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选客人是一种傲慢吗?
库 索
似乎有定论,说日本人的拒绝是含糊的,尤其是京都人,常被演绎出各种段子,冠以言语暧昧不清的帽子。但在京都生活得久了,发现似乎又不全然如此,例如被邀采访,大阪人通常的撒手锏是“请容我们再慎重讨论一下”,多半就是没戏了,但京都人的惯用句式却是:“劳您费心了,我们万万配不上。”带着几分自谦,却又拒绝得斩钉截铁,这便是京都人。
京都的鸭川上游河畔有一间由一对夫妇经营的咖啡店,由于店内狭窄,便想出来租借桌椅和野餐篮的形式,可以外带咖啡到河边享受咖啡时光,因此成了网红店。我在疫情之前去过几次,人多的时候在门外排着队等,店员和客人脸色都不太好。最近写邮件跟店主约采访,对方很快回复了,先是说这一年多以来因为疫情,观光客都不来了,但在此前,涌来非常多的人,完全应付不过来,常常疲惫不堪。又说真的是非常小的家庭咖啡店,原本的考虑就是打造一个邻里之间共享的空间,如果未来还是恢复疫情前的熙攘景象,无论是店内容量还是和周围邻居关系,恐怕都难以维系,将会走向不得不关门的局面。因此夫妇二人达成一致,拒绝一切面向海外客人的推广。言语间万般道歉,又道,但还是欢迎你继续前来喝咖啡的。这也是典型的京都人的拒绝,凡事有因果—在这个小城里,有些店并不享受做网红店,也不以赚很多钱和扩大规模为目标,它们表现出拒绝姿态,是因为只是想开一间很小很小的咖啡店。
采访居酒屋时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有一间传承到第三代的居酒屋,不光是海外媒体,连日本的采访邀约也统统拒绝,原因是:猎奇的客人来得多了,难免会给店里的熟客带来困扰,令他们失去安心喝酒的场所。还有一家荞麦面店,店主却是出于“我不会说英语,没有办法跟外国客人交流”的理由,拒绝了来自米其林指南的取材请求。回避宣传,维持仅仅7个座位的熟人关系,是它的经营理念。接受媒体报道从而提高知名度,慕名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对这些个人或家庭经营的小店来说,并不是一件可喜的事情。在京都也有很多夫妇经营的餐馆,常会以“人手不足”为由拒绝采访,对他们来说,只是实实在在地埋头提供料理,招待好经常光顾的熟客,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这倒也不完全出于一种矜持,有位店主曾经跟我闲聊,说自己熟识的某家小店偶然上了电视,来自全国各地的观光客蜂拥而至,熟客不堪其扰,渐渐敬而远之,为了应付新的客人,店主又增加了店员,但风潮消散得比想象更快,一年后猎奇的客人就不再来了,只能遗憾关门。为了留住固定的客人,首先要维护熟客舒适自在的环境,这是京都小店的拒绝理由。
像这样被拒绝的经历,在京都的百年老铺里更为常见。深入追究,就会发现京都拒绝过米其林的饮食店不在少数,一些人为此感到多么荣幸,另一些人就为此感到多么困扰。世界上唯一荣获“米其林三星早餐”的老铺瓢亭,起初就是拒绝者中的一员,店主当时的理由是:讨厌评星带来的时喜时忧,讨厌一味追求表面的华丽,就算米其林指南带来了新的客人,也会搅得熟客们不安。至于店主为何多年后改变了想法又接受了评星,就不得而知了。但那些至今仍然拒绝米其林的京都老铺,有一点顾虑是共通的:正宗的京都料理店,不只是提供食物,同时要提供日式待客之道和深层次的饮食文化。经过了几百年时间沉淀的京都老铺最懂得这件事:局限于当下、利益至上主义的生意是不能长久的。这造就了京都人的一种实用主义。老铺的拒绝,出于一种衔接过去与未来的综合考虑:不能迷失于即刻的得失。
