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转世,我也想做小说家,并且是女的

就算是转世,我也想做小说家,并且是女的

库 索

濑户内寂听去世前两年,作家井上荒野出版了小说《在那里的鬼》,寂听亲自写了推荐语:“我和作者父亲井上光晴开始婚外恋时,作者才5岁。对于5岁女儿未来会成为小说家这件事深信不疑的父亲的亡灵,应该比任何人都为这本小说的诞生感到喜悦吧。”四十多年前,濑户内寂听和同是作家的井上光晴之间一段长达7年的婚外恋情,成为日本文坛的有名事,井上光晴的女儿井上荒野在他去世16年后获得了直木奖,作为小说家得到了肯定,又过了10年,母亲也去世后,57岁的井上荒野写下了这部以父亲光晴、母亲郁子和父亲的情人寂听为原型的爱情小说。

2019年,这本书刚出版时,井上荒野对媒体谈及创作经过,说最初是编辑提议“要不要写写父母和寂听之间的事?”她念及寂听还活着,心中感到害怕,便推说写不出来,后来某次和作家江国香织及角田光代一同前往京都寂庵拜访,和寂听长聊过父亲的事情之后,心情一转,想:“我不写不行,得趁她身体还好的时候让她读到。”动笔之前当然征询过当事人意见,寂听一点儿不介意,说你想写就写,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并且把那段过去细致讲述给她听。寂听不仅在活着的时候读到了这部小说,还和荒野做过好几次对谈,荒野问她喜欢父亲什么,出家多年的她一贯坦荡,道:“爱上一个人好比被雷击中,没什么理由,也没有办法。”有趣的是,荒野在和寂听的交往中,竟与她产生了心灵上的共情,确定“这个人是真心爱着我的父亲的”,反倒是自己的母亲在世时并未与她细聊过父亲的过往,因此不能理解“她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始终留在父亲身边的”。又过了两年,2021年11月9日,寂听因为心脏衰竭在京都市内的医院去世,她一直活到了99岁。

寂听去世后,荒野给《周刊朝日》写了一篇动情的悼文,回忆自己在37岁那年因为杂志的工作前往京都采访寂听,被寂听“命令”退掉早早预订好的酒店,住进了寂庵,当晚,寂听先招待她到市内有名的牛肉老铺三岛亭吃了寿喜烧,然后又把她带去了祇园的酒吧,同行还有另一位在寂庵遇到的女编辑,她在途中先行离开。寂听悄悄对荒野说:“那位是小田仁二郎的女儿哟。”井上荒野说自己“吃了一惊”,猜测寂听是不是也在这一天的什么时候偷偷对那位编辑说:“那位是井上光晴的女儿哟。”她心想:对方是不是也吃了一惊,和自己一样发出“诶?!”的声音?

小田仁二郎又是谁呢?1962年,40岁的寂听出版了一部自传体小说《夏日终焉》,这也是她的创作生涯中得到评价最高的一部作品,小说的女主角夹在一位已婚作家和一位年轻的男性旧情人之间,陷入了混乱的“四角”关系。那时的濑户内寂听,名字还叫作“濑户内晴美”,还没有和井上光晴相遇,书中化名为“小杉慎吾”的男作家的原型是被称为日本“战后文学旗手”的小田仁二郎。小田对寂听的创作生涯影响极大,她后来对外自称是“小田唯一的弟子”,说他是自己“小说的老师”,甚至“如果没有和小田仁二郎的相遇,就没有作家濑户内晴美的诞生”。寂听和小田之间持续了8年的半同居关系,都被她写进了这部小说里。小说中出现的另一位年轻男性也确有原型,是那位更早之前和寂听一起私奔的、丈夫教过的学生

