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为什么比中国人晚近两千年才开始“悲秋”?
张 石
1994年,我到日本后迎来第一个樱花盛开的季节,满树的樱花如云如雾,但是由于我一边学习一边打工,没有时间细细赏花,到了风吹花落的时候,我觉得有些后悔,没有在到日本的第一个春天饱览樱花之美。
有一天,我的日本朋友突然打电话来,让我和他一起去赏花,我惊诧地说:樱花差不多都已经落了呀。他说:落樱才是最美的呀。
我应邀来到了上野,两旁的樱树上只剩几片樱花的残瓣随风飘荡,不时也有花瓣顺着微风以优美的曲线落下,而地上铺满落樱,蜿蜒成淡红色的花路,天色渐晚,月光如银如水,晶莹着静静延伸的落红,有人坐在树下落花旁饮酒,一声演歌,如泣如诉,不由使我觉得落花真的很美,便写下如下诗作:
樱雪飘落
天籁寂静着凋零
老树无声
倾听春天离去时
书写淡红色签名
日本人本不悲秋
日本人是这样喜欢落花,这和中国人的情趣大不相同。在中国,万物萧瑟的秋天,总是诗人们悲叹的对象。诗人们经常是“惜春悲秋”,可谓“自古逢秋悲寂寥”(刘禹锡《秋词二首》)。
《诗经》虽较少言“秋”,但一旦言“秋”,则会悲从中来。《诗经·小雅·四月》云:“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乱离瘼矣,爰其适归?”意思是说:“秋天真让人悲伤啊!百花凋零百草稀,我也遭难,被凋落的心境折磨得如此憔悴,前途叵测难以安宁啊!”而越到后来,悲秋的色彩也就越浓重,到了《全唐诗》,悲秋之诗就更多了,深刻影响古代日本诗人的中国诗人白居易是一个以悲秋出名的诗人,他的《暮立》诗云:
黄昏独立佛堂前,满地槐花满树蝉。
大抵四时心总苦,就中肠断是秋天。
在《万叶集》成书的时代编撰的日本人的汉诗集里,也会偶尔见到一两首有悲秋意味的汉诗,但那是亦步亦趋学习中国诗人的诗作,而在纯粹的日本和歌集中却很少看到。在中国的《全唐诗》中,悲秋之诗不胜枚举,仅在潘百齐先生编的《全唐诗精华分类鉴赏集成》“秋季门”选的27首诗中,以秋见悲的多达19首。而在日本最有代表性的和歌集《万叶集》中,与“秋”字有关的诗,大约140首,而纯粹以秋见悲的诗,几乎一首也没有。在日本万叶诗人的笔下,秋天简直是美不胜收:“暮逢朝不见,隐野散美萩。秋风阵阵吹,红叶似落霞。”(《缘达师歌一首》,《万叶集》第 1 536首)。
《源氏物语》的《薄云》中也说:在唐土,人们都说没有比春花似锦更美的了,而用大和的话来说却是:秋风秋景,意境更深长。
中国人最喜欢生机勃勃的美,“美”的原意是“大羊”,壮大而饱含生命力的壮观,是中国人美的源泉;而日本人更喜欢寂灭之美,他们认为“灭”与“死”的不能穷尽之神秘中,有生命不可企及却永远为之吸引的“大美”。
日本人后来也开始悲秋了,如平安时代前期的敕选和歌集《古今和歌集》中,第四卷和第五卷分别为“秋歌上”和“秋歌下”,在那里收录了144首和歌,其中悲秋之诗约有16首。如:(https://www.daowen.com)
“秋上·189”的佚名和歌:
秋色染大地,昨事今已非。凉风阵阵起,我身不堪悲。
“秋上·193”的大江千里所写的和歌:
仰头望月,百事伤悲。万物凋零,非我独秋。
“秋上·215”的佚名和歌:
深山踏红叶,凄然闻鹿鸣。呦呦动我心,此时最悲秋。
大概就是从这个时代开始,日本人就开始在自己所作的和歌中正式“悲秋”了。
那么,为什么日本人“悲秋”比中国人晚了近两千年呢?
