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大臣治得了日本人的孤独吗?
万景路
2021年4月,针对日本社会因受新冠疫情的深刻影响而不断增多的孤独现象,菅义伟首相任命“一亿总活跃社会计划”担当大臣坂本哲志兼任“孤独担当大臣”。随后,内阁官方的“孤独孤立对策室”也正式挂牌营业了。
其实,日本并不是第一个设立孤独大臣的国家,2018年,鉴于英国国内日趋严重的孤独问题,时任首相特雷莎·梅就任命了一位孤独大臣,由此,英国也成了世界上首个设立这一职位的国家。当时,梅姨考虑到本国的孤独问题主要是受医疗费用和经济方面的双重压迫所致,还曾大笔一挥,批下了约合28亿7 000万日元的资金用于解决孤独问题。四年过去了,至于英国的孤独问题是否得到了解决,咱不讨论。我们只看日本,日本的孤独问题是怎么产生的呢?日本受孤独困扰的又都是怎样的一些人?他们的孤独都有哪些具象表现?日本的孤独问题最终又是否能够得到解决呢?
说真的,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中国人真正有孤独感的似乎并不是很多,这也许是中国的传统文化使然。即使有人孤独了,也大都憋着不说,说了,就有了那么一点炫耀自己曲高和寡、孤芳自赏之嫌,搞不好还会落一个“孤僻”的差评。在中国,如果一定要说孤独,那差不多就是文人骚客的专利,由此可见,“孤独”二字在国人心目中其实是和孤傲、高雅等词有着近似理解的。而那些孤寡老人倒确实孤独,但一般大都以“孤苦伶仃”“孤苦无依”等称之。
与我们不同,孤独是日本人的普遍现象,政客企业家有之,文人骚客有之,涵盖所有年龄层的普通百姓同样有之,换言之,几乎可以说大多数日本人的内心里或多或少都存在孤独感。
之所以日本人会形成这种普遍的孤独感,个人认为一个原因与他们的宗教文化有关。日本,可以说是深受佛教影响的国家,特别是佛教禅宗的“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无相”的观念,自古就深植于日本人心中,从而使得他们在看待事物时体现出非要透过表象去看事物内部所蕴含的枯寂本质的思维习惯来。受这种观念影响,久而久之,日本人慢慢就形成了在表象上衣着朴素、不喜浮华,甚至家庭装饰也崇尚朴实简约,一切趋于自然的外在风格。长期面对这样的环境,便开始拥有欣赏事物质朴本质的习惯,日本人由此渐渐领悟事物本质的枯寂、幽玄,甚至寂灭之粹美。如此,日本人内心深处就慢慢形成了一种莫名的孤寂感来,而这种孤寂意识是会潜移默化、代代相承的,这,应该就是日本人产生“孤独感”的源头吧,也可以说是日本人独特的宗教文化认识使得他们在内心深处早早就埋下了“孤独”的种子。
时至当代,孤独也有了新的诠释,正如日本智库咨询公司Glocomm总裁冈本顺子所指出的那样:日本社会传统上习惯于将“独自了结所有自己的问题、不给家人和社会添麻烦”视作一种美德,这也使得他们即使有了烦恼会因怕给人添麻烦而无法对人倾诉。因此,日本人在与人接触时潜意识里都会刻意与对方拉开些距离。有了距离感,日本人才感到安心,但同时这也增加了彼此间的不信任感。一般日本人在与人相处时不会主动积极地向对方敞开心扉,而是视对方而动。对方敞开多少心扉,自己则相应地打开多大心门,是完全被动式的。日本人从不会主动地把自己“真”的一面示人。究其原因,据日本人自己讲,是不知道对方会怎么想怎么看,所以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其实,说穿了,还是怕最后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如此恶性循环,日本人自然就缺少朋友,更不会有什么知心至交。互相都憋着,从而越来越感到孤寂,自然心扉也就渐渐关起,严重者甚至逐渐丧失自信,视自己为对他人和社会可有可无之人,最终彻底陷于孤独之中,甚至走向“孤独死”的凄惨末路。
