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生活二十年,我所学到的“日式常识”

日本 生活二十年,我所学到的“日式常识”

唐辛子

2018年刚入秋,大阪就经历了一场25年来最高级别的超强台风。台风刚刚过去的下午,我家的门铃就响了,出门一看,只见邻居的一对年轻日本夫妇站在我家门外,郑重其事地给我鞠躬道歉,说他们家的阳台被吹坏,掉落在我家院子里,实在是“太给你家添麻烦了,很对不起”。又说他们会马上联系工人尽早前来打扫。接下来的两天,日本邻居请来的维修工人都在我家后院进进出出,搬运被风吹毁的木制阳台残骸。

事发几日后的早晨,我的日本邻居又来按响门铃。这次送来了一盒“国产苹果奶油莎布蕾”,说坠落在我家后院的阳台残骸他们已经收拾整理完毕了,这么多次进进出出我家院子,真是太过打扰,所以送来一盒点心表达歉意。

“太给您添麻烦了,非常不好意思,谢谢您!”邻居站在大门前这样跟我说话时,我扭头瞧了自家的后院一眼。因8月回国半个多月,我的后院早已杂草丛生,而我的日本邻居不仅是将坠落在我家后院的阳台残骸撤走了,还顺便帮我拔掉了后院里的大量杂草。其实我才应该对邻居说“谢谢”。

2018年年初,我在翻译一本书,书中有许多俳句,为此想找一位对俳句有研究的老师请教问题,就想到了大久保先生。大久保先生是庆应义塾的历史老师,爱好广泛,知识丰富。我试探着给大久保先生写了一封邮件,告诉他我正在做的翻译工作,有些俳句不是很懂,问是否能获得他的帮助。写邮件时我想:如果大久保先生有时间指导我,我就买一本同样的日文原版书寄给他,这样便于他回答我的问题。结果,大久保先生很快回信了,说:“已经买好了一本同样的书,你随时可以提问。”

至今,我已在日本生活二十多年了。如果要总结这二十多年在日本生活的心得,我会说:我学会了社交中的各种“日本式常识”。日本人与人交往,一是讲究不给人添麻烦,二是要求要有“思いやり”—即为别人着想的体谅之心。我的日本邻居以及大久保先生的做法,就是体谅之心吧。而“不给人添麻烦”的日本社会常识,正是建立在“体谅之心”这一基础之上的。

体谅之心,日文写作“思いやり”。中日字典里译作“同情心”。但中文里的“同情心”早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含义,更多的是表达对不幸的怜悯,演变为强者对于弱者的姿态。而实际上“同情”的初衷,我想应该是“我心如你心”的同理心,是站在对方的角度看待问题,从而拥有与对方相通或是相同的情绪,由此才能产生“同情”,也就是共情。

这样的认知,是我跟我家女儿学到的。女儿上小学二年级时开始学习写日记。有一次看完我给她买的一本写给低幼儿童的日文版《菜根谭》之后,还不太会写汉字的她,用日文假名写了一篇这样的日记:

8月11日火曜くもりときはれ

わたしはしょうかいすることばは「思いやり」です!

ことばにとって一番だいじと、本で書いてありました。

このことばは「じょ」ともよぶそうです。

かん字では「恕」と書くそうです。

「如」といういみは、にているおなじようだとのごとしです。

「心」は、こころなので、「にているこころ」だと思います。(https://www.daowen.com)

だから、みんな!「思いやり」をわすれないでね!

もちろん、「恕」もぜったいわれないでね!

中文大意为:

8月11日 星期二 多云转晴

我想介绍的一个词,是“体谅”。

书上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词。

这个词也可以读成“JO”,

写成汉字就是“恕”。

“如”的意思,就是“如同”“相似”的意思。

下面加上“心”字,我想就是“相似的心”的意思。

所以,大家不要忘记了“体谅”,

当然,也绝对不要忘记“恕”。

因为小朋友的日记,我好奇地翻看了那本儿童版《菜根谭》。在第60页,有两行大字这样告诉孩子们认识“恕”这个字:

「恕」ということばは、「思いやり」という意味。

人として一番大切なものは、恕(思いやり)。

中文大意是:

“恕”这个字,就是“体谅”的意思。作为人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恕”(体谅)。

这是我第一次从不同角度理解“恕”这个字:“恕”是一个“如”字加一个“心”字。“我心如你心”才是“恕”,而不是我高高在上恕你不死。“恕”就是“思いやり”,就是为他人着想的体谅之心。在拥挤的电车上被踩了一下脚,踩人的一方和被踩的一方都会冲着对方说“对不起”。踩人的一方说“对不起”,是表示“我不小心踩到了你,对不起”;而被踩的一方说“对不起”,则表示“我挡住你的道了,对不起”。这样的彼此歉意,便是“思いやり”,便是体谅之心。

送礼物给人时也是如此。中国人送礼,喜欢将自己认为最好的最有价值的礼物送人,只有这样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为了表达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重要地位,还要说:“这是我特意去为您买的礼物,找了许多地方才终于找到。”

而日本人送礼,即使是特意去买的,也要故作镇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路过的时候顺便买的,不值几个钱的小礼品。”—日本人害怕礼物送得太隆重,反而会给对方平添一份心理负担,令人内心不安。因为按日本人的习俗,接受了别人的礼物,是一定要回赠的。礼物送得太贵重,回赠的礼物就不好意思太便宜,如此一来,反倒是给人添麻烦。也因此,在日本,一块肥皂、一条毛巾,都会成为礼品。不懂的人,或许认为是日本人的小气。而实际上,这份“小气”里,包含着日本式的体谅,也即“思いやり”。

新渡户稻造在《武士道》一书中,这样介绍过日本人的“礼”:

比如你没带任何遮阳工具在户外的烈日下行走,恰好遇到一位日本熟人,便与他打招呼,那位熟人脱下帽子—这当然很平常。可是,当与你交谈时,你会发现他收起了遮阳伞,跟你一起站在烈日中,这就是“不可思议”的做法,是很愚蠢的。可他这样做的理由是:“你在烈日下,我很同情你。如果我的伞足够大,我可以和你一起遮阳。既然我不能替你遮阳,我愿意分担你的痛苦。”

新渡户稻造在书中所介绍的“礼”,便是“思いやり”—典型的日本式体谅,也即日本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共情同理心。《武士道》写于100多年前,但百年之后的现在,日本社会人与人交往的这种共情同理心,并无太大改变。因为在日本生活的二十多年中,我无时不感同身受这种“思いやり”的存在。而入乡随俗后的我,在烈日下遇到没有遮阳伞的他人时,也学会了收起自己的那把小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