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退出阿富汗的原因和影响
从老布什政府开始,90年代的美国对阿富汗政策表现出明显的退出特征。就老布什而言,“尽管他曾任职里根总统的副总统两届任期,但他并没有带来如何在阿富汗推进的固定不变的眼光”[22],美国对阿富汗的兴趣在1992—1995年降至自80年代以来的最低点。其实所谓“退出阿富汗”,指的是美国对阿富汗的兴趣以及卷入阿富汗事务的程度急剧降低,呈现出抽身而退的特征。
如前所述,美国退出阿富汗的表现可以总结为:老布什政府在苏联撤军后对阿富汗的关注度就有所下降,在援“叛”的同时又逐渐转向重视阿富汗问题的政治解决,并且对援“叛”行动本身也做了较大的改变,更逐渐放弃了对希克马蒂亚尔等原教旨主义派别的支持;纳吉布拉政权垮台后,美国几乎从阿富汗完全退出,对阿富汗相关问题基本上持不闻不问的旁观态度,任由阿富汗国内局势的恶性演变;美国对阿富汗的新政府拉巴尼政权也持冷漠态度,承认了该政权却又不愿意与之建立外交关系和提供援助;克林顿政府任期的前三年对阿富汗事务也基本上持不卷入的旁观态度;从老布什到克林顿时期,美国对阿富汗的国家重建几乎没有任何兴趣。彼得·汤姆森后来回忆说,在纳吉布拉政权垮台后,他负责重建美国在喀布尔的大使馆,“但当时国务院决定收手,全面撤出阿富汗”,“我们停止了包括人道主义援助在内的所有支持”。他承认,“我们不该就这么走的,放弃阿富汗人是个错误”[23]。美国在90年代初改变对阿富汗事务的积极政策,转而从阿富汗退出,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
(一)苏联撤军后的阿富汗对美国而言已不再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
这一点是美国退出和忽视阿富汗的根本原因。从冷战开始以来,美国对阿富汗的政策都是在遏制苏联的战略规划下推行的,其政策目标是非常有限的,美国对阿富汗并没有像对巴基斯坦和伊朗那样要同其结盟或实现对其控制的强烈战略意图。阿富汗作为美国盟国同苏联之间的缓冲国角色要比阿富汗被美苏任何一方主导都更有利于美国的利益,更何况阿富汗与苏联在地理上的毗邻使得苏联要比美国更容易在阿富汗拓展影响力,美国对这一点显然有清醒的认识,以至于在1978年以前美国也默认了苏联在阿富汗的特殊地位,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能接受阿富汗出现一个亲苏的傀儡政权,因为美国对阿政策的最基本目标就是确保阿富汗保持中立、独立和不结盟的地位。苏联入侵阿富汗以后,美国推行的援“叛”抗苏政策其实一方面是为了要恢复阿富汗的主权独立和中立地位,另一方面是借机打击苏联,使苏联为占领阿富汗付出代价并最终不得不撤出阿富汗,这就是阿富汗对美国所具有的战略价值。在美国看来,苏联的撤军是美国对阿富汗政策的胜利。随着苏联从阿富汗撤军,苏联在阿富汗的主导地位已不复存在。苏联的解体则使美国在阿富汗从此不再有苏联这个竞争对手,新生的俄罗斯对阿富汗更是了无兴趣,此时的阿富汗对美国来说已不再具有任何价值或意义可言。美苏在阿富汗持续了近半个世纪的博弈,在80年代双方博弈的激烈程度达到顶峰。随着苏联势力的退出以及苏联的解体,美国也逐渐退出了阿富汗,对阿富汗失去了往日的兴趣。美国对阿富汗态度的变化说明了一个道理:阿富汗对美国总体而言不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它是美国战略棋盘上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美国便将它弃之不顾。或许这也是阿富汗作为一个特殊的缓冲国注定难以摆脱的“小国的悲剧”。
