侘·寂—至高至纯的生命原理

侘·寂—至高至纯的生命原理

刘 柠

在构成日本美学的若干核心要素(诸如物哀、幽玄、有心、粹、涩)之中,没有比“侘”(wabi)、“寂”(sabi)更尴尬的存在了:一方面是气质高冷、存在感无敌,其无处不在,几乎成了日本艺术的代名词。可另一方面,你随便问一个日本人,“侘”是什么?啥叫“寂”?十有八九,会遭遇一脸茫然。即便查辞典,也只有最基本的、似是而非的解释。可没人否认,这两个词语的重要性—离了这一对近义词,中世以降的日本艺术、文化简直无可言说,无从谈起。

由于历史发展与自然环境、气候等原因,日本与欧美国家不同的一点,是没有留下如雅典卫城、古罗马斗兽场那样在视觉上壮阔宏伟的物质文化遗迹。但唯其如此,一种高度敏感、脆弱无常的美意识却得以纯化,并以近乎意识形态化的偏执,致力于从成、住、坏、死的自然寂灭过程中,发现和创造美,其意义远超越对特定物理形态的建筑及什物的保存。

应该说,侘寂就是这样一种异彩独放却难以言传的美(或曰存在方式)。美国文化学者李欧纳·科仁(Leonard Koren)认为:“笼统地说,wabi-sabi(侘寂)在日本美的殿堂中所占据的位置,正好比古希腊对美和完美的理想在西洋社会所占据的地位一样。大而言之,是一种活法;谨而言之,是一种特殊的美的形态。”“侘寂”是一个拒绝翻译的“日特主义”表达,被认为意思最接近的英文单词“rustic”,原意是“乡村的、野趣的、质朴的”,也只能表达其日文语境中有限的侧面。反而是“rustic”中所包含的另一个多少带有贬义的所指“乡巴佬,粗汉”,更契合“侘寂”的原始语义。

西方国家采取的方法是直接拿来。于是,“wabi”“sabi”登堂入室,进入英文,成为类似“Zen”(禅)、“kimono”(和服)那样的日系英语词。但其实,对英美人来说,仍需转换(翻译)的过程,wabi-sabi毕竟不像kimono那么具体,甚至也不如对Zen的理解“踏实”。对中国人来说也是一样。今天,有无数的小资媒体、“知日”系情报志、禅宗和茶文化公号在谈论侘寂,我甚至见过直接将这个词用作店幌的咖啡馆。但国人真的了解侘寂么?碰巧,侘寂是用汉字表记的文化现象,与禅相类似。可禅是从中国传入日本的,国人自然不陌生。而侘寂虽然被认为也源自9到10世纪中国诗和山水画中空灵孤绝的意境和极少主义风格的绘画表现,但做大却是在16世纪后半与和风传统融合后洗练化的结果。就连使用“侘”和“寂”的汉字表记,也是近世[1]以后的事情。

所谓侘寂,其实是一种审美情趣,带有闲寂、寡淡、枯燥的味道,后渐次发展成一种艺术理念。“侘”在日语中有种贫乏、寒酸、孤单的语感。照“日本的《辞海》”《大言海》的解释,有三重含义:

① 痛苦,烦忧;

② 以闲居为乐,转指闲居的处所;

③ 雅致、朴素、寂、闲寂。

但三层语义之形成,并非完全同步,而是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文化形塑的结果。原本是指人在一种匮乏、不如意的状态下,产生的厌烦情绪和郁闷心理。中世以后,其语义中的负面要素逐渐剥落,开始作为一种正面价值受到肯定。而价值转换的动力,其实是一种时代氛围:在那样的氛围中,以古代后期到中世初期登场的遁世者的草庵蜗居和云水行旅为符号,那种脱离常轨的行为和生活方式被重新审视,获价值重估。如此,在西行法师、鸭长明时期,曾经贫困、悲催的消极负能印象,到了兼好时代,则成了一种积极的审美形象,虽仍未脱贫,但开始苦中作乐,给人以安贫乐道、随遇而安的风雅感觉,在和歌、连歌中,有很多类似的用例。如文正元年(1466),相国寺鹿苑轩主在其《阴凉轩日录》中,曾记录过一首和歌:

图示人过日子

吃的是杉菜

倒也挺自在

不过,这里的“侘人”,尚写作“わび人”。“わび”表记成“侘”,还是后来的事情。而更多褒义用例,是在俳谐和能乐中。

如果说“侘”是受贫乏的触发而渐次生成的美意识,“寂”则是时间流逝的自然结果,正如“sabi”的另一个意思是“生锈”(汉字标记为“錆、銹”)一样。而在和歌、俳谐中,“侘”与“寂”基本上是作为同义词,且往往连用。俳谐师松尾芭蕉尝言,“俳谐有三品,言寂寞之情者,以女色、美食之乐为‘寂’者”,即所谓“风雅之寂”。与“侘”从古代到中世语义上的流变一样,“寂”的语境也不断拓展,从最初以负面为主的寂寥、枯寂,发展到正面语义为主的闲寂、闲适。如江户前期的俳谐师向井去来在《去来抄》中,记录过其先师对一首俳谐的评价。俳谐曰:(https://www.daowen.com)

白首老夫妻

樱花树下两相依

亲密无间隙

对这首俳谐,他的老师评价道:“‘寂色’(さび色)浓郁,尤为可喜。”

