其职务。为了调查麦克阿瑟免职的原因,参议员要求他评述东亚的状况。麦克阿瑟对其在东亚的作为引以为荣,尤其是他直接领导的被占日本。就像他一贯所为,麦克阿瑟指出日本人民在实施民主上取得的伟大进步,声称民主制度在日本可能会一直保持下去。他还强调说历史已经表明没有任何国家和民族在获得了自由后会再放弃自由。一位参议员打断了麦克阿瑟说道:“但是德国就是一个例外,”德国在一战后享有一个短期的民主政府,“但随后就是狂热的希特勒……”对此种比较,麦克阿瑟不以为然,他断言“德国的状况和日本的状况完全不同。德国人民是一个成熟的民族”。

麦克阿瑟随后发表了一篇充满种族优越感的声明,广大日本人民对此非常反感,声明中详细阐述了他的意见:

如果说盎格鲁—撒克逊人在科学、艺术、神学、文化上的发展相当于成年人45岁所拥有的成就,那么德国也算相当成熟了。日本这个历时久远的古老国家却仍处于急需引导教育的状态。以现代文明的标准衡量,与我们成熟的45岁相比,日本人就像个12岁的男孩。

麦克阿瑟补充说:“处于孩童期的日本人仍接近最初的习得期,有可塑性,能够接受新的思想观念,”美国人仍能“将基本的思想观念植入”他们的头脑。德国人已经是一个年长或者说“成熟”的民族,“想改变他们的特性”为时已晚,因此要区别对待。麦克阿瑟断定德国人“在人民舆论和世界价值体系的压力下,有希望重返他们所认为的正确道路”。他相信德国“会沿着他们坚信的道路发展日耳曼民族,而且这条道路与我们的基本相同”。由于德国人在人种及文化上和欧美人趋同,他们可以自主命运,无需美国的引导,而年幼的日本人需要更多的监护和控制。麦克阿瑟很可能是想通过对日本人不利的德日对比,凸显他在日本的任务比在德国奉命的马克·克拉克将军要更具挑战性——不要忘了,麦克阿瑟是在听证会上以被告的身份讲述的这番话。他贬低日本人不过是为了抬高自己。

麦克阿瑟的声明对日本人不啻为“一记耳光”——就在将军毫无保留地直言他对日本人的贬低和蔑视之前,这些日本人还计划着为他们的将军“麦克阿瑟先生”建座雕像,称他为日本荣誉国民。日本人最终停止了这些计划。麦克阿瑟将日本人比作12岁男童的描述触到了他们的痛处。就在不久前,日本人还在以同样直白的方式称其他亚洲人幼稚不成熟,以此来解释东亚共荣圈的合理性。现在身为受辱者听到这种侮辱性言论,日本人反应激烈。

与之相反,麦克阿瑟将军的言论在美国几乎没引起任何反应。这在意料之中,欧美人一向认为“小”日本和他们“玩具似的”国家是幼稚不成熟的。麦克阿瑟利用了战前美国人对男性气质、文明和种族所持有的普遍观念——也利用了他们认为有色的“次等”人种是发育不全或不成熟的看法。在将军的言论发表之后,大多数美国人仍有意或无意地坚持相信种族有优劣等级之分,尽管当时科学种族主义已被广为质疑。二战后,自由主义者和国际主义者们在描述民族的成长发展和文化差异时,语言表述越来越中肯,但还是在维系旧有的做法和信念。在这个新的体系中,日本这样的有色人种从生物学角度不再被视为劣等民族,而被认为只是在以民主管理方式和资本主义政治经济作为“成熟社会”基本指标的现代性的线性连续体上有所延误滞后。(https://www.daowen.com)

日本人或许也为麦克阿瑟至少将他们比作“12岁男孩”而感到欣慰。女性将永远保有女性特质,永远缺乏沉着冷静的领导技巧、精气活力、远见卓识以及统治一个现代化社会的才智,但是麦克阿瑟将军的观点是“男孩们”会成长为男人。他满怀希望日本“男孩”有朝一日能成长为成熟的男性,承担起先进成熟社会所赋予的责任和特权,而这一天很可能就是对日占领结束的时候。与早期奴隶主和奴隶以及帝国主义与其殖民地之间的种族统治管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麦克阿瑟在20世纪中期鼓吹的种族家长式统治的思想不能合理化解释美国对日本的永久占领。对殖民地属国的幼稚或欧洲帝国主义主子们的“成熟”所做的描述中是没有性别区分的,但是一个已经到达或正朝国力顶点及国运昌盛发展的社会通常会被描述比拟为男性。在描绘像日本这样一个有色人种国家在朝着资本主义民主努力前进时,美国人倾向于将其比拟成男性。相反,当看到有碍“正确”发展的停滞、反抗、障碍时,他们就会把有色人种国家比拟描述成可笑、无可救药的孩童或是幼稚愚蠢的女性。

美国将日本定性为不成熟的民族,有助于将战后潜在的混乱关系梳理成容易理解的关系,这样日美之间的不平等关系就潜移默化地形成了,并且为今后适当的行为提供了模板。美国人告诉自己和驻日士兵们,对于这些敏感脆弱的日本“孩童”而言,他们就是老师,就是监护人。成熟度这一意识想法为冷战自由主义者提供了更宽广的概念体系和足够运用的词汇,这些足以帮他们应对面临的挑战。美国人以比喻的手法强调有色人种能够发育进入成人期,这一作法是随着20世纪中期美国外交政策新的优先考虑应运而生的。这一时期美国的外交政策致力于在无需建立正式的海外帝国的情况下遏制共产主义,同时扩展美国影响力和主导地位。美国试图支持鼓励有色人种国家“成长”为现代、成熟、民主的社会,而不希望他们通过暴力革命实现集体化经济或是解决社会经济的不平等。这一政策的理论装备后来被称为现代化理论,其基本思想在战后得以提炼,并且受到成熟度这一带有性别歧视观念的严重影响。战后自由主义者担心美国在对待种族差异问题时是否足够成熟,有足够的远见及胸怀来承担起多民族世界领导者的角色。正如麦克阿瑟所言,自我评估是运用成熟度这一概念所固有的一环。

美国国内状况以及知识界的走向趋势使得成熟度的观念在战后尤为突出,这一观念有助于说明美国人为何将对日占领视为一次对“美国文明的测试”,为何会把自己同日本的关系描绘成保护人教导男童“如何走路、说话、思考、如何重新来过”。

图示

正如这幅漫画的原始标题所暗示的,包括麦克阿瑟将军在内的许多美国人都相信,日本人——在这里被画成了一个上发条的玩具男孩——“还没有能力独立行走”,需要美国人从背后操纵,逐步通向民主。出自《杰克逊维尔时报》,1949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