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越来越“轻”的日本人
姜建强
当代法国著名哲学家吉勒· 利波维茨基对未来人类社会思考给出的一个答案是:“物品越是被微缩,就越能丰富虚拟元素的现实性。”也就是说,物品的重量越轻,所含的现实内容就越丰富。这一观点体现在他的《轻文明》一书中。
什么叫“轻文明”呢?字面上自然很容易理解。过去建造埃菲尔铁塔需要7 000吨铁,如今只需要2 000吨现代钢材就可以,重量减轻了5 000吨,这当然是轻。新型A350空客飞机在建造时50%以上采用了复合材料,为此重量减轻了15吨,这当然是轻。IBM公司在1981年设计出第一台个人计算机,重量超过了20千克,现在,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重量几乎不到1千克,厚度不超过2厘米,这当然也是轻。一个小小的塑料袋,它能承受自身2 000倍的重量,这当然是轻中之轻了。
这里的问题是,减去了重量,为什么还能出色地完成任务呢?关键就在于内在的“质”并不轻,它甚至比原本的重更重。这就如同利波维茨基在《轻文明》中所说,轻意味着走向本质,意味着远离被淘汰的命运。轻,与其说是视觉与装饰的美学价值观,不如说是一种总的伦理要求。
这是一种怎样的“总的伦理要求”呢?这就令人想起日本。在机遇观念上的拐点时刻,如果追问日本文明的天性是什么的话,笔者以为就是一个“轻”字。当年小泉八云说日本的贫寒就是它的力量。这里的“贫寒”换作今天的语言就是“轻”。当然韩国学者李御宁多少年前写《缩的日本文化》,这个“缩”字也是今天的“轻”字。把“轻”冠以一种文明形态,并用这种文明形态在再生型循环社会里帮助我们转型,正是我们今天所热切期望的。
显然,轻是日本人精神的原点,也是日本人所有志向中最为显要的志向。日本人善于将直观性的东西缩小并减少到最低,以简素的面貌出现“无相”的状态,反映出日本禅学的本真品德。如矮小的石桥,窄短的阶梯,寺院内的小木屋,碎石铺路,小陶泥人,能剧舞台,枯山水,盘腿正坐,二帖半的茶室。形虽小,但思考空间无限;相虽空,但观空如色。
其实早在1 000多年前,美丽的宫中女子清少纳言就在玩“轻”的游戏了。她说“懊悔的事”是写好送人的诗歌,突然想到有一两个字要订正;缝衣走线到最后,竟然忘记给线的尾巴打结了。她说“难为情的事”是母亲觉得自己的婴孩可爱,便逗他玩耍,还要将婴孩说的话讲给人家听;没有学问的人在有学问的人面前,将古今人名乱说一通。她说“遗憾的事”是宫中举行佛名会,天并不下雪却下雨。她说“高兴的事”是拾得人家撕碎抛弃了的书信来读,看见上面有连续的好文句。
我们并不陌生的《源氏物语》,写了500多个人物,写了800多首和歌,写了那么多死去的人,看上去很“重”很“沉”,但它把美丽至极的男女私情,打成无数碎片,撒落各方。满地都是凄美的苍凉,再也难以收拾与还原。到最后,只空留一行清冷的题目—云隐。一切美丽事物的毁灭都是绝美的。这里,我们看到了落日黄昏的“轻”色。我们听到了厚重木屐敲石路的“轻”声。
