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术馆里约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刘 柠
人在东京时，什么都可以不知，但有几个地方是必须了解的，因为这几个地儿都是约会热点（Hot Spot）—如新宿东口的ALTA、JR涩谷八公口的八公犬塑像、新桥站日比谷口的蒸汽机关车、六本木新城的大蜘蛛雕塑等。我在那类地界没少约会，但更多是在书店，如新宿东口纪伊国屋书店、京王口的丸善书店、池袋东口的淳久堂书店、神保町的三省堂、东京堂猫头鹰店，等等，不一而足。
在书店约会有个好处，就是基本没什么心理负担，无论早到还是迟到，都不至于出现一方干等另一方的情况。加上有的书店，咖啡厅就设在画廊内，现磨手冲咖啡不是一般好喝，多半杯碟中还附赠一块精致的曲奇。说实话，一边啜咖，一边翻着新入手的卷册，有时候真恨不得让对方多迟到一会儿。也许是耽读书店悬疑小说的缘故，我看东京、横滨、京都等大都会书店里的书客，总禁不住想象其职业身份和趣味。东京有足够多的书店，光实体旧书店就有近千家。在如此景深繁复的舞台上，每天都上演着形形色色的约会与邂逅，其中有些还会有后续和结局，书店悬疑虚构创作想不发达也难。几年前，浦睿文化引进的《古书堂事件手帖》，煌煌四卷本，写的就是以北镰仓站前的旧书店为舞台发生的故事。不过，那间旧书店却是架空的。
除了书店，日本还有一种公共空间也适合约会，那就是美术馆。应该说，对文艺青年来说，没有比在美术馆里约会更文艺的勾当了。当然，除了文艺，客观上，还有一些特性，是美术馆“独占”的。
首先，是地理上的近便。日本大都市的美术馆，多位于车站周边，交通便捷，一般在站内都有清晰的标识。如大型美术馆比较集中的六本木地区，有多条地铁线路交汇，但无论你乘哪条线，一出检票闸口，去国立新美术馆、森美术馆，或由安藤忠雄设计的21_21 DESIGN SIGHT美术馆，出哪个口，在哪儿拐，再步行多少米，一清二楚，参观者只需照箭头方向“按图索骥”即可，万无一失。
其次，是地点条件和人文景观绝佳。美术馆（Art Museum）和博物馆（Museum）的语源，是希腊语“mouseion”，原意为执掌学问和艺术的缪斯女神的神殿。中文的“美术馆”，亦源自日文，是明治时期日人对“museum”一词的翻译。语源如此，而现代的美术馆作为一种空间媒介，其链接的对象物，是艺术，直接关乎美。因此我们可以说，其他文化设施未必需要那么美，甚至可以不美，但美术馆则必须美，否则便不配称“美术馆”。这里说的美，并不仅仅指收藏和展示品，还是包括了美术馆的建筑及其周边环境在内的全部要素。换句话说，这“美”是对环境艺术的一项评价指标。大约十年前，我曾在《新京报》上撰写过《美术馆之国》一文（见拙著《中日之间》，中信出版社2014年1月版），大致梳理了日本近代以降，国家“美术行政”主导的、长达一个多世纪的美术馆发展历程：
至八十年代，已经没有无公共美术馆的地方自治体。不用说县、市，很多经济繁荣地区，甚至达到“一镇一馆”的水平，仅东京地区，便有近百所。很多地方的美术馆，是当地最豪华、最醒目的地标性建筑，不仅举办艺术展事，还兼具市民文化中心的功能。其建筑前的广场上，鸽子悠闲地觅食、漫步，少男少女音乐组合K歌、飙街舞。(https://www.daowen.com)
就美术馆的生态而言，除了国立和地方自治体主导的公立设施外，还有企业和私人美术馆、画廊，形态可谓多元。毋庸讳言，馆廊如此林林总总，美术馆业界势必面临严峻的竞争。而何以在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环境艺术是一个必要条件。于是，各层级的美术馆除了在策展上竞合之外，也尽可能利用各自的环境特点，浑然天成地嵌入自然或城市的人文景观，作为“美的装置”，昼夜不停且年中无休地辐射影响力，拓展着美的外延。
当你在东京市中心大手町漫步，看到差不多一个半世纪前的红砖洋馆—三菱一号馆美术馆被周围高耸的现代写字楼环抱在中间的时候，不但不会嫌它规模小，过于袖珍，反而对经它装点过的那一片空间的历史沧桑感和像裸露的地层似的文化纵深感心存敬意。当你在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观展后，走出馆内书店的自动玻璃门，再从停在前庭一角的面包车小卖店买一杯生啤酒（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是日本少有的提供酒精饮品的美术馆之一），然后坐在木椅上，望着眼前一箭之遥的皇居和宫墙外的护城河时，会有一种强烈的穿越感：一部近现代艺术史竟与眼前的大皇宫重叠交错，且混搭得浑然天成，难分彼此。我每次去京都行脚，有一个必访之地，不是京都御所、二条城，也不是清水寺、金银阁寺，而是京都国立近代美术馆。看过全部展览后，我会走到四层的休息室，坐在漆成红色的巨大长凳上，隔着落地窗，俯瞰平安神宫的大鸟居和对面洋范儿高贵的京都市美术馆，白川静静地流淌，远处的山峦一片苍翠……我都忘记了在那儿约会过多少朋友，拍摄过多少照片。
