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0年代前的巡洋舰与撞击舰
1880年代前近代巡洋舰的发展[2]
一般认为,近代巡洋舰(cruiser/ cruizer)这一舰种是从风帆战舰时代的巡航舰(frigate)和大型护航舰(sloop)发展而来,这两型军舰一般被划分为5级或6级[6级大型护航舰后来被称为“轻型巡航舰”(corvette)],载炮从24门到44门不等,通常从事巡逻、护航、破交等任务,或在舰队决战时作为战列舰队的外围侦察兵力。1878年,英国海军第一次正式将巡航舰和轻型巡航舰合称为“巡洋舰”,但直到1880年代这一称谓都不具有垄断性的地位,巡航舰、轻型巡航舰、护航舰、炮舰(gun vessel)、炮艇(gunboat)等称谓仍频繁被作为此类军舰的代称。[3]因此在讨论巡洋舰的发展时也常用“巡航军舰”(cruising vessel)或“非装甲军舰”(unarmoured vessel)等概念指代。“cruiser”一词在传入中国后最初被译为“巡海快船”,或简称为“快船”,清末新建海军时代引入日本式译法,始称之为“巡洋舰”。
在进入蒸汽时代之后,巡航舰和轻型巡航舰也成为最早装上蒸汽动力的舰种之一,1830年代末至1840年代中期,英国海军建造了一系列明轮动力的“一等蒸汽舰”(steam vessel first class),主要装备为6至10门重型火炮,这些军舰后被重新定级为“蒸汽巡航舰”(steam frigate)或“蒸汽护航舰”(steam sloop)。1840年代中期以后,舰船动力开始由明轮向螺旋桨转变,此时期建造的蒸汽巡航舰一般装备20至50门9英寸以下口径的舷侧火炮,仍保留全套帆装,蒸汽只作为辅助动力(因当时煤炭供给尚难维持世界范围的巡航),使用蒸汽动力时航速一般在8至13节不等,舰体材料为木质,设计风格基本为风帆巡航舰的延续。
1860年代后,主力舰的设计进入了铁甲舰时代,巡洋舰的设计也在这一时期被赋予了全新的定义。美国内战中,在英国建造的邦联海军“阿拉巴马”号(C. S. S. Alabama)、“佛罗里达”号(C. S. S. Florida)等蒸汽护航舰作为贸易袭击舰对联邦的海上交通造成了很大的打击,证明了破交战术在蒸汽时代的有效性。为应对邦联海军的这些神出鬼没的袭击舰,联邦海军于1863年开始建造一系列的新型高速巡航舰,首舰“万帕诺亚格”号(U. S. S. Wampanoag)尽管存在着种种设计缺陷,但在试航中居然跑出了17.75节的惊人高速[此航速直到10年后才为英国海军的“墨丘利”号(H. M. S. Mercury)所打破]。为应对美国海军的这些新型高速军舰,英国海军开始对巡洋舰的设计进行全面重新考虑,新任海军总设计师爱德华·詹姆斯·里德(Edward James Reed)为了实现巡洋舰的高速而将其设计得尽量窄长,而为了令其船体达到需要的强度,又首次采用了铁木混合结构的船壳。1868年下水的“无常”号(H. M. S. Inconstant)排水量达5328吨,在试航中达到了16.5节的高速,同时装备有10门9英寸炮、6门7英寸炮的强大武备。在“无常”号成功后,英国海军又以之为蓝本建造了几级类似的铁木混合结构巡洋舰,航速基本都在15节以上。
英国“无常”号蒸汽巡航舰(King's College Collection)
英国“爱丽丝”号通报舰
1875年,英国开始建造一型新颖的通报舰(despatch vessel,后被重新归类为二等巡洋舰),由海军总设计师纳撒尼尔·巴纳贝和其助手威廉·亨利·怀特设计。建成后的“爱丽丝”号(H. M. S. Iris)和“墨丘利”号是英国海军的第一型全钢制军舰,在试航中分别取得了17.5节和18.6节的优异成绩,成为当时最快的军舰。
