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篇:一个北京人在东京
特别篇:一个北京人在东京
许知远
在出租车前座背上的屏幕里,我看到了查尔斯王子的照片,他的鼻头与脸颊皆发红。从照片旁新闻中的汉字里,猜得出内容,他的新冠病毒的检测呈阳性。
尽管在微信朋友圈,你或许早已知晓了这则新闻,但它在出租车里一则日本电子支付广告之后出现在眼前时,你仍有某种奇特感。车正经过日比谷公园,它的对面就是皇宫。
历史的吊诡之处也在于此,人们越强调平民精神与实用主义,人们也就越是渴望等级与无用之价值。
东京的皇宫与伦敦的白金汉宫,也分享着某种亲密感。它们统治的皆是岛国,自得于某种“光荣的孤立”,与大陆的关系若即若离,需要对方,又忧虑对方破坏自己的独立性。21世纪的这次脱欧行动,是英国与欧洲大陆纠缠史的最新一章。过去十年的日本,则急于应对一个重新崛起的中国,它的经济扩张、它诱人的购买力。这两个民族的性格,也不无相似,人与人之间有着隐晦又明确的界限感。
自2020年3月3日来到东京,我就没有戴过口罩。一周的夏威夷时光,像是某种精神抗体。在蓝天、沙滩、人群中大口呼吸、自由走动之后,那些忧虑似乎突然消失了。
在东京,你看到,倘若以病毒的视角,一个新世界版图开始浮现。当时的中国与韩国皆暂时遏制住了势头,意大利、西班牙、德国、英国、美国却开始爆发。意大利北部的伦巴第,失控的病人与崩溃的医疗系统,死亡与绝望主宰了一切。
东京,却保持了平静,甚至比我离开时更平静。2月中旬,人们还会为出租车司机感染而焦虑,如今却习惯了这样的态势。比起整个世界迅速攀升的感染人数,日本的新增数字显得过分平淡。
当各国争相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时,日本官僚系统似乎仍在焦虑奥运会能否如期召开。安倍政府期待这一时刻,这是他们重振日本的重大尝试,除去经济刺激,它还有助于建立日本在21世纪的新形象。1964年的东京,曾通过第十八届奥运会,给世界展示了一个从废墟上站起、和平、繁荣、友善的新日本。而如今,在泡沫经济崩溃30年后,日本要在世界寻找一个属于它的新位置。与56年前不同,日本民众对于一个集体性目标缺乏热忱,也丧失了那种自我证明的冲动。走在东京街头,我常有种感觉,日本似乎来到这样一个时刻,国家性的感召丧失了吸引力,个体又未能从集体与社会的束缚中真正摆脱出来。
我开始对疫情的新闻,产生某种排斥。自1月22日的旅行开始,几乎每天,我都被潮水式的、或真或假的新闻包围着。一开始,我出于焦虑与好奇阅读它,接着,我开始过分依赖它,它构成了生活的全部,它经常陷入愤怒,再后来,我想删除它,不想被它吞噬,然后,我开始迟钝,对新的消息下意识地麻木,想从这个现实中逃离。
那个新闻世界,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超现实的味道。是啊,你可曾想到威尼斯的水路与街头皆空无一人,大阪的相扑选手在没有观众的体育场中角逐,香港匪徒抢劫了厕纸,加州的华人突然开始频频光顾枪支店……(https://www.daowen.com)
前所未有地,我渴望日常的、规律性的生活。每天清晨,我在便利店买一份《日本新闻》(Japan News),然后前往一家昭和风的咖啡店喝一款佐藤巴西咖啡(Saito Brazil)。我猜,那个打领结、穿深蓝色长围裙、颇似坂本龙一的店主,该是佐藤先生吧。我静静地读报,在报纸上,混乱的世界被组织起来,变得稍微有迹可循。中午时,我则在旁边的一家中华料理店,吃一份辣炒牛肉或是麻婆豆腐,这不可救药的中国胃,也满足了我对忠诚的渴望。这些规律帮我度过了旅居的焦灼,最初的度假,变成了此刻的流放。
在3月13日的《日本新闻》上,我读到了汤姆·汉克斯夫妇染病的消息。对我而言,这是另一个触动时刻。从高中时代开始,我就是他的影迷,像他所演的阿甘一样,他代表着希望、乐观与道德原则。这再度印证了病毒的危险性,也使这种危险以鲜明的、个体化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
日本的节奏似乎仍有条不紊。《日本新闻》上对于本国的报道篇幅简短,甚至也不怎么聚焦在本国的疫情上。我仍去上野的火锅店与朋友涮毛肚,在六本木的文喫书店喝茶、读书。是的,商业区的人流明显地变稀少,戴口罩的人明显增加,时髦餐厅也不需要预订与排队,日常生活的节奏却仍在继续。人们也是惊人地冷静。我逐渐理解了日本人在灾难面前的冷静,倘若你早晨醒来,常感到地面的轻微颤抖,家中常备有急救包,其中还有不煮即热的饭菜,处处可见逃生聚集地标志,你也会有种镇定。比起地震、海啸与核泄漏,眼前的危机并没有那么显著。更何况,所有东京人都在等待一场更不可测的危机,距离关东大地震快一百年了,所有的地震专家都预言,一场相似震级的大地震即将发生,没人知道,它会在何时、以怎样的方式到来。
3月24日,东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宣布突然增加的患者数字,劝告东京人减少社交活动,尽量待在家中,他们也在讨论是否以及如何封城。尽管“封城”(Lockdown)一词,已出现在世界新闻的每一篇主要报道里,你还是很好奇,东京该如何去应对。
焦虑又开始在我心中泛起。是的,当奥运会宣布延期的一刻,你就该意识到危险的显露。它意味着东京不再需要因这一国际盛会而刻意掩饰一些信息。所有的官僚系统都分享着相似的迟缓与否认,但在一个宪政、民主选举与新闻自由的国家,这种迟缓与否认就变得愈发困难,且代价高昂。
我下意识摇下了窗,想起自己忘记了戴口罩,通风或许可以降低被感染的风险。在银座的五町目,我下了车。
镰仓衬衫店仍在营业,当我试着用过分笨拙、刚刚记下的日语与店员交流时,对方突然说,“您是中国来的吧”。他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足有一米九之高,但真正让我吃惊的,是他的北京口音,那是大栅栏、广渠门一带才特有的京腔,而且是老一辈人才会的发音节奏,你觉得它该是来自民国时的戏院、茶楼,应该再加上一句“爷,您来了”。
这一刻,我突然获得了少有的放松。小杨先生原是崇文区人,已经来东京六年了,其间没回过一次家乡。你猜得出,他一定与家人有着难以解释的冲突。他夸张、戏文式的肢体语言,流露着一些东西。他也很兴奋,能在生意如此惨淡的时刻,出现一个北京客人,可以让他尽情发挥一下乡音。在结账时,我对着日本收银员用英语说,“你的同事杨先生讲的北京话,就像是日语在江户时代的口音”。
走出店门时,我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受。令和时代真的开始了,与平成时代相比,它注定是个颠簸的年代。
——记于2020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