现代日本社会孤独现象的产生应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缘社会”和“核家族”化的进展。在日本,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可以用“缘”来说明,比如有血缘、社缘、地缘、选择缘(由兴趣而产生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等。以出生于经济快速发展时期的中老年日本人为例,他们虽出生于一个好时期,但大学毕业后就赶上了日本经济陷于低迷,这导致了他们的收入不稳定、婚姻不顺畅,很多人的生活也一直处于流动状态,这造成了他们的“社缘”“地缘”以及“选择缘”都非常有限。慢慢地,他们就会被社会孤立,甚至抛弃,从而走向孤独。而“核家族”一般是指脱离了过去的祖孙三代四代同堂的大家庭、由夫妇两人或由夫妇与未婚子女组成的少人数家庭。这样的核心家庭同样是滋生孤独情绪的土壤,而这种“土壤”还越来越多,最终形成社会化的孤独现象。
孤独现象的产生缘由大致如上所述,那么,当代日本社会正在承受着孤独烦恼的人又有哪些呢?说出来可能会吓人一跳,据厚生省统计数据,日本从儿童、初高中学生、工薪阶层,直到退休人员、高龄老人普遍都存在着或多或少的孤独感。
我们先从老年人的孤独现象说起。犯罪社会学专家土井隆义认为:现在的高龄者,尤其是65岁以上的老人,他们经历过二战后的饥荒年代,也经历了轰轰烈烈的经济高速发展时期,可以说是为日本的经济腾飞贡献了一生,因此,即便他们自己退出了工作舞台,这种溶于血液里的自豪感也并没有褪色,为社会继续服务的欲望也依然存在。可现实不作美,因经济长期低迷,连年轻人的工作都是难保安稳,又哪里会有他们的用武之地呢?而且随着自己的老去,面对日新月异的社会变化,这些老人明显从内心深处开始感觉到自己已跟不上时代的发展,成了“无用之人”。事实上,这种感觉已经成为大多数日本老年人每天驱之不去的噩梦。而许多这样的老人在配偶离去、子女不在身边以及经济拮据等客观因素的综合作用下,开始渐渐陷入孤独、孤立状态。最终,由于不愿给人添麻烦等原因,他们中的一些人就在孤独中默默地死去,成为曾引起日本国内外媒体关注的“孤独死”现象中的一员。其中有些人甚至直到死后数周、数月才被发现,令人唏嘘……(https://www.daowen.com)
至于当下开始走向老年的一批人亦难逃孤独之厄运。这一人群一般出生于1960年代之后,年龄为50多岁,他们可以说是孤独的主力军。这些人虽成长于经济高速发展期,但是也经历了日本经济低迷期,这原本就在他们心中形成了一种落差感。而当年借助经济高速发展带来的实惠,使得他们的待遇,以及今时的地位都已不低,基本已是企业的中坚阶层,但因为一些企业在泡沫经济后长期陷入经营不振状态,公司业绩不佳,裁员就成了自救的办法之一,这些高待遇的中坚阶层人士在此时就成了企业减负的首选对象。这批人中的许多因被公司裁员、转岗导致收入不稳定,“社缘”“地缘”以及“选择缘”也越来越差,甚至连他们的“亲缘”(婚姻、家庭)都处于“动荡状态”,从而渐渐地被社会所孤立,成为孤独大军中的一员。
年轻人的孤独现象同样不容忽视。据厚生劳动省《自杀对策白皮书》显示,2020年度15至39岁年龄层的死因第一位就是自杀,青少年自杀人数创历史最高。对此,日本厚生劳动省呼吁社会各界采取措施,以防止、阻止从高中生年龄段开始增多的自杀现象。日本舆论认为:之所以年轻男女,甚至是高中生近几个月来自杀人数越来越多,主要原因是,随着新冠疫情的长期化,学生无法正常到校上课、公司员工也不能正常上班,这些现状都会慢慢地使人产生孤独感。随着这样的日子越来越长,孤独感日增,尤其是日本独居的年轻人又多,渐渐地,感到前途渺茫的人也就越来越多,而日本自古又有着淡漠生死、宽容自杀者的传统,于是,心理承受能力本来就弱的年轻人为了寻求解脱,选择结束自己生命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自杀对策白皮书》还显示,2020年中小学生自杀人数为479人,这比2019年的339人多出了140人。据调查,中小学生自杀原因排前三位的是:① 学业不振;② 升学方面的烦恼;③ 与父母关系不和。前面说过,受不给他人添麻烦的习俗以及各种规矩等的影响,平时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已经成为日本人的招牌,这自然也影响到儿童,本应叽叽喳喳的花样年华的孩子也由于大人的影响和礼仪规矩所束缚而被迫小嘴儿紧闭装深沉,这些都不可避免地导致孩子们自小就滋生出了孤独情绪,久而久之,因疫情减少人际沟通导致无人倾诉等原因,他们中的部分人最后就会难忍孤独而走向自杀……
