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识退后，感性先行

2017年的夏天，我与水户冈锐治开启了这场对话，彼时他已经70岁了。

如今到九州旅行的游客，十有八九会搭上他设计的观光列车：从人气最高的“由布院之森”和蒸汽机关车“SL人吉”，到穿越九州的“九州横断特急”和跻身“日本三大车窗”的“伊三郎·新平”，从“山幸海幸”“阿苏男孩”到“指宿玉手箱”“乘着A列车前行吧”……近来红遍日本的是豪华列车“九州七星号”，卖出了单人150万日元的高票价；和歌山那辆萌翻万千猫奴的“小玉号”，也是出自他手……这些乍看起来个性各不相同的列车，其实拥有同一个世界观：常识退后，感性先行。

在日本，很难找出第二个像水户冈锐治这样的人，他并非科班出身，直至40岁为止对铁道的了解还是一片空白，却在此后的30年里一直担任JR九州的列车设计师，他是JR九州资历最深的人之一，见证了社长从第一代到第五代的更替。

“25岁那年，我在东京成立了个人事务所，从事插图设计，主要工作是绘制公寓大楼和商业设施的设计图。一直到将近四十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真正想做的是设计师，于是受邀参与了福冈郊外一家酒店的设计，当然不是建筑家那样专业的工作，设计的只有客室的壁纸、床、照明用具和宣传海报，相当于美术设计。然而，因为这间酒店在九州得到了极高的评价，新闻媒体蜂拥而至，我才因此结识了JR九州的初代社长石井幸孝—在完全偶然的机缘下，踏上了铁道设计师之路。”

水户冈锐治和石井幸孝相遇的1987年，对日本铁道来说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这一年，国铁开始改制为民营，JR九州也决定舍弃一贯官僚体制的做法，开始考虑“顾客本位”。石井幸孝欣赏水户冈锐治的设计才能，邀请他参与JR九州即将进行的观光列车计划，尽管对铁道一无所知，水户冈锐治还是被这份有趣的工作所打动，欣然接受。(https://www.daowen.com)

此举起初遭到社内上下的反对：“明明有那么多专业人士，为什么要交给一个外行？”石井幸孝却坚持：“空白才是最好的，虽然我们拥有很多专业人士，但是我更想要的是创意。”

水户冈锐治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一只醒目的燕子的图案，这是他为JR九州设计的第一辆列车的LOGO。诞生于1992年的787系特急列车“燕子号（つばめ）”，至2004年为止始终运行在北九州门司港站至南九州鹿儿岛站之间。在设计中，水户冈锐治打破了一贯的红、白、黑传统色彩，破天荒推出了一辆金属灰列车。

对铁道缺乏了解不是什么致命伤，水户冈锐治懂得从感性角度思考问题：在一段4小时10分的漫长旅途中，人们期待置身于怎样的空间？最终，在特急“燕子号”上，出现了立食式餐厅和吧台、配备有沙发的休息室、专用的商务会客室，车厢里桌椅全都用当地木材打造而成。

也是这辆后来在国际上拿下设计大奖的列车，让水户冈锐治坚定了此后的设计理念：并不仅仅要打造一辆列车，而是要提供一段奢华的旅程。

“起初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在完全不了解铁道的情况下，我开始设计列车；在完全不了解建筑的情况下，我开始设计车站；在完全不了解船的情况下，我开始设计邮轮。在这个世界上，光靠知识和规则做不到的事情有很多，如何超越知识和规则为人们营造充满感动和快乐的空间，是我最重要的课题。技术和学问先行，很难将设计师的这份心情传达给非专业的使用者。其实所有的设计都一样，感性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