寂听丰富的情感经历被人们津津乐道,在与情人们诀别又在他们相继去世几十年之后,她和他们的女儿还保持着友好的工作关系,甚至作为女性的榜样被她们崇敬。井上荒野在那篇追悼文里坦白了心境:“去见寂听,心情就像是去旅行。并没有实际去过那个地方,但在想象中是前往非洲大草原或是沙漠或是阿拉斯加那样的旅行,途中充满了兴奋和紧张,还带着一丝害怕。经历了这段旅行,就会知道自己作为人类的渺小,对世界和人生的看法多么天真,意志消沉地归来。由于作为比较的参照物实在太大,甚至不会产生‘那么,我也努力吧’之类踌躇满志的心情,在旅行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带着一种莫名愤愤不平的心情。但是,这段旅行的回忆,会一直残留在自己的身体中,偶尔拿出来抚摸一下。”荒野在四十岁时结婚,出版社为她举办了庆祝会,发表祝贺感言的是寂听:“女作家遇到不幸才能写出好的小说。不过,祝贺你!”在场人员纷纷苦笑,这确实是属于寂听风格的“祝辞”。

寂听还活着的时候,最被关注的就是她这些传奇的情感故事,那些故事似乎具备了堪比小说的跌宕起伏:私奔、出轨、抛夫弃子、文坛出道……过了五十岁突然画风一转,剃发出家做了尼姑,但做了尼姑也不消停,照样吃肉喝酒,毫无出家人的自觉。这样传奇的一个人,还活得够长,度过了几乎一个世纪,见证了日本从大正到令和的四个时代,因此等到她死去,人们关注的焦点还是这些—《产经新闻》当天的新闻标题是“濑户内寂听去世,为爱而生的波澜一生”,《周刊女性PRIME》更甚,指出了几个关键词:“爱着‘酒、肉、帅哥’的波澜万丈的一生”。

她身上确实拥有日本女性鲜有的热烈与主动,随心所欲,没有禁区,活出了此前没有样本的人生。在两段漫长的婚外恋情之前,寂听其实早早地有过一段婚姻:20岁在东京女子大学读书,通过相亲和一位年长自己9岁的中国音乐研究者结了婚。婚后两人前往北京生活,在那里生下一个女儿。战争结束后回到日本的故乡德岛,后因丈夫的工作搬到东京。这段婚姻只持续了5年,寂听在25岁那年,扔下女儿,和丈夫的一位比自己小4岁的男学生私奔到京都。正式离婚后,她立志成为小说家,又回到了东京。寂听和那位男学生没多久便分了手,但小说一直在写。

1957年,35岁的寂听在《新潮》杂志上发表了处女作《花芯》,被视为文坛出道的标志。这部描写已婚女性婚外恋情的小说,文字中充斥着在那个年代显得刺目的爱欲描写,加之女性作者的身份,令她在以男性为主导的日本文坛遭受了铺天盖地的谴责。有人指责她在小说中使用了过多不必要的“子宫”字样,给她贴上了一张带着歧视的标签:子宫作家。寂听当时年轻气盛,对来采访的媒体反击道:“这些人都是阳痿,妻子是性冷淡吧!”之后遭到了更严重的攻击。此后长达5年,“濑户内晴美”在日本文坛消失了踪影,没有文学杂志愿意刊登她的作品,晚年她回忆起这段时光,说靠给一些大众杂志写恋爱小说为生。在那段日子里,寂听收到了许多匿名来信,内容大约是“和男人睡觉时写出来的”“一边自慰一边写作小说”之类,强烈的恶意令她意识到:女性作家写作性爱题材,人们就会带着“这是她本人的自身体验”的眼光来打量她(实际上这部小说的原型另有其人),觉得她一定是一个自甘堕落的淫乱的女人。或许也正是因为这部作品的遭遇,坚定了寂听一生以女性身份与世间偏见斗争的信念,这一信念在此后的60年里不断支撑着她的创作。某种程度上,她的反击是有效果的,2000年,寂听在接受《日刊体育》采访时说,“我从未以‘性’为主题写作过,一直以来写的都是‘人类’,性作为人类的特性之一,正如子宫和肠胃作为器官一样(是与生俱来的)”,她在那时告诉记者:“那些把我叫作‘子宫作家’的批评家,后来道歉了哟!”