对侘寂之风之发展贡献最大,使其作为一种美意识得以确立的,是茶道。侘与茶的结合,主要基于两点:一是使用各种“物”(mono)之器具的茶汤(cha-no-yu),具有为“物”之匮乏的文化心理结构所吸纳的特性;二是茶汤(茶道)与作为其母体的禅宗教义,有某种内在相通之处—于是,“侘茶”(wabi-cha,又称草庵茶)应运而生。

侘茶的始祖是奈良出身的僧人村田珠光(1423—1502)。室町时代中期,茶还是奢侈品,从中国舶来的精美茶具(所谓“唐物”)亦非一般家庭所能保有,吃茶是上流社会专享的娱乐。武士们围坐在“唐物数奇”(使用中国茶具的茶屋)风的书院座敷(亦称书院茶)里,把盏品茗,纵论国是,若用后来江户时代的表达来形容的话,是一种“粹”。但珠光却对这种时尚不以为然,公然反其道而行之,摒弃唐物,用当地产的质地淳朴、全无冗余装饰的茶器来践行茶道,变“唐物”(karamono)为“倭物”(wamono),变书院茶为草庵茶,从高大上的“完全美”到冷枯寒瘦的“麤(粗)相美”,从而确立了茶文化的主体性—珠光被认为是日本独特的侘茶传统的开创者。

不过,尽管基于所谓“麤相”的美意识之上的侘茶标榜“无一物”,可作为以城市人为主体的都市消费文化,拥有各种茶道器具无疑是门槛条件,实际上仍是“有德”(富人)们的娱乐。彻底打破这种“有德”文化消费的过度包装,直刺其美意识的核心,从而使侘茶成为真正“不装”且实至名归的草庵茶之集大成者,是安土桃山时代的茶人千利休(1522—1591)。

千利休出生于和泉国堺的商家,十七岁开始致力于茶道修业。天正十年(1582),织田信长遇刺后,利休侍奉信长的继任者、“天下的武将”丰臣秀吉。利休率九位高徒,在秀吉身边,是专事茶具鉴定、茶汤做法和茶器解说的茶头,史称“利休十哲”。一位名叫南坊的弟子,著有一册《南坊录》,记录了利休的茶道秘事和日常感悟。其中,关于侘茶之“侘”,南坊记述的利休语录是“佛心发露”:

图示”的本意就是清净无垢的佛世界,拂去甬道、草庵的尘芥,主人、客人倾心交谈,规矩尺寸法度可以不讲。生火、烧水、喝茶,此外别无他事。这就是佛心发露之所。……狭小房间中举行的茶道要以佛法修行得道为第一。以房屋气派、饭菜丰盛为乐,乃是俗世之事。只要屋不漏雨、食可饱腹即可。此乃佛教与茶道之本意。

至此,我们便不难理解利休的茶做法及做法背后的微言大义了:他并不拘泥于名陶名器,而是赋予那些出自日本和朝鲜半岛的无名土窑、连制作者姓甚名谁都未知的粗陶以与唐物同格的“品”。在那爿以农舍为原型,用带树皮的原木和泥打墙、茅草葺顶,仅有两张榻榻米大的茶室中,利休盘腿禅坐,以茶汤待客。来的都是客,全凭碗一只,无论面对的是大名武士,还是乡野村夫。在那个换算成现代公制单位后充其量只有930平方厘米的“螺蛳壳”里,利休将侘寂演绎到了极致,自由的气场穿透茶室的边墙,像磁力线一样四处辐射。在前卫艺术家赤濑川原平看来,千利休是“无言的前卫”。但其实,茶人是有表达的,且立场鲜明:他何尝不是以茶汤立言,在阐释一种至高至纯的生命原理?在利休的眼里,坐在纯金制奢华茶室里宴客的主人,不过是着“新装”的皇帝罢了。

利休眼里不揉沙子。果不其然,其判然分明的美学立场(其实是人生观)激怒了最高权势者太阁秀吉,招来杀身之祸—利休被命切腹自戕。在最后的大茶会即将打烊时分,所有来宾表达了对茶器之美的赞叹,茶师将所有的茶器分赠众人,只留下自己用过的那一只:“被不幸的人的嘴唇玷污过的茶碗不该给别人使用。”说罢,打碎了自己的茶碗。冈仓天心所谓“惟以美而生之人,方能以美而死”,说的就是利休。

据说,利休还留下了一句话:“我死之后,茶道衰微。”衰微与否,似有不同的标准和判断,但几乎所有人都尊千利休为茶道大师。且近世以降,垂范艺术史的伟大艺术,无一不是茶师的作品,如美术史上的琳派,建筑史上的经典二条城、名古屋城和桂离宫,陶瓷史上的远州七窑,不一而足。古老的禅语“一期一会”,被赋予更深的禅意,构成了今天以茶道为代表的侘寂哲学的根基:即使是同样侘寂的风景,此刻的侘寂已不同于彼时的侘寂。因为,风景在蜕变,观景的你也在变,而时间的沙漏在沉降。

中世后期的岛国,尚未“改革开放”,日本人不大会想到回应古希腊哲学家的命题“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不过,在某种意义上,倒是应了中国现代诗人卞之琳的那首著名的《断章》,风景、桥、明月和窗、看风景的你和装了你的别人的梦,是一种互为侘寂的关系—任何一个要素,都是其他诸要素的侘寂。

【注释】

[1]日本历史的划分,中世是指镰仓幕府至江户幕府初期,近世则是指江户幕府中期至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