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为什么都搬到农村去了?

年轻人为什么都搬到农村去了?

库 索

“100万日元买房,这个数字一定是搞错了吧!”和国内的编辑讨论一本名为《用100万日元买房,每周工作三天》的日本新书时,对方如此说。我核实数遍,终于肯定:千真万确是100万日元。没错,书中的主角花了相当于6万元人民币在东京郊外买了房,每周只工作三天,都是真的。

故事是这样的:2015年,34岁的立花佳奈子买下了神奈川县横须贺市山间的一幢空房子,面积超过100平方米,拥有厨房和4个房间,但由于建筑已经超过70年,又长久无人居住,价格便宜得惊人。刚买下时,这幢房子宛如废屋,她用了一年时间亲手改造,终于在2017年的夏天顺利入住。立花佳奈子是横滨人,从当地的大学毕业后,在一间主要负责餐厅和Share House[1]设计改造的公司工作了8年,过着和都市年轻人一样不眠不休的生活,周末也少有休息时间,但她喜欢在休长假时去海外旅行。见得多了,她就动了在日本也做Share House的念头。搬进新家,立花佳奈子还在公司经营的山中咖啡馆工作,她提出申请,把原本一周6天的工作时间减少到3天,其余4天都待在家里。她想把这个家变成愉快的生活场所,召集友人聚会,举行以料理和音乐为主题的小型活动,希望能新建一种从前的人生中没有的生活。她设计了一个宽阔的阳台,装了吊床,每天最享受的时刻就是躺在吊床上抱着狗眺望远山、悠闲地喝酒。工作时间锐减,收入也减少了一半,她并未因此感到困窘,也尝试自己创业,在日本开展Share House的项目,和各地的人都成了朋友,也有了比从前更广阔的交际圈。

这本书的作者我们都很熟悉,是那个曾经提出“下流社会”和“第四消费时代”观点的消费社会研究专家三浦展,在书中他列举了种种已经不能再从金钱和物质中获得的幸福感和日本年轻人的理想生活形态,如腰封上醒目的宣传语所说:“一种只要很少的钱也能感觉幸福的新的生活方式。”

例如,一位从福冈市移居长崎县五岛列岛的单亲妈妈,每个月只需要10 000日元(约600元人民币)的房租就能过上满意的生活。在离岛上,她把自己的房间改造得如同东京港区的白领公寓一样时尚,工作室里摆着黑胶唱片机,无论餐具、烹饪用具、红酒还是香料都一应俱全,东西都能在网上买到,不受物资所困。她是一位放射科技师,每年只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工作,收入150万日元(约9万人民币),完全能够支撑在岛上的生活。其余三分之二的时间进行房屋的改造或是带着儿子在岛上悠闲地享受生活。岛上的生活又如何呢?三浦展去探访了一次:“透明的海水,无人的海滩,登了名叫鬼岳的山,又乘船去了列为世界遗产的教堂,傍晚泡过温泉之后,去一对东京移居来的夫妇的餐厅里吃了晚饭。五岛原来是这样一个好地方啊。我感动了。”

例如,在都市里工作的平凡的20岁女孩畠山千春,因为2011年的东日本大地震和福岛核泄漏事故改变了世界观,想要建造自己的生活,于是搬到福冈县丝岛半岛的山里,并在两年后取得了狩猎执照。她每逢秋冬就进山打猎野猪,并且亲自动手分解动物尸体,野猪肉就是冬天的主要粮食。她的衣服和鞋子都是野猪皮做的,像是生活在绳文时代的人。平时自己也养鸡,也吃鼹鼠,每月的伙食费只要1 500日元(约90元人民币)。畠山千春的狩猎生活在推特和博客上大受欢迎,2014年她出版了一本《我,开始了解体—狩猎女子的生活样式》,并四处做演讲、举办动物解剖工作坊。畠山千春因为“狩猎女子”这个名字红了,如今,她还在山间的老民宅里经营着一间Share House,合租者6个人,大家每天一起做饭,努力过上不买东西的生活。春夏不能捕猎之际,他们向当地农家租来田地种大米,也租了梅树和枇杷树,结了果子就通过网络卖给朋友和熟人。平时自己也用梅子泡酒,用枇杷叶泡茶,将庭院里栽种的鱼腥草做成草药。食盐用海水蒸馏而成,味噌也是自己亲手制作的。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看医生或吃药,而是让合租的一位整体师进行整骨和按摩。将来,他们还计划自己捕鱼。经历了地震的恐慌之后,因为“不知道自己吃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而感到不安”的畠山千春,如今吃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自己经手的,对于这种自给自足的生活,她很是乐在其中,用本人的话来说就是:我是生活实验家。