寂听在文坛得到立足之地,靠的是她在沉寂5年后创作的自传小说《夏日终焉》。这部作品先是在《新潮》杂志上连载,后来又获得日本的“女流文学奖”。此后寂听渐渐成为畅销作家,拼命写作,每年出版好几部小说,卖得也不错,得到了出版界的重视。就在作家之路一路畅通时,她又做出了一个惊天举动—1973年11月,51岁的濑户内晴美在岩手县中尊寺剃发出家,改名为濑户内寂听。5天后,她亲自给《每日新闻》写了一篇出家手记,称自己此举是“念愿成就”。关于晴美成为寂听的理由,坊间充满了猜测,她在采访中也抽象地说过一些,例如为了创作小说,有必要抛弃一些东西,但并未谈及更具体的契机。有人猜测这件事里充满了博人眼球的噱头,有人猜测她是为爱所伤(寂听与光晴的关系确实一直持续到她出家,她后来回忆,出家那天,荒野的母亲郁子还去跟她送别了),但寂听一直觉得,无论媒体还是世人,都没有理解她在出家这件事上真正的心境变化。

2012年,寂听90岁了,《朝日新闻》又去采访她,她才说了一段完整的话—出家之前,我始终抱有一个疑问:或许人类的爱根本不能令人变得幸福吧?人类的爱看起来无偿,伪装成无私,其实不过是一种自我的爱的满足罢了。亲子之爱、夫妇之爱、友人和恋人之爱……无论哪一种,都装成是献给对方无偿的爱的样子,然而一旦损害到了自己的欲望,就会突然转变成憎恶。但是,就是这种愚蠢也包含在其中,人类是多么可怜啊—带着这样的思考,多年来我一直在阅读佛教书籍。唯一能够对我的人生进行审判的,只有年幼时被我抛弃的女儿。这个女儿也在我出家之前,时隔二十多年再见面了。

寂听的人生宣言一直是“年轻的时候,尽情按照想活的方式活,尽情做想做的事,我是这么过来的,没有任何后悔”,唯有在晚年提及女儿时,才充满了内疚和悔恨,承认是自己做的一件错事。好在双方都是想得开的人,和女儿重逢这件事,没能阻止寂听出家,年幼时被抛弃的女儿,也没有承担起为寂听送终这一重任—在寂听死去时,陪在她身边的是寂庵的工作人员。到去世时,寂听已经出家48年,人生将近一半是在寺院里度过的。不过她的出家,与人们想象中的佛门生活不太一样,她并没有一心向佛念经、从此不问世事,反倒是借由出家人这一身份,参加了更多的社会活动,给予了世间最大的关怀。在年轻时,寂听把全部热情奉献给了对男人的爱情,而当她想通了“爱为何物”后,在后半生依然熊熊燃烧着强烈的热情,把自己奉献给了广泛意义的人类和小说的创作,比前半生那些不受道德规束的情感纠纷精彩得多。

出家第二年,寂听在京都嵯峨野开创了道场“寂庵”,自称“庵主”,平日生活起居和写经修行都在此地。1985年,寂听开始在寂庵举办法话会,在每个月第三个周日面向众人说法,一直到因为新冠疫情中止,这个活动持续了30多年。“年过50岁才进入佛门的我,不擅长念经,但演讲是可以的”,寂听在与作家盐野七生的对谈中,回忆了她开始这一活动的原因。寂听对自我的认知十分准确,我后来读到一些参加法话会的人们的回忆文,说她的法话“充满了幽默、含蓄与睿智”。寂听的演讲,鲜少涉及政治和佛学领域的高深话题,大多从自身过往经历和生死观说起,偶尔夹杂一些反战与和平思想,但核心还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烦恼,这是由法话会的参加者所决定的,他们之间既有怀抱婴儿的妇女,也有年过90岁的高龄老人,寂听心想:“要让来的人都能不费劲地听懂我说的道理。”寂听法话会的魅力,还在于她会在现场直接倾听和回答人们的提问,有些人因为亲人去世无法走出悲伤,有些人在恋爱中遭遇背叛一蹶不振,有些人因育儿和照护父母疲惫不堪,有些人被金钱所困,有些人恐惧死亡……这类在生存中感到艰辛的人的琐碎烦恼,寂听真的倾听了很多很多,她就像是一个在寺院里解答病人咨询的心理医生。尽管寂听回答问题的角度多为自身世界观,但一定是很有疗效的—在她去世之前,法话会已经受欢迎到了每场都必须抽签的程度,每次定员150人,但都会有超过1 500人报名,入选比例几乎为1∶10。

