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远”冲锋沉没的真相
以上所列举的史料来源各异，说法各异，一眼看去难免让人晕头转向。但经过仔细梳理，仍能从中抽丝剥茧、去伪存真，找出“致远”冲锋沉没消息流传演变的脉络关系。这可以从中方观察记录和日方观察记录两方面来对照分析：
首先，中国方面最重要的观察记录是汉纳根的海战报告（中1），因其成文时间早，权威程度高（可以视为代表丁汝昌所作的官方报告），被讹传干扰的可能性小。另外，汉纳根还有一篇更翔实的回忆（中14）可以作为补充。在这两篇报告中，汉纳根均认为“致远”是向一艘日本军舰冲锋，将其重创或击沉，随后被其他日本军舰攻击，中炮而沉（中14记录更明确说“致远”冲锋者为“赤城”，击沉“致远”者为本队）。李鸿章的报告（中2）即据此写成，但加入了“致远”保护“定远”的内容，并改说“致远”是被鱼雷击沉。
与此同时，中国的中西文报刊也开始四处搜集大东沟海战的消息，有的得到了汉纳根的报告，内容也就与汉纳根所说较为接近（如中3、中4），还有的则从别的渠道获得消息，与汉纳根所说就有所不同，如称“致远”的冲锋目标为日军之“最大舰”“旗舰”等（如中5、中6）。其中尤其值得注意者为《芝罘快邮》所登新闻（中8），第一次明确指出“致远”所冲锋之舰为“赤城”。
当时积极从中国方面搜集情报的还有各国海军的情报机构和新闻媒体，譬如英国海军“利安德”号在搜集中国方面信息后所做的报告（欧1），忠实地体现了大东沟海战后不久北洋海军方面对“致远”冲锋沉没的主流观点 ——“致远”冲向一艘日军炮舰，将其击沉后被其他日舰包围击沉；又如《泰晤士报》等外国报章（欧3——欧6），所刊载的内容也与中国报刊大同小异。
以上中方材料或依据中方材料而撰写成的第三方材料均出自海战之后不到1个月，具有鲜明的时效性和相当的真实性。这些报告基本上认为“致远”冲向一艘日舰，将之击沉，随即被其他日舰包围击沉。“致远”所冲锋的目标，有“炮舰”“最大舰”“旗舰”“赤城”等说法，却绝无“吉野”之说！而将“致远”击沉者，许多资料都提到是“4艘日舰”。
日本方面：联合舰队在大东沟海战后便立即进行了详细的官方报告，这些报告当中对“致远”舰的战斗过程也有所描述，许多日舰观察到，当日本尾队的“赤城”舰逐渐掉队，通过北洋舰队前方时，许多中国军舰主动驶出队列，向其追击，其中就包括“致远”舰。例如“赤城”舰海战报告记载：
同（一時）二十分頃，敵艦來遠及敵ノ左翼諸艦本艦ニ向ヒ突進シ來リ。其距離僅ニ八百米突ニ達シ。
既ニシテ我艦尾ヲ通過シ去レル來遠、致遠及廣甲ノ諸艦，我ヲ追擊シ來ラントスルモ。[48]
翻译为：
1时20分左右，敌舰“来远”及左翼各舰向我舰突进而来，距离达到仅800米左右。
“来远”“致远”及“广甲”等舰虽已通过我舰舰艉，但仍想向我舰追击。
此后，第一游击队于14时20分回援“比睿”“赤城”，14时45分左右接近追击“赤城”的军舰，随即于3000米距离上展开攻击，在第一游击队的打击下，“经远”（或“来远”）、“致远”等舰发生火灾，向主队方向退却。[49]在此过程中，日方没有记录“致远”舰曾有任何试图冲击第一游击队的举动。
须注意的是，大东沟海战中北洋海军采用小队阵型，“致远”与“经远”编为一队，因“致远”位于“经远”的左侧，“致远”应是该小队的长舰。[50]北洋舰队左翼还编有“广甲”“济远”小队（长舰为“济远”），在“济远”舰游离于阵外的情况下，“致远”就成了左翼各舰的领队舰。因此，虽然许多日军记录称追击“赤城”者为“‘来远’（或‘经远’）以下诸舰”，但中方记录都认为这些军舰是在“致远”舰的引领下冲锋。邓世昌也是这些舰管带中职位最高的（提督衔记名总兵，北洋海军中军中营副将），理应被视作追击“赤城”各舰的首领。
但是，日军官方记录均没有提到“致远”舰在即将沉没的时刻向任何日舰冲锋，相反，对“致远”沉没的情况都记载得十分简略。笔者认为，这绝非日军有所讳言或集体作伪（因海战的亲历者如高木英次郎、小笠原长生、木村浩吉等人的战后回忆录也没有提到只言片语），而是因为“致远”的沉没确实非常突然，令日军感到是一突发事件。