(二)阿富汗抵抗组织内部冲突不断,极端色彩凸显
阿富汗抵抗组织难遂美国心意,各组织派别间冲突不断以及一些派别强烈的原教旨主义色彩都促使美国在实现援“叛”抗苏目标后就逐渐背弃了这些抵抗组织,而这些组织对于美国来说也不再有利用价值。在苏联侵阿战争期间,美国虽然一直给阿富汗抵抗力量提供大量援助,但这些抵抗组织其实具有很强的独立性,如希克马蒂亚尔和萨亚夫在1991年海湾战争期间就支持伊拉克,反对美国主导的反伊联盟。而抵抗组织之间长期以来的冲突与不和也令美国和巴基斯坦分外头痛。当抵抗力量的敌人苏联和纳吉布拉政权不复存在的时候,这些抵抗组织派别为组建阿富汗新政府发生激烈的权力斗争和武装冲突,美国却难以对它们施加有力的影响,更难以看到符合美国期望的结果。在拉巴尼政权获得国际社会普遍承认后,由于阿富汗没能形成一个超越民族、教派和部族的强大力量,因此阿富汗的内战和混战状态也一直在进行着。1992—1994年,阿富汗内战主要在原抵抗组织之间进行,在混战中逐渐形成了一些主要政治和军事派别,其中包括拉巴尼政权力量、希克马蒂亚尔的伊斯兰党、杜斯塔姆(Abdul Rashid Dostum)领导的乌孜别克族武装以及什叶派哈扎拉族武装。显然,阿富汗内战既有争夺中央政府权力和地盘的因素,又具有强烈的民族和教派冲突色彩,美国对这样一个已经陷入无政府混战状态的国家自然是避之不及,更不可能进行干预了。
此外,阿富汗抵抗力量多数都是原教旨主义派别,激进派比温和派的力量要大得多。无论是七党联盟还是八党联盟,都是具有强烈伊斯兰色彩的组织,以它们为基础组建的任何形式的伊斯兰政权,在意识形态上都必然与美国相冲突,这显然有损美国在中东和南亚地区的利益。其实在卡特和里根政府时期,美国对援助阿富汗抵抗力量就有这方面的顾虑。美国既需要抵抗组织积极进行抗苏斗争,又对其中具有原教旨主义倾向的组织颇为警惕。不过在美国援“叛”抗苏的行动中,巴基斯坦具有最重要且不可或缺的作用,一旦离开巴基斯坦的鼎力支持,美国援“叛”抗苏政策不可避免地会遭到失败。由此就导致美国对巴基斯坦超乎寻常的倚重,甚至巴基斯坦的态度和立场也深刻地影响了美国的阿富汗政策。随着援“叛”抗苏目标的实现,希克马蒂亚尔等原教旨主义抵抗派别逐渐走向极端主义甚至恐怖主义并且卷入毒品生产和交易,这些派别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边境开设的大量训练营和宗教学校,培训出众多的伊斯兰极端分子。1993年初制造纽约世贸中心爆炸案的恐怖分子就与希克马蒂亚尔的伊斯兰党有密切关联。在与其他派别的冲突中,希克马蒂亚尔屡遭失败但又多次制造事端,并且阻挠联合国主导的和平进程,而他为了争夺对喀布尔和阿富汗新政权的控制权数次对喀布尔发起火箭弹袭击,导致大量无辜平民伤亡,这些做法都令他在阿富汗失去威信,成为臭名昭著的极端主义者,因而也失去了美国的支持。
在苏联撤军后,那些抗苏战争期间的“阿拉伯阿富汗人”开始将斗争矛头转向本国政府以及美国等西方国家,对苏联的圣战被对西方的圣战取代了。正因此,中央情报局对这些“阿拉伯阿富汗人”越来越担心,“他们曾经装备、训练和灌输思想的阿拉伯恐怖分子此时要么与希克马蒂亚尔和萨亚夫的组织并肩作战,要么成为沙特阿拉伯的奥萨马·本·拉登基地组织的组成部分”[24]。马苏德也对“阿拉伯阿富汗人”持批评态度,他直言道,“在圣战时期,我的圣战组织与‘阿拉伯阿富汗人’的关系并不好,相反,他们与萨亚夫和希克马蒂亚尔的派别有很好的关系。当1992年我的组织进入喀布尔时,这些‘阿拉伯阿富汗人’加入希克马蒂亚尔部队的行列反对我们。