开始寂庵法话会的两年后,1987年,寂听成为岩手县天台寺的第73代住持。这间位于东北地区的偏僻寺院拥有超过千年历史,由奈良时代游历日本全国的行基和尚开创,但近代景况不佳,据说在1950年代还曾经历将寺内全部杉树砍伐卖钱的窘境。日本的小寺院多属于私人,在现代社会中背负着沉重的经营压力,这也是半路出家的寂听能够担任住持的原因,人们希望借助她的名气让寺院得以复兴。从那一年起,寂听也在天台寺举办名为“青空说法”的法话会,人们果然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第一次就来了上千人,此后经过媒体报道,人越来越多,渐渐地发展成上万人挤在狭窄的寺院里的盛况。最热闹的时候,光是大巴就停了150辆,参加者中不乏外国人的脸孔—在天台寺所处的二户市净法寺町,居住人口只有5 000人,寺院当然是死而复生了。寂听在2005年从住持位上退下,之后作为名誉住持,仍然每年两三次前往天台寺举办法话会,一直到2018年才因为体力不支而终止。

2010年秋天,88岁的寂听患上脊椎压迫性骨折,医生命令她停止一切工作,修养半年,事实上,剧烈的疼痛令她根本无法站立,只能终日躺在床上。郁郁地在床上躺了五个月,正当寂听的心情渐渐好起来,心想“再过一个月就可以站起来了”的时候,日本东北地区发生了东日本大地震,引发了巨大海啸和福岛核电站事故,看到电视上滚动播放的受灾地的恐怖景象,寂听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发生了这样凄惨的事情,无法再安心躺在床上”。她提前一个月站了起来,但到了6月,她的身体才恢复到能够长时间乘坐飞机和火车。她第一时间前往天台寺举办了一场青空说法,现场聚集了超过4 000位受灾者,次日她乘车访问岩手县各处受灾地,在简陋的避难所里倾听人们的话,鼓励他们继续活下去,对孩子们喊着“不要失去希望”,又给各地捐了不少钱。寂听还亲自给受灾的人按摩,据她在当时的报纸专栏中所写,自己年轻时在故乡的女校读书时,学校安排了按摩的实习,需要取得资格证才能毕业,她是200位毕业生中成绩最好的一位,甚至“比起写小说,更擅长按摩”。寂听在那篇专栏里写道:“我只能做这一点点的事,只是倾听他们经历的痛苦和辛劳,和他们一起哭泣而已。即便是这样,在不断做着这些事的过程中,也有人对我说:我都已经放弃了,现在又重获了继续活下去的力量,谢谢你。”在灾难现场看到的悲惨景象不曾从寂听心中消失,此后10年里,她不断在各种场合进行关于反战和反核的演讲,2011年德岛县鸣门市的一次演讲中的一句话能够总结她的理念:“战争是人祸,是人为的产物,核电也是如此……给孩子们留下一个更加安全的世界,是我们这些前人的义务。”

寂听非常关心孩子们的生存状况。2019年,她在寂庵举办了一场“面向十几岁孩子们的法话会”,参加者都是十几岁的未成年人,现场各种他们关心和烦恼的问题,以及寂听的回答,后来经过编辑,收录进讲谈社出版的《97岁的烦恼对谈》一书中。在此之前,2016年,寂听还和前厚生劳动省的女局长村木厚子、女律师大谷恭子一起,牵头举办了一个名为“若草计划”的活动,这也是她在晚年投入了非常大热情的事情—为那些遭遇贫困、欺凌、虐待和性暴力并因之苦恼的年轻女孩提供各种援助。这个计划起初只是举办讨论会和研修会,随着需求越来越多,又开始了由专家主导的在社交软件上的即时咨询,到了2018年,发展到了给无家可归的女孩们提供共享居住空间,并由专门的律师为她们提供各种法律援助。寂听去世后,“若草计划”的主页上挂出一段寂听的5分钟视频,那是她在生前留给女孩子们的最后的话:(https://www.daowen.com)

请不要因为你们生为女性感到遗憾,应该这么想,正是生为女性,所以才有了战斗的场所。请你们一定要加油。到你们活到99岁为止,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希望你们能够好好利用这段时间,为女性的地位上升去做出各种努力。在99岁的我看来,这真的是一个讨厌的时代呢,如果现在死的话我会觉得遗憾的,但是,请不要以为世界会永远这样继续下去,时代总有一天会改变的,希望在你们活着的时候努力去改变它,去创造一个男女更加平等的时代……因此,我希望你们不要失去希望,即便感到辛苦,也要继续活下去。