京都有著名的“拒绝初次到来的客人”(一見さんお断り)的文化,尤其在祇园一带,有些料亭门口会挂着“一見さんお断り”的牌子。京都每年有超过5 000万观光客前来,难免有初来乍到者贸然闯入,被客气地拒绝,离开时仍然心有芥蒂,认为是京都人的高傲,对外人十分冷淡。我认识一位对此感到委屈的料理人,他诉苦道:“我的料理,从食材挑选到调理方法,都有自己苛刻的讲究,我希望客人先听我的讲解,在完全理解这道料理的基础上再去品尝它。”因为语言不通,只好拒绝无法沟通的外国客人,是他拒绝的理由。这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责任感,不是只要盈利就好,而是希望客人理解料理和餐具的价值,由此享用到最好的一餐—这是京都人的一种服务精神,是一种“想要用最好的状态提供最好的东西”的心情,也是一种将店长期运营下去的最合理的手段。对于初见的客人,不知道对方喜好,也无法进行沟通,不能提供最好的京都式款待,是它们拒绝的 理由。
实际上,如今很多“一見さんお断り”的店,只要语言沟通没问题,通过电话预约都能前往。但在祇园深处,仍然保留着另一种完全拒绝陌生人的店:花街的茶屋。这是一种可以提供艺伎和舞伎表演的店,很多人带着“难得来到了京都,想去茶屋玩一玩”的心情前往,结果吃了闭门羹。这是由于:按照京都传统的茶屋制度,招呼艺伎和舞伎的费用以及她们的饮食费、交通费等,通常都是由茶屋提前垫付,然后再向客人请款—这需要茶屋对客人有极大的信任感,因此拒绝没有信赖关系的客人也是理所当然。从前日本花街依靠“刷脸”建立起来的信用系统,今天在祇园的茶屋依然一抓一大把,这也成为它们拒绝的理由。
京都有一间惠文社书店,曾被英国《卫报》评选为“世界最佳十大书店”之一,成为文艺青年的圣地。一手造就它的店长堀部笃史后来辞了职,在京都市中心的住宅街里开了一间狭窄的小书店—诚光社,只有19坪[1]面积,用自己的方式精选图书,举办各种文化交流活动。他写过一篇文章,探讨京都人的拒绝:“挑选客人是一种傲慢吗?”
他提及很多人说京都人“爱使坏”(关西方言:イケズ),例子之一就是“一見さんお断り”,凭此断定京都人“如果没有介绍人就跨不过那道门槛,搞得好像很了不起似的”“京都人不知道顾客是上帝吗?”“尽可能地应对更多的客人才是赚钱之道不是吗?”对此说法,他加以否认:绝不把客人视为上帝,比起暂时的赚钱,重视舒适的环境和服务的质量,才是京都的特色。而且,这种态度不只存在于祇园的茶屋和高级料亭,街市中的咖啡馆、居酒屋、唱片店和书店,都有各自的“一見さんお断り”的代表存在。(https://www.daowen.com)
令他印象深刻的例子是出町柳的豆饼名店“双叶”,在全日本都很有名气,每天门前排着层叠的长队,人气爆棚,它的拒绝方式是:拒绝扩大规模,也拒绝增开新店;作为“京都的中华料理”代表店的“サカイ(sakai)”,有一道独家配方的冷面,在当地人和观光客之间都很有人气,它的拒绝方式是:不开发超市产品,也不在东京的高级食材店开设柜台,只有亲自前往店里才能吃到;位于河原町三条的传承到第三代的咖啡馆“六曜社”,有一道人气甜点手工甜甜圈,绝对不允许外带,它拒绝大量销售,希望客人们搭配店内的咖啡环境一起食用。
以上几家店有一个共同特征:不仅是观光客,本地人也对它们充满了爱戴与敬意,豆饼也好冷面也好甜甜圈也好,几十年来都以不变的味道和方式,向周遭的人们供应着,支持他们的日常生活。不把视线聚焦在遥远的观光客身上,因为反复前来的熟客对味道和氛围的细微变化十分敏感,店家的核心要义是:维持现状。这也是为什么疫情中的京都,很多面向观光客的店都倒闭了,而那些根植于当地街区的小店,依然能够如常运转。