2020年关于自杀的一个更显著现象是女性增多。日本警方及厚生劳动省数据显示,2020年因疫情影响,日本自杀人数自2009年以来时隔11年首次上升,达20 919人(较前一年增加750人)。其中女性自杀数据引起了日本政府的高度重视,而契机则是疫情期间的2020年10月的一组数据,当月日本共有880名女性自杀,同比增加了70%。对此,日本智库研究者指出:当代日本职业女性普遍单身,并长期在职场打拼,其在大都市的典型生活,就是从早到晚工作,下班后或与极少数同事、朋友,或索性自己一个人吃个饭、喝两杯,然后独自回到租住的单身公寓。她们绝大多数日常购物集中在离家最近的便利店,除职场外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尽管职场女性看上去较传统日本女性更自立,但实际上许多日本女性的职位高度不稳定,新冠疫情的肆虐和蔓延,导致大量企业倒闭,女员工受到远比男性同事更大的冲击,她们的生活来源乃至社交圈子因此近乎彻底崩溃,于是在孤独无助中走向自灭。自杀现象在结了婚的职业女性群体中也不少,她们中有很多人也因为疫情失去了工作,回归家庭后,则专职照顾丈夫和孩子,操持繁重的家务等。同时,她们还失去了和同事、友人面对面交流的机会,这一切使得她们的压抑感无限增大。新闻曾报道过一位三十几岁的女性,就因自己感染了新冠而自责,她担心已经把病毒传染给了家人等,心理压力一天重似一天,陷于孤独之中,终至无法排解而自杀身亡。而新冠疫情长期化还带来了另一个副作用,那就是“家暴”行为的增多,这让受害女性更加不堪重负,陷入无边的孤独无助之中,于是,选择自杀解脱的人自然也就增多了……
2020年9月16日上任的菅义伟新内阁当时曾给全体国民画出了一个也可以说是奋斗目标的将来的整体“社会像”,那就是“自助、共助、公助和绊(羁绊、纽带)”。然而可惜的是,第一个“自助”就很难实现,因为受新冠疫情长期化的影响,日本国民的自助努力已经达到了极限。至于“共助”和“绊”,“自助”都没辙了,又何以奢谈“共助”和“绊”呢?那么,剩下的解决办法就只能是依靠政府的“公助”了,而这个“公助”实际上也就是指政府针对社会弱势群体的根本性的对策。但是,总务省2020年8月发布的“劳动力调查”结果显示,制造业的就业人数与前年相比减少了52万人,而厚生劳动省发表的“有效求人倍率”[1]调查更是显示连续8个月处于持续恶化状态,这使得弱势群体的工作环境呈持续恶化趋势。这些白纸黑字的数据,又怎能让人奢盼“公助”,又怎能不使得日本人对前途感到渺茫,进而孤独感倍增呢?
当然,日本的孤独问题虽然在表象上也有经济等因素存在,但其实在深处更多的是文化方面的因素,是传统文化所累积的各种习俗、规矩和现代社会能够引发孤独感的种种因素相结合才酿就了日本的孤独社会现实。孤独,在日本可以说主要还是一个文化现象,它与英国的孤独现象是有着很大区别的。因此,要想解决这一问题,从文化根源上着手是关键的手段之一,可解决文化根源上的问题又谈何容易呢?
比如,日本人“不给他人添麻烦”的文化习俗,这可以说是日本人最基本的为人处世之道,也是日本礼仪文化的基础之一,像这种几乎根植于日本人骨髓中的文化习俗又怎能轻言改变呢?仅此一例,就似乎看到了解决孤独问题之路的坎坷,更不用说还有其他那些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造成孤独的现实问题了。孤独大臣坂本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被问到“作为孤独大臣,您个人对孤独是怎么看的?”时,他也回答道:我决定出马参选和落选时就感到特别孤独。孤独担当大臣都如此一言不合就孤独,更别提普通人那些难以言喻的孤独了。日本经济协力开发机构(OECD)曾就孤独问题对21个国家进行过问卷调查,结果是有孤独感的日本男性比例占据21国之首,日本女性则排在21国的第二名(第一名是墨西哥),这还不足以透射出日本孤独问题之严重程度以及解决孤独问题的难度之大吗?
【注释】
[1]指有效职位数量与有效求职人数之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