寂听积极参加社会活动,很大精力都投入了“废除死刑”这一领域。1953年,日本发生了著名的冤案“德岛收音机商杀人事件”:德岛市内一位电器商在家被人捅死。次年,与他同居的情人富士茂子被捕,被判刑13年。茂子声称自己没有杀人,一再请求再审,终于在1985年被重判无罪—此时距茂子在监狱里病死已经过去了6年。这也成为日本历史上首例当事人死后再审判的事件。当时还未出家的寂听一直关注着这一事件,1960年,她在《妇人公论》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名为“恐怖的审判”的文章,详细叙述了事件的经过;5年后,又在同一杂志上公开了与狱中的茂子的通信往来内容;1971年,她与茂子联名出版了一本书:《恐怖的审判德岛收音机商杀人事件》,在这个过程中,寂听还和女运动家市川房枝成立了一个援助组织,直至宣布茂子无罪,这二十多年里,她始终鼓励和支持着茂子与她的家人。

出家之后,寂听也始终关注着死刑犯,因为“连环枪击案”于1997年被执行死刑的少年犯永山则夫,2011年病死在狱中的原联合赤军干部永田洋子,在狱中都曾与她有过密切的书信往来。寂听与永田的书信后来作为《爱与命的深渊里》一书出版,她还作为证人为永田出过庭。永田死后,她在给《妇人公论》的文章中写道:“作为出家人,不能对人人都在指责的你熟视无睹。”与死刑犯们长期深入的交流,形成了寂听强烈反对死刑的思想,也引发了一些风波:2016年秋天,日本律师联合会在福井市内召开的人权拥护大会上,寂听为了表达她“死刑也是一种杀人”的观点,有一句偏激的发言“请和想杀人的白痴们战斗!”,引发了不小的社会争议。舆论指责她丝毫不顾及受害人的心情,最终律师联合会不得不出面道歉。但寂听的一生从来就是充满争议的,她从来不害怕世间争议,也不回避与有争议或是有罪的人交往。早些年,她收留因为吸食大麻被捕的男演员萩原健一,与他共同出书,带他剃发修行,视他如儿子一般。她去世前几年,杂志社邀请她与身陷学术造假漩涡的小保方晴子对谈,她也完全不拒绝,甚至认为小保方晴子遭受了社会欺凌,劝告她去写小说。

不排斥灰色地带的人,理解满身污垢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寂听在修行中体悟到的众生平等,但她在晚年,一直在实践从佛学中学到的“忘己利他”。歌手美轮明宏是她的好友,曾前往东北的天台寺参加过她的法话会,目睹了数千人聚集的热闹场面。寂听去世后,美轮明宏也写了一篇文章怀念她,说她“最大的功绩在于帮助他人”,“以平常自然的姿态与人们谈话的内容,通过口口相传扩散开来,大量的人们信赖着寂听。不依靠组织的力量,自然就变成了这样。她因为自己拥有的各种各样的人生体验,能够理解他人的心情,渡过了几个人、几十个人的人生困境,才能够很好地为人们提供人生咨询。在寂听的周围,年轻人自然地聚集在一起,其中一些人也照顾着她。我觉得这样便是幸福了。”

寂听在宗教上未必有太大的建树,她的去世,也没有在宗教界引起波澜,或被认为是损失了人才之类。但寂听有着她无可替代的存在感。我读过一位日本宗教学者的谈话,他认为,虽然寂听可以作为宗教人士的代表,但其实佛学界人士在内心里对她多少是有些不屑一顾的,对年轻人高喊“恋爱和革命”之类的宣言,以及到了晚年也毫不枯竭的欲望,完全不能称为“开悟”。“但是,我觉得寂听在做十分了不起的事情,人们能从她那里真正获得鼓励”,那位宗教学者说,寂听有很强的号召力,帮助很多人找到了自我价值,这也是日本的佛学界人士最欠缺的。东日本大地震之后,不少僧侣前往现场诵经,反而只感到了一种无力感,有寂听这样的异例出现,无疑是件好事。