深入人心的“道”,一定要“重”才压得住人吗?千利休对此加以否定。在他的教化下,所谓的茶道就是烧水、点茶、喝茶。还有比这更轻的“茶道”吗?千利休在这里还原的一个理就是:“轻”才是“道”的肌理与骨髓。于是“一期一会”,本质上就是无常的轻带动情绪上的一种牵扯。同理,日本的花道也继承了这个轻的心向。1542年写下对后世产生重大影响的《池坊专应口传》的,是日本插花之父池坊专应。他的教诲在于:插花的目的不是欣赏形式,而是突出花开的枝条和树木的本来姿态,由此指明通往宇宙真理之道。看上去好沉重的“宇宙真理之道”,其理就在于:有千万枝,偏挑一二枝;有万千瓣,任选一二瓣。这去繁去艳的轻。
日本的俳句,是世界上公认的最轻最短的诗歌形式。俳句由“五七五”的十七音组合而成。法国作家罗兰·巴特说它是“最精炼的小说”。另一位诗人安德烈·贝勒沙尔说它是“传播的微光与颤栗的诗歌”。而本土思想家铃木大拙的说法是,俳句的意图,旨在唤起其他人原本直感的表象而已。由此故,俳人在本质上必然是一位禁欲主义者、素食主义者,更是沉默主义者。他们只在灵魂教化这点上,是个憧憬主义者、体验主义者,更是暗示主义者。如芭蕉的“静寂蝉声入岩石”。如一茶的“最上川,蝉声贴在天”。这是用“轻”表现“蝉声”观念之重的典型。(https://www.daowen.com)
日本人文化生活中的一个概念“闲寂/わび”,真意是讲一种“满足”的轻。或者满足于“双脚等闲伸”的草庵,或者满足于从田园采摘沾露的鲜果,或者满足于熟透的青梅在雨夜落庭院的寂静。这当然是梭罗式的,更是良宽式的。
再看看日本人生活中的轻。听说过用纸造房子吗?在地震多发的国家,这肯定是多少人的梦。1957年出生的建筑师坂茂,多少年前就在全球率先开发出“纸木宅”,让建筑再次回归初始的人类精神意义上的庇护而不是高级豪宅的代名词。建筑指向轻,它的可爱之处就在于钢筋铁骨和水泥不再是建材的唯一。硬纸管、竹子、布匹、纸板等用于建材,这是去物质化的“轻”替代不可战胜的“重”的最好范例。在日本,四个轮子是用来当步的而不是用来炫耀身份与财富的。日本的轻型汽车规定:660cc的排气量,车体长度必须在3.4米以下,宽度必须在1.48米以下,高度必须在2米以下,定员必须在4人及以下,载重量必须是在350千克以下。超出任何一个条件,都不能作为轻型车而只能作为普通车登记。现在日本每三辆车中就有一辆是“小方壳”的轻型车,追求的正是经济性和合理性。小空间中有大空间。
一般而言,汽车重量减少10%,可使燃油经济性提高8%。于是,日本京都大学的研究人员准备花10年时间,用木浆制造出一种强大的材料,取代汽车的钢制零部件。这种材料可以像钢铁那样坚固,但重量可减轻80%。还有日本人开发的“便携厕所”,也使得“随地大小便”变得可能与任性了。试问,还有什么比这更轻的厕所文明吗?