然而,“爱丽丝”和“墨丘利”的高航速是通过减少武备和防护取得的,该型舰没有装备任何装甲,仅靠煤仓和划分水密区域来实现一定的防护。在“爱丽丝”级之后,英国海军开始尝试给非装甲巡洋舰增加一定的防护甲板。1878年下水的“科摩斯”级(Comus class)轻型巡航舰(后被归类为三等巡洋舰)第一次在锅炉舱和轮机舱的上方、低于水线3英尺处设置了一道1½英寸厚的装甲甲板,其余部分则仍用煤仓保护。
1880年,英国开始建造一型新型二等巡洋舰,即后来的“利安德”级(Leander class)。这型军舰由“墨丘利”型通报舰改进而来,设计航速为16.5节,略低于“墨丘利”号,但增强了防护和武备,并在锅炉和轮机舱上方设置了一道1½英尺的装甲甲板,其不同于“科摩斯”级的平甲,为一个三段式的穹甲,其顶部略低于正常水线,两侧斜向下,末端低于水线4英尺。但其穹甲总长度仅为165英尺,约占军舰全长的1/2,仍不能算是成熟的防护巡洋舰(protected cruiser)。但“利安德”级的设计比较成熟,各方面性能均衡,可以视为后世巡洋舰的直接鼻祖。
与此同时,世界各国也在探索为巡洋舰增加水线装甲带的尝试。1865年,法国开始建造一系列的巡洋铁甲舰(cuirassés croisières),或称为二等铁甲舰。1870年,俄国建成了世界上第一型装甲巡洋舰(amoured cruiser[4])“海军上将”号(Генерал-Адмирал),这些续航力大,火力、防御突出的军舰对英国的海上交通和殖民地防御构成了潜在的威胁。作为应对,英国也于1873年开始建造第一型装甲巡洋舰“香农”号(H. M. S. Shannon),之后又于1874年建造了“纳尔逊”号(H. M. S. Nelson)和“北安普顿”号(H. M. S. Northampton)。这些装甲巡洋舰设置有9英寸的装甲带,只防护舰体中部的重要部位,其余部分敷设装甲甲板,武备为10英寸和9英寸火炮,航速在12至14节。这些大型战舰对于贸易保护而言成本太高,又不适合编入战列舰队进行决战,因此这一时期的英国海军对于装甲巡洋舰并不热衷。
英国“利安德”号巡洋舰
纵观巡洋舰的设计历史,1880年前后恰好是一个拐点,巡洋舰的设计开始呈现十分不同的面貌。全钢舰体的应用,更轻、更强大的轮机的发明,累赘帆装的弃用,火炮技术的快速发展,成熟的通长装甲甲板和“装甲盒”式防护设计的出现……都赋予了巡洋舰全新的意义。“超勇”级处在这一重要的历史拐点,也注定将成为异军突起的一枝独秀。
撞击战术与撞击舰[5]
近代海战中撞击战术的复兴是与铁甲舰的诞生同步到来的。尽管在蒸汽时代到来后,海军中对于复兴撞击战术的提议就一直不断,但直到铁甲舰出现后,这一想法才被真正地付诸实践。这一方面是由于设计者相信铁甲舰的结构足够坚固,能够适应撞击战术的要求;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在铁甲舰出现的同时,各国海军便开始寻找克制之道,其中的一种方法无疑就是复兴撞击战术,利用整舰的动能撞破敌舰的水下部分,使其沉没。英国海军于1859年动工的首艘铁甲舰“勇士”号(H. M. S. Warrior)虽然从外观看仍采用飞剪艏,但其对舰艏进行了特别加固,并装置了一个坚固的铸铁撞角,隐藏在舰艏悬伸木(knee of head)后方。随后建造的“防御”级(Defence class)铁甲舰更是设计了一个水线下凸出的撞角,在之后各国的铁甲舰设计中,舰艏撞角基本上成为不可或缺的设计要素。(https://www.daowen.com)
利萨海战中,“斐迪南·马克斯大公”号撞沉“意大利”号