寂听晚年旺盛的精力与强大的社会号召力,也体现在文学上。66岁时,讲谈社邀请她翻译古典名著《源氏物语》,她准备了5年,过了70岁才正式动手,又用了5年,完成了全部的现代文译本。将《源氏物语》翻译成现代文这件事,在日本文学史上先例太多了,其中以与谢野晶子和谷崎润一郎的两个译本最为有名,寂听的文学造诣比不上这两人,文本也被认为走的是通俗路线,但寂听总能做到一些只有寂听才能做到的事情,她为这部书找到了一个现代的新角度:女人们的《源氏物语》。“和光源氏发生关系的女性七成都出了家”,寂听这么说,她结合自身的出家体验,想要引导人们从这部古典名著中思考现代女性的命运与生存方式。翻译完成后,NHK电视台教育频道邀请寂听制作了系列节目《源氏物语的女人们》,谈的还是女性无论古今都要面对的共同命运:恋爱、出轨、三角关系、职场竞争……说得很通俗,但登场的女性是如何通过舍弃俗世从爱的苦恼中解放出来,又是她身为佛教人士才有的角度。寂听翻译的《源氏物语》,在当时掀起了风潮,不到两年便卖出了超过200万册,被评价为“所有现代译本中最易读的一版”。

84岁的时候,寂听获得了日本政府颁发的文化勋章,她的价值受到了政府的认可。她一生都在不停创作,90岁的她在2012年《朝日新闻》的那个采访中,还透露了一些当时的写作情况:400字的原稿用纸,身体好的时候,每天要写25页(她声称年轻的时候可以写50页),通宵写,用笔写,右手写出了腱鞘炎。期间无论是因为脊椎压迫骨折住院,还是胆囊癌做了切除手术,都还在坚持写小说。寂听说:“念经是出家人的义务,因为是义务,有时候会感觉有点儿痛苦。但写作是我的欲望,写小说是我的快乐。对我本人来说,写小说比坐禅更容易陷入忘我状态。”她写完最后一部小说已经95岁了,有人统计,在她这因为爱情和出家而繁忙的一生之中,总共写了400本书。

比起文学上的意义,寂听的这些书在人生启发上的意义或许更大。出家前与出家后的她,都是先锋人士。2020年,寂听写作于1968年的畅销书《爱的伦理》新装再版,从这本书中最能看出她的恋爱观与价值观,时隔半个世纪,难免有些观点已经过时,但有些观点仍然适用于今日,值得年轻的女孩们借鉴。例如她说:

现在的我,对于那种一生没有瑕疵、平稳无事度过的人妻之类的人生—不是我嘴硬—绝不觉得羡慕。我现在也仍然继续在人生的泥泞里,不停地被弄脏脚、被绊倒,却还在思考:“活着”这件事,不就是为爱烦恼吗?

……

在我的理想中,女性要彻底地实现自我,培养独立的经济能力比什么都重要。实现经济独立这件事,是比结婚更重大、更有意义的事。

新书出版时,寂听与比她小66岁的女秘书对谈,当时98岁的她又说道:

以我活了近百年的感受,和过去的时代相比,现在的女性真的变得自由了。现代女性的自由,是我从前不能想象的程度。我觉得这真的太好了。然而现在的年轻人们,没有真正认识到这种自由,明明任何事都可以按照自己想做的去做,却总是犹豫着“或许会被谁说什么”,心中感到胆怯和害怕。这样被过去的伦理观所左右,实在是太陈腐了。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吧,就一个劲儿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

但是,尽情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的人,比起不按照自己想法去活的人,要付出更多的艰辛。只要不害怕那样的艰辛,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会拥有一个不后悔的人生,这是无疑的。

去世的半年前,寂听度过了最后一个生日。在工作人员公开的当天视频中,她说:“活到99岁,对我来说是过长的一生。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是一般人所经历的好几倍。现在的我没有一点儿后悔,这一生我充分地活过了。”寂听活出了此前没有人活过的一生,很激烈,但也很简单,她的墓志铭是自己决定的,三个词就足以概括她的一生:爱过、写过、祈愿过。寂听对于她的人生应该是十分满意的,她的最后一部小说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么写的:就算是转世,我也想做小说家,并且是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