在日本逛美术馆，还有一个重要的动力—书店。所谓书店，其实是美术馆附设的专卖店（Museum Shop），商品以与馆内展示内容相关的图录和出版物为主，也有一些纪念品和工艺品。图录因多为非公开出版物，无书号，价格比同类图书便宜得多。虽说是图录，但既有高规格印刷的图版，又有关于那个主题的相关解说，甚至学术论文，作者均为那个领域的顶尖学者，颇有学术和收藏价值。且图录的发行，仅限于画展的档期，属于“过这村，没那店”。如果若干年后再想找的话，便只有到旧书店里去淘，那可动辄就是珍稀本的价格了。如2015年9月，在东京永青文库举办的浮世绘春画展，因全部藏品来自大英博物馆，很多是首次在日本公开，观众趋之若鹜，不在话下。展览图录一巨册，标价才4 000日元，绝对是物超所值。当然，除了图录，还有艺术图书，其专业性堪比艺术系书店，许多十几年前，甚至二十年前出版的、坊间早已绝迹的旧版书，馆内店仍在销售。我曾在以港口旧仓库改造的艺术空间、横滨BankART书店里，淘到过十数册《美术手帖》的过刊，每一册都是我积年寻觅的目标。对我个人来说，馆内店还是一个捡漏宝地：时常遭遇作家、摄影家的签名本。我先后在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东京都现代美术馆、东京都写真美术馆和横滨美术馆的馆内店里，买到过摄影家森山大道、荒木经惟、须田一政、北井一夫等人的签名本摄影集十余种，且那些全新签名本均按书的定价出售。我敢说，随便一本拿到旧书店，可轻松卖到两倍乃至数倍的价钱—捡漏云云，诚非戏言。
拉回正题—约会。客观地说，在美术馆约会，固然交通便捷，节省时间，可成本不菲。因为与欧美不同，日本的美术馆票价普遍较贵。即使只看某个企划展，也要1 500日元上下。而一张既可看常设展，又可看企划展的共通券，两三千日元也是稀松平常。再加上观展后的咖啡和“买买买”的话，一次约会的预算最少也不低于5 000日元。那么，问题来了：跟谁约？会女友的话，这点预算自然不在话下。可如果是一般朋友的话，那还真得想一想—即使不为自个想，也要为对方考虑，日本毕竟是AA制文化盛行的国家。不过，我全然不必顾虑这一层。因为，我在美术馆基本只约会艺术家和策展人朋友。艺术家自己也有定期观展的需求，无须客气。而策展人，是指那种供职于某个美术馆，作为“学艺员”从事艺术研究的专业人士。也是巧了，我在东京、京都和金泽这些被认为“好有文化”的城市，都有一些策展人朋友。跟那些朋友约的话，去他（她）们的美术馆，会友兼观展，不亦乐乎？更爽的是，有免费观展的特惠。我一般是提前约好，下午按约定时间过去，到目的地后打个电话，策展人朋友会带一个“Guest”（来宾）的名牌，连同最新企划展或特别展的图录一并交给我。然后，我观展，他（她）先回职场。待我看完展览和馆中店后，再次致电。朋友出来，我们再一起转移到附近的居酒屋，遂进入“夜间部”的节奏。
约会艺术家、策展人朋友，一年之中总有那么几次。而具体定在什么时间，一般要看艺展的档期。日本美术馆的策展活动，极富计划性，有些重要展事，因涉及从海外调运展品，并伴随运输、保险等巨额预算，往往是提前数年就定好的规划。各种艺术资讯，确保你不会漏掉任何重要展事。提前一年，各种艺术情报志或刊物，会告诉你翌年度全国重要美术馆全部展事的内容和展期。你要做的，只是根据自己的档期和荷包的丰盈程度，选择其中的“必需”者。当然，选择即代价：必需的背后，是不得不对大多数艺展“割爱”的无奈。
写到这儿，我倒是想到我所在的城市北京的状况。“帝都”与全国其他城市一样，在过去十五年中，完成了美术馆建设的狂飙突进，但在运营管理上尚未完全跟上。仅举一例：多年前，798艺术园区内有一家我常打卡的画廊，拟举办日本摄影家须田一政的摄影展。提前数月，我就从官网和微信等渠道得到了展讯，翘首以盼。因我是须田一政的粉丝，写过关于“须田调”的评论，并收藏了数种摄影家的签名本摄影集，对此展是志在必观。可我发现展讯上未写展期的具体时间，只有“近期内”的模糊表述。于是，我隔几天就会看一下那间画廊的官微，看有无具体安排发布。如此，两三个月转瞬即逝。因为需安排一次出国旅行，而我又怕错过须田展，便致电画廊，确认展期。不承想，接电话的女生告诉我，他们也不知道何时才能举办。这让我真的困惑了：可……难道不是你们自己发布的办展通知吗？怎么会不知道呢？电话那头，女生抱歉地说，因为全部展品从日本海运过来，早就到了天津新港，但在海关卡住了。何时能通关，他们也说不好……
我在心里说，这就是不可抗力了。是的，不可抗力，或曰不确定性。如此状况之下，如何能期待本土的美术馆情报志列出未来一到三年内重要展事的计划。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在一个不确定的时代，为文责计，我想还是暂不推荐本土美术馆的约会方案为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