如“高千穗”舰观察到“致远”15时30分已严重右倾，至33分完全沉没；“浪速”舰观察到“致远”15时31分后部严重倾斜，至35分完全沉没。可见，“致远”的沉没过程当发生在三四分钟之间。
在分析以上这些史料时，应确定以一手史料、官方报告为优先，综合参考其他二手史料的原则。这些材料中可信度最高的是汉纳根所做海战记录和日军各战斗报告（中1、中14，日1—日10），因其为一手记录且官方程度高；李鸿章奏折（中2）、日本海军军令部编《黄海临战亡失清国军舰表》（日11）和“利安德”号报告（欧1）则次之，因其为二手报告但官方程度高；再次为海战后不久报章上的刊文（中3—中8，欧3—欧6，二手记录但时效性好）和当事人回忆（中15—中17，一手记录但非官方，且时效性差，受外界影响大）；可信度最低者为一系列的后人论述（中9—中13、日12—日13、欧7—欧9）。因此，在进行史料对比分析的时候，也应以可信度较高的史料为优先取用，依次分析。如可信度较低者之说法与较高者相冲突，则应以较高者为准，较低者仅可为参考。(https://www.daowen.com)
经过这样原则的对比分析，则能够以其共同点为可信依据。笔者注意到，包括汉纳根记录、日军海战报告在内的许多史料都提到“致远”在海战初期出队追击一艘日舰——“赤城”，随后被回援的4艘日舰——第一游击队近距离攻击，发生火灾，向主队方向撤退后不久沉没。由此可以基本断定：“冲锋”即向“赤城”冲锋；“击沉”即被第一游击队等其他日舰击沉。至于许多中方记录都认为“致远”将其冲锋目标舰击沉，这或许是因为“赤城”舰后来退出战场，消失不见之故。
通过研究分析，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注意——作于1894年的，明确说“致远”冲锋目标为“吉野的”一份也没有。最早说到向“吉野”冲锋的是1895年的德国《海军杂志》，之后便被《布拉西海军年鉴》全篇转载。从1895年之后，由于《布拉西海军年鉴》的影响，认为“致远”向“吉野”冲锋者越来越多，著名者有《东方兵事纪略》《海军实纪》《在中国牵线》等（都是价值不足的史料），这些著述后被《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中日战争》《清末海军史料》等现代整理出版的基础性史料汇编引用，进一步扩大了影响。
但是，声称“致远”冲锋“吉野”的始作俑者——德国《海军杂志》所依凭的并非一手史料，所引来源也成谜，因此其价值远不如汉纳根报告、日军战斗报告等一手史料。同理，与其一脉相承的诸多持“致远”冲锋“吉野”之说的文献也均有质疑的必要。
长期以来，受到史料的限制，国内学者一直以“致远”冲锋“吉野”为毋庸置疑之事，但是，正如上文所说，在大批新史料被发掘的今天，对“致远”冲锋击沉事件的理解也应与时俱进。质疑“致远”冲锋“吉野”，并非要抹杀邓世昌和“致远”舰全体官兵的英雄壮举，而是客观还原史实，还北洋先烈以公正评价。“致远”开足马力，驶出队列，追击“赤城”并将其重创，堪称“气象勇鸷，独冠全军”；随后该舰被第一游击队集中攻击，回队后不久即突然沉没，全舰官兵大都随舰同沉，也堪称“死事最烈”。将冲向“吉野”舰这样不足采信的事迹强加于“致远”舰和邓世昌的头上，反而是对先烈的不公。
另一个问题是“致远”舰因何而沉。史料记录基本分为两派：被鱼雷击沉及被火炮击沉。被鱼雷击沉说基本可以首先排除，因日军在大东沟海战中并未有使用鱼雷的记录。[51]剩下的唯一解释就是“致远”舰被火炮击沉。
但仍有两问题须讨论：一、“致远”被哪艘或哪几艘日舰击沉的可能性最大？二、“致远”中炮后，沉没的肇因和过程。
这两个问题看似毫无线索，实则也可以根据现存记录略加推测。根据上文的分析，“致远”舰曾于14时45分之后遭到第一游击队10多分钟的集中攻击。《芝罘快邮》（中8）曾说“所有的炮弹击中了她的一侧，水密舱进水”，日方则观察到该舰发生了火灾。一般来说，火灾虽能破坏军舰的上层建筑，令其丧失战斗力，但对水线附近的水密结构影响是有限的（例如“来远”舰虽然中后部舱面烧光却依然不沉）。“致远”舰到15时30分左右已严重右倾，说明该舰的水密结构已经被破坏，舰内大量进水，也就说明该舰曾被击中水线附近。