《诗经》是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收录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约前11世纪—前6世纪)的诗歌305篇,原本叫《诗》,又称《诗三百》。从汉朝起儒家将其奉为经典,遂也谓之《诗经》。整部《诗经》收录作品跨越了大约500年。
《万叶集》是日本最早的诗歌总集,在日本,其地位相当于中国的《诗经》。据信是在奈良时代末期编成,共收录20卷、4 500多首和歌,大致包括描写宴会和旅行的《杂歌》、男女情歌《相闻歌》和悼亡歌《挽歌》,收录了7世纪上半叶至759年(天平宝字三年)130年间的作品,对于成书年代和编者,历代学者众说纷纭,一般认为《万叶集》经多年、多人编选传承,约在8世纪后半叶由大伴家持完成,其后又经数人校正审定才成今传版本。
《古今集》全称《古今和歌集》,是日本最早的敕撰和歌集,由醍醐天皇下令、以纪贯之为首的宫廷诗人于公元914年左右编成,共收1 111首和歌,多为短歌。
从《诗经》最早的作品到《古今集》的编撰,时间跨度近两千年,而为什么日本人在《万叶集》里几乎不悲秋,在《古今集》就开始尽情悲秋了呢?
诞生了《诗经》和唐诗等的地区,其地理文化主要属于中原文化,中原文化以河南省为核心,以广大的黄河中下游地区为腹地,逐层向外辐射,影响延及海外。中原是中华文化最主要的发祥地,长期处于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中原地区四季气候分明,冬季万物凋零,寒冷干燥,而秋天的到来是冬季的前奏,所以容易让人触景生悲。也许中国诗人“悲秋”的感情源头,正是来自于此。
而《万叶集》的发源地古都奈良,位于日本纪伊半岛中央,近畿地区的中南部,是日本历史和文化发源地之一,森林覆盖率极高,日本仅植物的种类就比欧洲多十倍以上。这里气候基本四季如春,自古以来以采集野果等植物和渔猎维持或补充生计的生产文化也相当发达。生活于温暖多雨、四面环海的环境中的日本人,生活上要比在寒冷干燥的中国北方的中国人舒适得多,因此他们不具备悲秋感情的文化地理环境。
稻种传入日本以后,日本文化由原属新石器时代的以渔猎采集为主的绳文文化,跨进了金石并用、经营水稻栽培、储存粮食与畜牧并重的弥生时代。这个时代大约从前3世纪中叶一直延续到3世纪中叶。
对于稻作文化而言,日本的地理环境是得天独厚的,日本河流短促,水量充沛,北部和东北地区有大量积雪;在平原地区,扇状地形较多,在这扇状的端部,有地下水自喷,对稻米生产十分有利。而在冲积平原的微高地之间的后背湿地,则不需人为引水也能形成稻田,因此日本人非常热爱自己丰饶的自然,基本上没有“与天斗,与地斗”的思想,仍旧不具备“悲秋”的情感原型。
而后来日本大量吸收中国中原文化,共向中国隋唐派遣过4次遣隋使和约20次遣唐使,也派遣了许多来中国学习佛法的学问僧等。当时日本的中国典籍大多数是通过遣隋使、遣唐使、留学生、学问僧带回日本的。在7世纪上半叶至《万叶集》作者活跃的时代,日本在不到百年间大约向中国派去了12次遣隋使和遣唐使,对中国的文化还来不及全面吸收,但是到了《古今集》时代就不同了。一方面,宽平六年(894),廷臣、令外官菅原道真向第59代天皇宇多天皇建议,唐朝由于安史之乱动荡不安,派遣唐使等赴唐不仅很危险,而且也不利于日本文化的独立发展,宇多天皇接受了他的建议,停止了遣唐使,直至唐于907年灭亡,再无遣唐使;另一方面,日本人在这段时期已经开始大量仔细消化中国文化,中国文化的影响已经深入骨髓,《白氏文集》《文选》等已成了日本文人的必读书,白居易等中国诗人浓重的悲秋意识也就深深地渗透到了日本人的诗歌中。
但是这种“悲秋”的情感至今没有全面渗透到日本人的生活与艺术情感之中,他们喜欢凋零之美,喜欢落花残叶,喜欢枯淡静寂,“悲秋”是他们的一种历史性模仿,而不是他们的心理原型和文化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