我们要求他们离开我们的国家,本·拉登这个人害多利少”[25]。希克马蒂亚尔手下一名指挥官在炮击喀布尔前对部队鼓吹道:“我们知道平民今天会被杀死。如果他们是好穆斯林,真主会将他们视作殉道者并送上天堂……如果他们是坏穆斯林,真主正在借他最忠实的信仰者之手惩罚他们。”[26]这段战前宣讲辞恰如其分地反映出希克马蒂亚尔派别的极端主义特征,以至于连抵抗组织派别的另一位领导人拉巴尼都将希克马蒂亚尔称为恐怖分子。对抵抗组织内斗的失望以及对其原教旨主义倾向的警惕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老布什政府上台后不久就将援助不再提供给抵抗组织而是直接交付给战场游击队,美国最终还是抛弃了其长期以来支持的抵抗组织。(https://www.daowen.com)
(三)由阿富汗少数民族主导的拉巴尼政权不符合美国的期望
由于纳吉布拉政权垮台后,由塔吉克人拉巴尼和马苏德主导的阿富汗新政府不符合美国的期望,所以美国对拉巴尼政权既没有给予支持,也不关心这个由阿富汗少数民族主导的新政权的命运。在抗苏期间,拉巴尼领导的伊斯兰促进会就没能从美国和巴基斯坦那里获得多少援助,相反它同伊朗保持了相对友好的关系,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因缺少美国和巴基斯坦支持所造成的损失。在白沙瓦七党联盟中,拉巴尼派别是唯一的非普什图人组织。拉巴尼和马苏德作为塔吉克人,其领导的派别主要代表的是阿富汗北方少数民族塔吉克族的利益,以后的拉巴尼政权也是如此,它与伊朗以及阿富汗的北方邻国保持着密切的关系,这一点为美国所不能容忍。美国基于自身利益,更希望阿富汗新政权由阿富汗主体民族普什图族主导,以便于通过巴基斯坦对之施加影响。总之,拉巴尼政权的民族特性决定了它难以得到美国的青睐。
不仅仅是拉巴尼政权的民族特性使得美国难以接受它,这一政权的产生也不符合美国的意愿,拉巴尼政权其实就是在白沙瓦七党联盟基础上形成的。出于对抵抗组织强烈的伊斯兰意识形态的担心,老布什政府并不支持以这些组织为基础建立阿富汗新政权。曾于1983—1987年担任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阿富汗处主管的优素福(BridagierMohammadYousaf)对老布什政府的阿富汗政策表达了如此的看法,他认为,“美国采取的是一种深思熟虑的决定,那就是不允许穆斯林圣战者获得彻底的军事胜利,不容许他们挺进喀布尔,一旦看到苏联愿意撤出,美国就决心阻止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接管喀布尔”[27]。对于美国来说,组建阿富汗新政府的途径有两种,要么恢复流亡在意大利的前国王的地位,建立一个中立、温和的政权;要么由联合国主导、协调建立一个具有广泛代表性的联合政府。美国驻阿富汗抵抗组织的特使彼得·汤姆森于1989年7月在众议院专责委员会作证时表达了美国对阿富汗新政权的期望。他说:“我们鼓励阿富汗临时政府领导人尽一切可能扩大它的政权基础,容纳阿富汗社会所有主要的力量,像什叶派、战地指挥官、阿富汗国内的‘舒拉’以及流亡海外的杰出的阿富汗人。”[28]
