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女孩,你想活出怎样的 人生

库 索

遇到女权相关的话题,日本人总是跑去问上野千鹤子。2021年2月,原东京奥组委主席森喜朗因发表歧视女性言论引咎辞职,职位由桥本圣子接任。上野分析说,森和桥本在政界自称是“父亲和女儿”的关系,现在的状况就像是:父亲惹出来的麻烦,由女儿来收拾残局。3月,东京奥运会开幕式总监佐佐木宏提出让女艺人渡边直美扮演猪,侮辱性的言论引发社会争议,上野又对媒体道:想必大家还记得2017年女演员坛蜜受邀拍摄的宫城县观光视频,因带有性暗示的镜头遭到了公众批判,然而广告业界的“男性社会”不改旧态,依然放任这种歧视女性的价值观,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

上野千鹤子如今作为东京大学名誉教授,研究女性学超过40年。1948年出生的她,除了积极接受采访之外,也出版了诸如《厌女》《关于女权主义》《一个人的老后》之类的各种女性学研究著作。2021年1月,她又出版了一本新书:《女孩,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这本书的副标题为“上野先生,请教教我”,是她首次将视角对准了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向她们传达自己作为一个女性在男性社会中的人生经验。

据上野千鹤子自己所说,之所以写这本书,是因为日本作家吉野源三郎1937年出版的《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最近又被改编成漫画,对这本畅销超过80年的名作,她在感动的同时却有些难以释然:书中完全是男孩的视角,女孩应该活出怎样的人生呢?因此有了这本以问答形式呈现的书。书中设计了与生活息息相关的44个性别问题,从学校到家庭、未来的方向、恋爱、结婚、性关系,再到社会和政治,都做出了详尽解答。虽然是写给年轻女孩的书,但其中涉及了上野的各种人生论、社会论、思想与社会知识,对于十几岁的女孩来说也许是科普读物,对于那些已有一定人生阅历的女性来说,也能够更加深化对男女平等的理解。

例如她探讨独立女性和家庭主妇之间的争议。提问者说:“母亲有过一次离婚的经历,从我小时候起就一直在说:女性一定要经济自立。我已经听烦了。我就想和J联盟的选手或者IT企业的有钱人结婚,成为名流的主妇,不可以吗?”

“灰姑娘的梦想,只有女孩子才能乘上的南瓜车,真不错呢!”上野回答说,“但是,乘上南瓜车需要的诸多条件你已经拥有了吗?首先,J联盟的选手和IT企业的有钱人对自己拥有非凡自信,这样的男性所追求的妻子,是能够支持自己的配角。和这样的男性结婚,就要拥有你的一生将成为配角而不是主角的心理准备。再者,这样的男性因为太忙,没有时间谈恋爱,会直截了当通过外貌对女性进行判断。和金钱与名誉一样,妻子也要能够达到向他人炫耀的效果,最简单的就是拥有让他人羡慕的美貌和身材。这就是为什么J联盟的选手和IT企业的有钱人的妻子,很多都是空姐、模特,或者女主播。J联盟的选手和IT企业的有钱人更不会有时间照顾家庭,他们需要能够完美承担家务、育儿等工作并且没有一句怨言的妻子。拥有美貌和身材、不断精进自己、有像是空姐或模特这样可以向人炫耀的职业、对家务和育儿能够完美胜任并且没有怨言、热心于丈夫的健康管理、具备临场发挥的语言能力和社交能力……然后还甘心一生当配角,这样的准备,你有了吗?不行的话还是早点儿放弃比较好。”

上野不是要扑灭女孩子们不切实际的梦想,她像个长辈一样对她们循循善诱,“结婚不是升级,也不是终点。童话故事里说灰姑娘和王子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从此之后的人生更加漫长。即便结了婚,也会有‘不行了,失败了!’的时候。你的母亲就是结婚失败了然后逃离的女性,但也有明知失败却不能逃离的女性,比如那些在水深火热中的妻子们,备受家庭暴力折磨的妻子们。你母亲说的话是正确的。经历了远比你更长的人生、从自己的失败中学习到人生经验的母亲,她所说的话,无论你听得多么腻烦,都是真理。你的年龄,正好是对母亲的反抗期,我懂你的心情。但是,选择与自己合适的对象,构建从内心感到舒畅的家庭,不是好得多吗?不是成为哪个主角的配角,而是都成为主角互相支持,这样的人生难道不好吗?人生伴随着选择,选择伴随着失败。失败的时候能够重新来过是最重要的,这样的时候,最低的条件,就是你的母亲所说的‘经济独立’。”