由于当时的炮弹毁伤能力有限，入射弹道也一般较为低平，因此很难对水线以下部分造成大面积破坏。威海卫之战中，“靖远”舰于1895年2月9日上午9时许被日军火炮连续两次击中，形成贯穿弹并破坏了舰艏水线以下部分，造成4.5米长的大破口，但直到9时半以后该舰才慢慢开始下沉。估计此次“靖远”舰前部弹药库、前部煤仓和前部锅炉舱的水密结构均被打坏，三舱同时进水才使得进水无法控制而沉没，即便如此还是坚持了半个小时以上，这说明以“致远”级完善的“蜂巢”式水密结构设计，其抗沉能力还是比较优秀的。因此，“致远”舰若仅仅是被炮弹击穿水密结构，仅凭水密隔舱的保护和抽水机的工作，也应能坚持较长时间而不沉。
我们观察到，“致远”舰于14时45分遭遇第一游击队集中攻击之后到15时30分左右突然下沉，有大约30至45分钟的时间，这段时间很可能就是“致远”舰在努力控制进水，而由于某种原因而使得进水无法控制的时段。
值得一提的是，“致远”舰一开始呈现右倾状态，这应当说明该舰被击中进水区域仍在防护甲板之上。因为如果是防护甲板以下进水，由于该区域防水隔壁均为横向（除锅炉舱有中央纵隔壁之外），倾斜状态就应呈现出纵倾而非横倾；但如果防护甲板以上的水线位置进水，海水就会积在一侧煤仓和通道位置，造成横倾。[52]所以，汉纳根的推测是有道理的：“我猜测一发‘松岛’舰的23厘米（应为32厘米）后主炮在她的左舷造成了一道很长的裂口，此处的船体刚好位于装甲甲板以上，并造成了倾覆。”
许多日舰观察到，“致远”舰在15时30分至34分之间突然加速下沉，舰艏低俯，螺旋桨露出水面，在短短三四分钟之内就完全沉没。笔者试图做如下分析：由于“致远”舰防护甲板以下和以上设计有比较完善的“蜂巢”式水密结构，虽然水线以上部分的中弹已使这部分水密结构损坏严重，但舰体丧失储备浮力仍需一段时间（海水需要一个接一个地漫过水密隔舱）。而一旦储备浮力完全丧失，即海水已经漫过防护甲板以下和以上许多个主要舱室的情况下，沉没速度就会立即加快。笔者推测这三四分钟就是“致远”舰储备浮力完全丧失，迅速下沉的阶段。但值得注意的是，直到这时“致远”应仍有部分锅炉舱和轮机舱保持水密，因大部分观察均证明其螺旋桨尚在转动。
另外，笔者还注意到，马吉芬曾回忆：“军舰（‘致远’舰）从舰艏开始下沉，舰体随着沉没逐渐扶正”；英国《伦敦新闻画报》（The Illustrated London News）中的插图也显示“致远”舰沉没后的姿态较正，[53]这可能是因为在沉没过程中海水逐渐漫过防护甲板上下各舱室，两舷重力逐渐平衡，也就由右倾姿态逐渐扶正了。
也有一些资料认为“致远”舰曾被“松岛”级的32厘米主炮击中，造成损害加剧（如中1、中14、欧8等）。笔者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仍认为14时45分至15时“致远”舰受到第一游击队的攻击是其沉没的主要原因。本队直到15时15分左右才重新接近以“定远”“镇远”为首的北洋主队，开始第三轮射击（“致远”舰并非本队的主要攻击目标），要在短短的15分钟内将“致远”舰击沉似较为困难。
另外，部分资料还提到“致远”在下沉过程中曾发生过大爆炸（如中12、日13、欧8、欧9），这可能说明“致远”舰发生了锅炉爆炸或弹药爆炸，但是其他大部分的记录并无这样的记载。而且即便“致远”真的发生了大爆炸，也是在下沉过程中导致的副作用，而非沉没的主因。
综上所述，笔者将“致远”舰在大东沟海战中的战斗过程推测概括如下——海战初期，该舰即“开足机轮”，出队攻击日舰“赤城”，并与其他友舰一同将其重创。14时45分之后第一游击队回援，“致远”被击中起火，防护甲板以上的右舷水线位置也被击穿进水，舰体开始右倾。该舰遂返回主队方向，后又受到第一游击队与本队的夹攻，15时30分因进水过多，丧失储备浮力而加速下沉，舰体逐渐扶正，至15时34分左右完全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