很快,第一批适合撞击的铁甲舰便在实战中找到了自己的舞台。1862年在美国内战的汉普顿锚地之战(Battle of Hampton Roads)中,装备了撞角的邦联铁甲舰“弗吉尼亚”号(C. S. S. Virginia)就撞沉了联邦巡航舰“坎伯兰”号(U. S. S. Cumberland),令撞击战术受到了广泛的注意。而1866年的意奥利萨海战(Battle of Lissa)则是首次蒸汽铁甲舰队之间的大海战,奥地利舰队司令特格霍夫海军上将(Wilhelm von Tegetthoff)根据己方实力整体不如意大利舰队的实际情况,制定了以三叠楔形横队冲锋,利用近距离炮火和撞击迅速击沉数艘意舰的“混战”(melée)战术。在混战中奥地利海军的旗舰“斐迪南·马克斯大公”号(Erzherzog Ferdinand Max)撞入了意大利旗舰“意大利”号(Re d'Italia)的轮机舱,造成了300平方英尺的破洞,令其迅速沉没。这次海战使得撞击战术名声大噪,世界各海军国家均将其作为主要战术加以研究,甚至设计了一批专门用于撞击的军舰。
法国“地狱犬”级撞击舰(Northumberland County Council Archive)
内战中的美国海军十分热衷于建造撞击舰,如邦联海军的“马纳萨斯”号(C. S. S. Manassas)铁甲撞击舰,是由一艘俘获的破冰船改造而来,水线上的外观被改为龟背形,覆以1¼英寸的铁甲,只有一根烟囱和一门64磅达尔格伦(Dahlgren)前主炮露出龟背之外,整艘军舰形似一艘潜水艇。世界上第一艘专门设计的撞击舰是法国海军于1863年开始建造的“金牛座”号(Taureau),设计者为法国当时的造舰总监(Directeur du Matériel)亨利·迪皮伊·德·洛梅(Henry Dupuy de Lôme)。该舰为木质舰身,干舷内倾,造型也类似潜艇。在水线下8英尺3英寸处装有一个尖锐的撞角,并有6英寸的水线装甲带和2英寸的装甲甲板防护。紧随其后,法国又建造了4艘“地狱犬”(Cerbère)级铁甲撞击舰。
英国海军不甘落后,同样于1868年开始建造第一型铁甲撞击舰“鲁莽”号(H. M. S. Hotspur),该舰排水量为4331吨,主要武备为舰艏水线下10英尺长的撞角和一门安装在炮廓里的12英寸火炮,通过炮廓上的4个开口射击(但没有向正前方的射击孔),其航速也仅有12节左右,与普通铁甲舰无异,很难想象凭借如此航速能否在开阔海面上追赶并撞沉敌舰。之后英国又建造了一艘类似的铁甲撞击舰“鲁伯特”号(H. M. S. Rupert),不同于“鲁莽”号的炮廓,“鲁伯特”号采用的是一个科尔斯炮塔(Coles turret),装备2门10英寸火炮,航速也比“鲁莽”号提高了1节(但实际情况是该舰轮机长年达不到要求)。这些专用撞击舰在后来的服役过程中基本上被作为炮塔舰使用,撞击的功能逐渐退化。
英国“鲁莽”号撞击舰,北洋海军“济远”舰曾参考其设计(Naval History and Heritage Command)
1870年代后半期,因为白头自航鱼雷(Whitehead self-propelled torpedo)的应用所带来的冲击,“铁甲舰无用论”一度甚嚣尘上,撞击战术自然也是导致这种混乱的原因之一。例如撞击战术的鼓吹者,英国海军元帅乔治·罗斯·萨托利斯(George Rose Sartorius)就坚持应建造一批高航速、无装甲的小型撞击舰,认为足以克制当时的任何铁甲舰。虽然当时其他的英国海军高层官员对于这种看法大都不以为然,但最终还是决定建造一艘试验性的舰艇。1878年动工的“波吕斐摩斯”号(H. M. S. Polyphemus)堪称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怪异的军舰,该舰兼具鱼雷舰与撞击舰的功能,排水量为2640吨,上部舰体覆以3英寸厚的穹形装甲。主要武备除舰艏的撞角外还有5具白头鱼雷发射管,全速可达18节。然而这样的装甲鱼雷撞击舰造价达到了一艘一等铁甲舰的1/3,战斗力却远不如后者;加上进入1880年代后火炮射速的提高和穿甲能力的增强,全凭鱼雷和撞角这样的近战武器进行攻击需要冒极大的风险;而且如“波吕斐摩斯”号这样的军舰除了战时能够发挥效用之外,在和平时期很难执行贸易保护的任务。因此英国海军在建造了“波吕斐摩斯”号之后就再也没有建造类似的军舰。