新世代的年轻日本女孩,和她们的父母所处的时代不同,女性和男性的工作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上一代女性之间蔚为风潮的“找个好公司入职,在职场上找到好老公,退职结婚,成为家庭主妇”的人生路线,未来实现的难度越来越大。进入2000年之后,一个人工作便养得起全家的男性锐减,日本社会中“由男性上班族和无业的妻子构成的家庭”开始逐渐被“夫妇二人都是上班族的家庭”取代,两者的数量差距也在逐年扩大,如今,前者的数量仅有后者的一半。一项社会调查显示:女性作为家庭主妇也能轻松维持家庭开支的条件是,丈夫的年收入达到60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36万)以上。而另一个求职网站的数据则显示:2019年能够达到这个收入水平的,20~30岁的男性仅为3.3%,30~40岁的男性也只有17%。至于日本社会的平均年收入,二十几岁的男性约为367万日元,女性约为319万日元,两者加起来刚好超过600万日元,能够维持家庭生活。“在跃跃欲试的十几岁,没有必要限制自己,你的母亲的时代没有的选择,在你面前有很多。”上野说,不光是对未来的丈夫和家庭生活,对未来的企业和社会,新一代人也应该有更多期待。

又有一个问题,问到女性和学历之间的关系。提问者说,姐姐正在复读,一心想要考进东京大学,被祖母指责说“已经嫁不出去了”。这样的情况若是换成男孩就会被接受。为什么女孩就不能以东大为目标,就不能复读呢?

东京大学开始接收女学生是在战后的1945年。战前的旧制中学和旧制大学都是男校,女孩只能去女子高等学校,然后升学到女子师范学校。东大的第一个女教授直到1970年才出现(上野是东京大学文学部创立以来的第二位女教授),并且创校以来从未有过女校长。无论女学生的比例还是女教职的地位,和世界其他发达国家的高等学府相比,东大都是远远落后的。2019年,上野千鹤子在东京大学入学仪式上发表的著名演讲中也提及了这一点:日本四年制大学的升学率,女性约为50.1%,但东京大学的女学生比例一直没有超过2%。“事实上,东大的老师也为此很头疼,东大的考试没有任何不公平。是因为女生成绩不好吗?也不是。是因为每年报考东大的女生就只有这个比例。”上野说,“原因就是这样的社会观点:女孩当然是上大学比较好,但对顶尖的东京大学最好避而远之,因为会嫁不出去。”不只是家里的长辈,就连一些高中指导志愿的老师也会说,女生嘛,不必强求。有些女孩想报考理科,会被指导老师说,女孩不行的哦,你看,日本的诺贝尔获奖者全都是男性。“虽然日本没有,但世界上其他国家却到处都是,居里夫人就拿了两次诺贝尔奖。为什么日本的诺贝尔奖获奖者全是男性?就是因为有像这些祖母和老师这样的人,不断地挫败女孩的信心。”在上野身处的日本学术界,男性也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大脑更擅长从事此项工作,而是男性研究者更容易得到工作,他们拥有不用顾及家务和育儿、可以专心埋头于研究的环境,也不缺乏发表成果的机会。

“时代在变化,女性也会有越来越多的机会,这样的可能性,不要被他人的一句话就否定了。”上野过去是东京大学“男女共同参画室”负责人,她曾经惊讶地发现,东大到现在还存在着不让本校女生参加,只让其他学校女生参加的男子社团。这种半个世纪前的过时产物,竟然延续到了今天?她对他们发出了警告。据她观察,受东大男子社团欢迎的女生,多是来自东京女子大学和圣心女子大学之类,也即是说,东大男认为,女性应该在世间的判断标准中处于上位,但又不能凌驾于“我”之上。为什么男性会对女性的优秀感到困扰?回答也很简单,这样会令他们丧失优越感。“不被这样的男性选中才是开心的事情,如果和他们结婚,就要一辈子小心翼翼维护他们的自尊心。”上野最后道:放心吧,东大女的结婚率很高的,现在不是谁嫁给谁的时代了,两个人互相选择然后构建新的家庭,才称为“结婚”。

这些年成为日本社会争议焦点的“夫妇别姓”问题,也让年轻的女孩感到困惑。日本是仍然保持“妻随夫姓”传统的国家,但少有人知道,日本的法律里其实只规定了“夫妇同氏”的原则,也就是说,夫妻二人无论是选择夫姓还是妻姓都可以,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扔硬币决定也可以。因此,2015年日本最高裁判所的判决称:“夫妇同氏”并没有违背法律中的男女平等原则。然而现实是怎样呢?日本的夫妇中有九成是妻随夫姓。根据《朝日新闻》在2018年的调查,日本民众支持夫妇别姓的人数达到69%,但至今实施的仍是强制的同姓制度。日本女权人士对于姓氏权的争取其实相当温和,并不是要求彻底废除同姓制,而只是希望增加一个选项:可以选择同姓,也可以选择不同姓。但据上野千鹤子透露的八卦,在日本国会议员中存在强烈的夫妇别姓反对派,理由是:在同一个家族中,如果姓氏不统一,就会失去家庭的一体感。这样的观点未免像是强辩,现实是,既有姓氏一样、内部仍然七零八散的家庭,也有姓氏不同但是相处融洽的家庭。