在作者三浦展的分析里,日本年轻人这些新型的生活形态,仍然是第四消费时代向前发展的表现:这是一个由物质丰富转向人际关系丰富的时代,由私有的志向转向共享的志向的时代,由欧美都市化志向转向为日本地方志向的时代。比6年前更为突出的是:年轻人对于真切生活的实感更有需求,他们从城市里搬到农村和山间去,其实是一种“再生活化”的追求。

高龄化、少子化和人口过疏化,是目前日本农村面临的三大问题。为了吸收新鲜血液,各个地方自治体都在陆续出台支持政策。

大阪和京都隔壁的和歌山县在全域施行“人口过疏化对策”,根据移居者条件提供资金补助,20~40岁的年轻人最多可一次性得到250万日元(约15万元人民币)的生活补贴;在宫城县七宿町,夫妻未满40岁且孩子还未上中学的移居者,一旦住满20年,将免费得到居住的土地及住宅;在岩手县八幡平市,结婚可得到50万日元(约3万元人民币)祝贺金;熊本县产山村,生第一个孩子奖励20万日元(约12 000元人民币),生第二个孩子奖励30万日元(约18 000元人民币),生第三个孩子5年内每月可获得10 000日元(约600元人民币);在育儿过程中,也不用担心医疗费,全日本已有15个自治体在实施新政:18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医疗费全额免除。

高知县高知市鼓励移居者务农,为从事农业的新人准备了1至2年的研修期,每月支付15万日元(约9 000元人民币)研修费;熊本县八代市和富山县高冈市,为了培育新型农业人才,让他们可以在5年内每年获得150万日元(约9万元人民币)生活费;广岛县北广岛市,若需购买农业专用机械,可获得500万日元(约30万元人民币)以内补助。对创业的支持力度更大,新潟县长冈市是一个最好的案例,对中小企业创业提供补助金,视事业发展前景,企业最高可获得1 000万日元(约60万元人民币)—在日本注册一家公司,起始资金也不过就是500万日元。长野县大町市也是创业者的天堂,这里提供2 500万日元(约150万元人民币)的设备资金融资,年利率仅1.6%。

日本的移居案例中,有一个榜样性的存在:位于四国地区东北部的神山町。这个在1955年还只拥有21 000人的村落,到了2015年人数已锐减至6 000人—如果不是2011年一个“创造性过疏化”的提倡口号,也许今天它已经是一个无人村。在神山町的倡导理念里:人口减少是不可避免的趋势,应该重视“质量”而非“数量”。在意识到振兴农业比登天还难之后,2010年起神山町开始导入卫星企业,采用远程办公的模式,成了一个逆潮流的技术新区。它的第一个举措是,在町内各地大规模铺设高速宽带网,接着出台了各种优惠政策,提供空房资源和艺术家滞留补贴—迄今已在人口过疏的山地林间里,聚集了以IT和广告行业为代表的33家卫星企业。除了解决部分当地居民的就业问题以外,都市年轻人和他们的孩子也一起来了。2012年1月,神山町的移入人口(151人)首次超过了移出人口(139人),被人们命名为“神山的奇迹”。(https://www.daowen.com)

近来受关注的是日本海边的岛根县,2015年在“最受欢迎的移居地排行榜”上跃居第三,希望移居这里的年轻人压倒性地多,其中20 ~ 30岁人群占据50%以上。人口数量仅在全国排第46位,距离东京遥远且交通不便的岛根县,为何成为年轻人的归所呢?原因是这里有漂浮在日本海上的隐岐群岛,大海风平浪静,食物美味,当地民风淳朴。地方政府积极的公共关系举措是更深层原因,除了宣传广告和开发新商品,当地一个名为“故乡岛根定住财团”的机构还特别提供搬迁费补助,对进行IT行业创业的移居者更给予资金支持……岛根县还有一个“产业体验事业”政策,对希望从事农业、林业、渔业、传统工艺和看护类工作的人,开放 3个月至1年的体验机会,每位参加者每月能领到6~12万日元(约3 600~7 200元人民币)补助金,有孩子的家庭再多补助3万日元(约1 800元人民币),一年之后,做得顺手的人会继续这份工作,不顺的人也可能会找到别的方向。截至2019年,已有1 500人参与岛根县的产业体验,定居率确实上来了。

这些移居到农村的人,也在那里找到了实现自我和开创事业的方法。

2014年,我在新潟县十日町市池谷村落采访,遇到了从京都大学毕业的多田朋孔。32岁时,他辞掉了在东京的工作,带着太太和2岁的儿子和正移居到农村,务农为生。 5年后,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成了一个合格的新农民,每年产米1 400千克。彼时,年轻人移居农村还没有像今天一样流行,多田朋孔已经有了深刻的思考:“未来我的孩子会长大成人,如果一直在城市里生活,一旦发生什么灾难,将会面临没有粮食的问题。从现在开始一种自给自足的生活,也许是更理想的生活模式。”后来,我在他的推特上常常看到池谷的生活,2018年冬天,他还写了一本书:《奇迹的集落:面临废村的“限界集落”的再生》。2004年中越地震后只剩下6户人家共计13人的村落,到2019年已经增加到了11户23人。