堀部笃史从长年工作的惠文社辞职,独立经营诚光社,也出于同样原因,想要做一间会拒绝的书店。日本的书店业也不景气,新书书店一年比一年少,杂志销量连年低迷,读书人口也在不断减少,对于经营书店的人来说,卖书已经成为一个盈利很少的事业。为了维持经营,书店选择的道路,是兼营咖啡馆、生活杂货、文具用品和食品等,依靠图书以外的商品获得更多盈利。这样的结果是,伴随着惠文社越来越有名,全世界的观光客都前来打卡,像在京都其他景点随处可见的那样,站在店门口拍几张照片,买一些伴手礼,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我还是想开一间以书为中心,能够进行文化传播的书店。为了实现这个理想,就要将其规模变得很小很小,不雇用店员,基本是自己和妻子两人打理。并且不通过中间商,直接向出版社购买书籍,尽量增加一些利润。店内不选择实用书和畅销书,而是精选趣味很高的文化和艺术书籍。”这间店开在御所东边的小巷里,哪怕对于京都人来说,都是一个很难被发现的地理位置。图书品种和地理位置在一定程度上会对客人进行筛选。“打造一定程度的门槛,从而保持书店的理想状态。拒绝大量销售,重视小规模持续发展,只陈列自己想卖的东西,这是一份很靠近情绪的工作。”堀部笃史说。结果,诚光社得到了一小簇真心喜欢书的、热爱文化香气的固定的顾客。“对那些专程跑来店门口拍照、购买纪念品的客人敬而远之,大概也是某种程度的‘一見さんお断り’。我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有多么高明的算计,而是出于从京都的前辈身上感受到的美学:比起扩大生意、规模化,每天不厌其烦地做同样的事情、持续提供不变的高品质的东西,是保持京都这个城市良好氛围的京都人的美学意识的下限,我被他们所推动,便选择开一间任性的店。”
最近我还看了一篇文章,提及拥有“中小企业之国”称号的日本,常被质疑“世界金融中心华尔街为何看不到日本企业家活跃的身影”。作者的结论是:华尔街流行的投资组合概念有悖于日本人的观念—投资组合经营的本质是“忘记过去的能力”,只要事态发生变化,就要果断地抛弃过去、转换跑道,这是日本人最不擅长的事情。美国金融人士的理念是“今后,往哪里去”,而日本企业家的理念则是“至今为止,是如何到来的”。文章说,对日本的企业来说,做生意这件事,和剑道柔道一样,是一种“道”,是过去与未来的衔接,这是它们开展事业的驱动力。不依赖投资组合,一心一意对应时间轴上的每一个变化,是日本企业的强处,化工企业“东丽”就是这种“一心一意”的代表选手,它的碳纤维几十年来一直亏损成为常态,但始终没有放弃,直到最近才终于开花结果—这一点,积极变换方向的华尔街企业做不到,只有日本企业才能做到。
说起“道”这件事情,我曾被我的花道老师拒绝了一次。我嚷着要插荷花,盐野老师给我写了一封长长的邮件,说道:“557年历史的日本花道,是一个不断学习不断复习的过程,即便这样,也依然不能完美地进行表达。这样深奥的东西,不可以将它视作速成之物。实际上我第一次插荷花,是在拿到了准教授资格三级的时候。”她在文末附上了东京一位花道老师写的专栏,“所谓花道的资格证,不是达到了一定水平的认定,而是可以学习下一阶段的许可。实际的内容,又比资格本身要难得更多。”那篇专栏里还写道:“插花,不是为了观赏,而是为了了解草木的性状与生命,达到一种悟的境界。这是花道的根本精神。”
【注释】
[1]坪,源于日本传统计量系统尺贯法的面积单位,一坪等于3.305 7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