书中还提到关于“女性特权”和“逆向歧视”的问题。网络上也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讨论:搭乘电车通勤,女性专用车厢是对男性的“逆向歧视”吗?男性在满员电车中苦不堪言,女性却有专用的车厢,女性因此得到了特权?“没有这样的事情哦,我乘车的时候,在首都圈的高峰时期,女性专用车厢也是满员的。”上野说,“原本女性专用车厢是为什么出现的?请考虑一下。造成这一结果的正是男性。男性在高峰时期的电车里做出痴汉行为,女性为了自卫,才有了设置女性专用车辆的必要。这种事情不应该迁怒于女性,要怪就怪那些痴汉男性吧,是因为他们做出了不光彩的事情,才让同为男性的你们受到了牵连。还有,在电车中看见了痴汉行为的时候,听见女性控诉痴汉的时候,不要假装没有看见、没有听见。男性的敌人是男性。纵容痴汉,会拉低对全体男性的评价。”

根据2020年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全球性别差距报告》,在153个国家中,日本排名从前一年的第110位降至第121位。这个榜单显示,日本在教育和健康领域得分较高,但在男女薪酬差距和管理层职位等方面则落后不少,排名最低的是政治领域,位于第144位,众议院女议员的比率仅为10.1%。GDP世界第三的日本,虽然是一个富裕的国家,但还远远谈不上男女平等。

日本政府这些年来也高举“推进女性活跃”大旗,在2003年就提出了“202030”数字,即,到2020年,在社会的所有领域,占据领导地位的女性比率要达到30%。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上野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不是“202050”?女性占据人口的一半啊。30%什么的,太宽松了。但即便是30%,对于日本社会来说也是困难重重,到了2020年,眼看实现无望,政府又宣布将这一目标延长十年。

这个数字是日本政府“男女共同参划”政策的一部分。在外国人听来,这个词有些不明所以,它翻译成英文是什么呢?日本内阁府男女共同参划局的官方英文翻译是Gender Equality Bureau Cabinet Office,这就好理解了,Gender Equality,直译为日语,是“男女平等”的意思。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直接用“男女平等”不就好了吗?上野又透露了一个小八卦:听说当时政权内部的男人们讨厌“男女平等”这个词,为了迎合官僚的心思,便发明了“男女共同参划”这一行政用语。但上野本人十分讨厌这个词,觉得它听起来仍带着“男人做男人该做的事,女人做女人该做的事”的意味。

有人问她,女权主义者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她也是从这个角度来回答的:女性有很多种,女权主义也有很多种。我并不知道别人的事情,我自己的考虑是,不被“像女人一样”“像男人一样”所束缚,自由地活着,这样想的人都是女权主义者。女性之中也有觉得女权主义很可怕的人,说“不希望与男性为敌”,但女权主义并不是要把男性当敌人,实际也有作为个体还不错的男人,女权主义的敌人是制造了歧视女性主义系统的男性集团。

“在这个社会,女性和男性的生活方式如此不同,无论你如何不想被性别束缚,社会都会用性别束缚你。生活在其中,就不能假装没看见。要到达谁都不被性别束缚的时代,会花非常多的时间,我在有生之年似乎是看不见了,在你们活着的时间里也许也很难。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听到人们说‘居然也有女性被歧视那样的年代啊’,女性主义研究也好,性别研究也好,都将不会结束。”这是上野最后写的话。

这本书出版后,上野还在网上和读中学的女孩们举行了网上读书会,有很多年轻的女孩说:“我一直觉得女权主义很恐怖,直到听了上野先生的演讲,才知道不是这样。”上野又告诉她们那个她一直在对大众强调的观点:“追求男女平等,并不是女性一定要成为男性一样的强者,并不是像男性那样成为支配者,在权力斗争中获胜,暴力地将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在这个由男性打造出来的社会中,有许多女性深感困扰,她们一点儿也不向往那样的战争和杀戮游戏。愚蠢的事情,无论是男性来做还是女性来做,都是愚蠢的事情,根本没有必要去模仿男性集团的愚蠢游戏。追求男女平等,要追求的只不过是一个让弱者也能安心、安全生活的社会。”在东京大学的入学仪式上,她也说过类似的话,男女平权主义绝不是让女性也如同男性一样行动、让弱者变成强者的思想。男女平权主义追求的是弱者就是弱者,但依然得到尊重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