日本现在还时兴一人生活的“轻”。一人出行,一人料理,一人性爱,一人读书,一人行乐,一人消费,一人临终,死后是零葬(无葬礼,无骨灰,无墓地)。胶囊旅馆天天爆满,入宿者在2米×1米×1.25米的空间里过夜。厌恶脂肪是从日本开始的,是他们改写了“优雅离不开圆润体型”的巴尔扎克之说。Zara和优衣库的平价时尚,是年轻男女的首选。24小时亮着灯火的便利店和100日元的小超市,更是将百货店逼得年年红字凄惨无比。丢掉衣服,肠胃就会通畅;丢掉书本,脑袋就会变得清晰;减少化妆用品,皮肤才会变得光滑。真正的人生,始于丢弃之后。一本《怦然心动的人生整理魔法》,玩的就是一个“轻”字。
当然更为轻的是日本年轻人不愿再为国家牺牲,不愿再为国家上战场。因为在他们看来,没有任何的原因,哪怕是正义的原因,值得发起一场死人无数的战争。因此这也是总有半数以上日本人反对修宪的一个原因。当然修宪未必就是战争,但修宪一定是战争的先声。日本年轻人的这些做法实际上与正义无关,与仁义无关,更与善恶无关,而是一种国家观在当代的轻。正义太重,仁义太重,善恶太重,莫名地搭上一条生命则更是重之再重了。现在的年轻人怎能承受这个重?于是,这个重,便还原成一种公民义务的轻。
何谓公民义务的轻?就是不再为投票或参与公共事务而热情奔走,不再听政治家在车站前的摇旗呐喊,也不再为自己并不喜欢的政治家投上无用无果的一票。于是投票率年年创新低,一个结果就是政治家连任的可能性增大,玩政党政治的人减少。“轻”便从根源上清除了公民的义务感和追求更高社会目标的理想。日本著名的风向首级评论家大前研一,2016年出书说日本进入了无大志时代的“低欲望社会”,爱拼才会赢已经是上一代传咏的往事。按照笔者的理解,大前的一个根本观点实际上就是讲整个日本社会都患了“轻之病”,但这不需要治疗。非但不需要治疗,最好是要“感染”更多的文明区域与更多的人来患这种“轻之病”,从而创生出一条新的“国富论”。
从趋势看,人类的造物走向了轻,人类的生活走向了轻,人类的消费走向了轻,甚至人类的思考也走向了轻。当代社会,已经不再可能复现也不需要复现亚里士多德式的、黑格尔式的、马克思式的百科全书巨匠了,甚至也不需要复现康德式的沉重的思想家。尼采的那种轻,“自由的思想是轻生活的神”的那种轻,才是今天的人们扔掉镣铐跳起舞步的真谛。于是,我们看到: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是一种生活的轻;新海诚的《你的名字》是一种青春的轻;筱山纪信镜头里的樋口可南子是一种肉体的轻;草间弥生画料中的圈点是一种思辨的轻;寿司之神小野二郎是一种舌尖上的轻;一日一花的川濑敏郎插花是一种日常的轻;整天唱着“I need you”的AKB48是虚拟恋爱的轻。当然不可忘记三宅一生的轻。他的褶皱服装,每件重量仅为9克,凭借聚酯面料上永不变形的褶皱,消除腰部和肩部僵直感的管状线条。毫无疑问,这是三宅一生将“重”内悟为“轻”的一次成功 尝试。
这样来看,轻如果是未来人类社会一个指向的话,那么毫无疑问,日本就是这个未来的青叶白花。因为它的文明天性决定了它在这方面的灵气与情绪。这种灵气与情绪导致它总是把曾经最无意义、最为渺小的轻,成就为改变这个世界的首要力量。因为他们明白,自己的国家没有天然资源,那么引导这个国家繁荣昌盛的资源一定是在别处。这就是纤细、精心、缜密、简洁设计物品的智慧和对自然环境的感受性。天然资源在今天流动性的世界用钱可以买,但从文化根底发育而来的对初始文明的感觉资源是钱买不来的。日本的平面设计大师原研哉就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日本人之一。
他写《白》一书,说人骨是白的,乳汁是白的,当然,精液也是白的。可以说象征生命起源与寂灭的色就是白。如果问何谓白?答曰:“白就是包含了任何色的白。”这个思路就与“轻就是包含了任何重的轻”同格。翻译过《源氏物语》的丰子恺曾经说过,什么东西一入日本,就变本加厉,过分夸张,同时就带有一种浅薄和小家子气。这个“浅薄和小家子气”恐怕就是我们今天讲的“轻”吧。“轻”确实有时表现为浅薄和小家子气,但问题在于浅薄和小家子气决不能成为走向事物本质的轻。
进入拐点的人类社会,轻文明首先在日本露出端倪。它的意义在于:捷足先登的日本,又一次引领全球经济与文化运作的新模式。这就如同150多公斤的大相扑,看上去是重得可怕拙得可爱,但他们瞬间爆发的对撞与拉扯,用的则是技巧的轻观念的灵。这就如同禅在中国是智慧修行,而在日本是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