“波吕斐摩斯”号模型,可见其尖锐的撞角、低矮的干舷和艏艉舵的怪异设计(National Maritime Museum)
撞击战术直到20世纪初都在海军中保留了一席之地,甚至在1890年代之后各国还建造了一些“回光返照”式的撞击舰。如美国海军于1893年建造的“卡塔丁”号(U. S. S. Katahdin)撞击舰,其基本思路脱胎于“波吕斐摩斯”号鱼雷撞击舰,但取消了鱼雷兵器,以撞击为唯一进攻手段。该舰排水量为2190吨,侧舷和甲板都敷有2至6英寸的镍钢装甲,能够在其进行冲锋时提供良好的防护。英国海军受此影响,也于1895年开始建造一型舰队撞击舰(fleet ram),即“骄傲”级(Arrogant class)二等巡洋舰。不同于纯粹的撞击舰,采用巡洋舰舰体的“骄傲”级在平时还可以执行贸易保护的任务,但与其他巡洋舰相比,它增加了一个辅助舵,并缩短了长宽比,提高了转向灵活性,更有利于撞击;它还在舰艏敷设了2至3英寸的竖向装甲,作为冲锋时的保护,这也是对撞角艏的一种加强。
撞击战术作为19世纪后期海军的重要战术之一,各国均对其十分重视。但19世纪后期世界上的一系列海战则证明,撞击战术的实施至少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容易,[6]要追赶并撞沉一艘运动中的军舰需要足够的航速和灵活性。世界上最后一次经典意义上的撞击战术的成功应用是1879年的伊基克海战(Battle of Iquique)中秘鲁海军的“胡阿斯卡”号(Huáscar)铁甲舰撞沉了智利海军的轻型巡航舰“翡翠”号(Esmeralda Ⅱ)。1894年的中日黄海大东沟海战中,北洋海军的“来远”“致远”等多艘军舰都试图对日舰发起冲锋撞击,但均未能奏效,说明撞击战术至此已经过时。
美国“卡塔丁”号撞击舰
“骄傲”级半船模,可见其舰艉辅助舵(National Maritime Museum)
“超勇”级巡洋舰也被称为“撞击巡洋舰”(ram cruiser),但这个称谓是否得当,学界一直以来存在着争议。事实上,“撞击巡洋舰”仅仅是撞击战术与巡洋舰平台结合后不久产生的一个特殊概念(因之前的撞击舰基本是基于装甲舰的平台),这一称谓存在的时间很短,随即便因为撞角艏已成为巡洋舰的标配而被淡化了。1885年1月伦敦《晨报》(Morning Post)上的一篇文章或许可以释疑:这篇题为“鱼雷撞击巡洋舰”(Torpedo-ram Cruisers)的文章认为这类军舰的雏形为丹麦海军1879年开始建造的“托登肖尔”号(Tordenskjold)鱼雷撞击舰,不过,虽然它装备有撞角艏和鱼雷,但因航速太慢(13节),而不能被归为真正的“鱼雷撞击巡洋舰”。该文认为世界上第一型真正的这类军舰就是“超勇”级巡洋舰,但该文还列举了中国的“济远”“南琛”,日本的“筑紫”“亩傍”,智利的“翡翠”(Esmeralda Ⅲ),法国的“斯芬克斯”(Sfax),意大利的“乔万尼·鲍桑”(Giovanni Bausan)、“埃特纳”(Etna),英国的“默西”(H. M. S. Mersey),俄罗斯的“骑士”(ВИТЯЗЬ)等型巡洋舰,认为它们均可以归入“鱼雷撞击巡洋舰”的范畴。由此可见,在1880年代前期,这类军舰的定义是十分宽泛的,基本上只要配备有鱼雷和撞角的巡洋舰就能被归入其中,因此过分纠结于这个称谓意义不大。[7]
伊基克海战中,“胡阿斯卡”号撞沉“翡翠”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