在日本,我遇到越来越多移居农村的年轻人:在京都的山里,有环游世界归来的年轻人;在京都的海边,有已经厌倦了都市生活的东京青年。当地人告诉我,京都农村的移居热潮起初是东日本大地震的后遗症,独身的年轻人对将自己的生活和生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交给他人这件事开始充满疑惑和不安,在什么地方如何将自己的生活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这样的意识在他们心中萌芽。而结了婚的尤其是生了小孩的家庭,更希望避开将来未知的灾难,寻找真正“作为人类的居所”,便决意脱离首都圈。值得一提的是,来到农村的年轻人并不是只憧憬一种隐世的田园生活,他们开始了各自的创业,有的做民宿,有的做旅行向导,有的开餐厅和咖啡馆,有的进行创意产品的开发,他们把在城市里的企划经验用在农村里,让当地没落的匠人和工艺也得以复兴,农村与农村之间也被各种活动联系起来。这些年轻的移居者不只是为了自己的生活,也考虑着居住地长远的将来,过去他们是被淹没在城市人潮中微不足道的存在,而在这里他们能真实感觉到未来的生活由自己创造。可以说,现在全日本年轻人创业潮最热门的地方,不是在都市,而是在农村。

我去过冲绳的竹富岛很多次,在这个周长9千米,仅有361个居民的可爱小岛上,现代日本人赖以生存的超市和便利店一间也没有。竹富岛上有一家陶器制作工坊,是冲绳地区为数不多的能够学习琉球狮子制作工艺的专门店。这间陶器工坊的店主水野景敬原本是横滨人,20年前在一次家庭旅行中迷恋上竹富岛,不久后便用行李将自家小车塞得满满的,没日没夜开了4天车来到岛上,一住不归。唯一的收入来源是这间工坊,销售自己设计的琉球传统陶土餐具。他渐渐在业界有了名气,作品不仅摆进竹富岛物产中心,他也开始为高级酒店打造定制品,偶尔还应邀到东京代官山举办个展—对于年轻时以陶艺为梦想的水野来说,这几乎是梦想成真的生活。

但事情也并非一帆风顺:冲绳是典型的男权社会,女性地位低,也不太能出现在男性社交场合中—在城市里成长起来的妻子颇不适应,移居3年后,便和水野离了婚回到城市。又过了很多年,水野才遇到前来岛上采风的摄影师晓子,再度结了婚生了女儿,如今一起生活在岛上。竹富岛老龄化问题严重,小学里也会发生欺凌事件,岛人之间的纠纷和摩擦亦不在少数,但20年的习惯让水野接受这一切,如今他依然感慨:“真的很是喜欢大海,进入夏季后每天都会去,有时玩冲浪板,有时在蝠鲼鱼身下游泳……果然还是住在这里好啊。”

像水野这样的人,在冲绳的任何离岛上都能遇见好几个。在立着“日本最南端之碑”的波照间岛,我遇见了一对多年前从大阪搬来的夫妇,经营着一家创意刨冰店,他们的店也成了岛上的人气地标。而在立着“日本最西端之碑”的与那国岛,我又遇见了胖胖的咖喱店主,40岁的他是北海道人,几年前辞掉东京的工作来到这里,感觉终于找到了避世之所,后来又知道他和岛上的姑娘结了婚生了孩子,依然过着自得其乐的生活。2018年我在西表岛上遇见的牙医也是横滨人,在东京的大学医院工作了一阵子后,也移居到岛上,成了这个岛上唯一的牙医,我们后来成为朋友,看着他每年有半年时间在世界上各个地方乱晃,觉得很是羡慕。

“想逃离拥挤的都市,想和美丽的自然生活在一起。”如今在日本兴起的这股“移居”风潮,和50年前的“进京”路线截然相反,人们开始回归地方和农村。据统计,2015年搬离东京的人数超过37万,因此也有媒体把这一年称为日本的“地方创生元年”。到了2017年,虽然东京圈的流入人口依然超过12万人,是日本的第一人口大都市,但在一个“关于都市住民的农山渔村意识调查”中,表示“有移居的计划”或者“早晚要移居”“条件合适移居也不错”的人占30.6%,其中20~29岁的年轻人竟然高达70%。

为什么不呢?农村有比城市更好的自然资源,现在,它还有更好的生活条件和工作机会。

【注释】

[1]可理解为共享房屋,日本年轻人中流行的一种租房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