然而纳吉布拉政权垮台后,以白沙瓦七党联盟为主体新组建的阿富汗临时政府和美国的设想完全背离,加之这个政府随后被塔吉克人拉巴尼和马苏德掌控,因此新政府没有获得美国的支持和援助。可以说,美国对阿富汗新政府以及各抵抗组织派别再无信任可言,唯有不满和失望,美国对阿富汗不再有兴趣和热情也是自然而然发展的结果。对于美国忽视阿富汗伊斯兰国和拉巴尼政权的原因,拉巴尼本人分析说:“西方和其他国家在抵抗苏联时并没有制定一个长期的战略,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特殊议程……美国要报越南战争的一箭之仇,在抗苏战争开始时,美国就想着能给苏联制造一定的麻烦。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苏联会被打败……当阿富汗的抵抗活动到了最激烈的程度的时候,苏联被迫从阿富汗撤军,这也意味着美国在阿富汗的政策基本结束了。因此当圣战者们夺取阿富汗政权后,他们感到孤独,没有一个国家愿意为他们提供援助;甚至还有一些阿拉伯国家过去在阿富汗建学校、医院和清真寺等,但是在新政权成立后,他们还没有做完这些就选择了撤离。在阿富汗伊斯兰国建立的时候,临时政府曾对美国表示,我们愿意和你们保持良好的关系并且衷心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帮助。但是我们进入喀布尔夺得政权后,他们并没有给予我们积极的回应。自此以后,美国的政策目标就是要除掉这个新政权。可以说,如果不去按照大国的要求和指挥行事,那些想成立自己的政权的小国家从来都不能建立它们的政权。”[29]拉巴尼的话直指美国对阿富汗政策的本质,即一切从美国利益出发,阿富汗只是美国实现和维护其利益的工具罢了,失去了利用价值的阿富汗是不可能再引起美国关注的。拉巴尼意识到美国离开阿富汗的根本原因,不过他没有注意到另外一点,美国离开阿富汗其实也有抵抗组织自身的因素在里面。
(四)地区和国际形势变化进一步推动美国对外政策重心转移
1989—1991年,国际和地区形势发生的重大变化也使得美国对外政策的重心发生转移。1990年8月伊拉克对科威特的入侵引起美国对西南亚地区海湾产油国安全的严重关切,相比之下,阿富汗在西南亚地区的重要性因苏联势力的退出及其解体而不复存在。“柏林墙的倒塌、共产主义的崩溃和冷战的结束——这些重大变化都使得阿富汗以及阿富汗的政治变更在苏联阵营中变得不再重要。老布什政府和它主要的政策制定者需要专注于认真应对苏联的过渡和1990年8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事件及其造成的地区和国际后果。和这些重大事件相比,苏联撤军后的阿富汗事务显得微不足道”[30],这也是阿富汗不再受到美国重视的原因之一。老布什政府上台后对巴拿马和伊拉克的干涉行动都在一定程度上转移和分散了美国对阿富汗事务的注意力,不过这本身也说明阿富汗对美国的吸引力在下降。
美国对阿富汗的态度从80年代的高度重视转变为90年代的严重忽视,老布什政府在实现美国对阿态度和政策的转变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从根本上讲,美国对阿政策转变的原因在于美国认为阿富汗已不再有利用价值,苏联解体使得阿富汗在冷战期间具有的作为缓冲国的地缘战略价值不复存在。老布什政府开启了美国退出阿富汗的政策阶段,克林顿政府在其任期内对阿富汗基本上也持忽视和观望的态度。甚至可以说,在整个90年代美国对阿富汗的重视程度都非常低,其政策难免存在很大的问题。由于美国退出阿富汗,不再对阿富汗事务给予重视,在阿富汗内战中来自美国的外部大国力量缺失,而周边国家如伊朗、巴基斯坦和沙特阿拉伯等国则肆意插手阿富汗内战,各自支持不同的派别争权夺利,这就加剧了阿富汗的军阀混战状态,催生出一支更加极端的原教旨主义武装派别塔利班,阿富汗也向更加落后、愚昧和极端暴力的状态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