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中行事：节俗生活变迁
王加华认为，在传统中国乡村社会，村民主要参照农时节令安排日常生活节奏。一方面，村民仍需依据农时进行合理有序的农事劳作；另一方面，村民通过一年之中的节日制度获得暂时性心理安顿和自我调适。而“节日庆典及其相关仪式，有规则地穿插于民众日常生活之中，从而形成一种‘非日常’与‘日常’交替变换的节奏起伏”[46]。这一乡民生活时间体系的确立，可以使乡村固有的生活秩序变得弛缓有度，更具张力。北杨庄人的农事时间观念和节日体系的建立过程，主要围绕传统乡村社会中以“二十四节气”为标准的农事劳作制度和以传统节日为参照的娱乐休闲制度而展开，这也构成了乡民年中行事活动的主体内容。尤其是中国传统节日在乡村社会的体系化运行，深刻影响着乡民的“日常”与“非日常”生活。具体来说，北杨庄村民在日常生活中基本遵循以春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等为主要内容的中国传统节日体系。
一年之中，北杨庄村民除了忙于日常的农事劳作活动之外，每逢春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腊八节等民间传统节日，各家各户重视程度不同，并以大体相似的方式迎接节日的到来。而且，这一类民间节日主要根据农历计时方法，按照春、夏、秋、冬的四季轮转节律，形成了特征鲜明的村落节日习俗。
（一）春节
春节作为中国传统节日中的第一大节，它不仅节期跨度长，节俗形式丰富多样，也是乡民最为重视的民俗节庆活动。一进腊月，北杨庄村民就开始忙于筹备过春节的各种事情。如果从腊八日算起，一直到年后正月十五，整个春节庆祝活动才算正式结束。村民习惯将其称之为“过大年”“忙年”，在不同的时间节点有着各式各样的节俗活动安排。
1.腊八日。农历十二月初八为腊八日，它是北杨庄村民进入冬季腊月之后的第一个重要节日，北杨庄流传着“过了腊八就是年”的民间谚语。岁终之月称为“腊”，腊八节属于中国佛教传统节日之一。当天清晨，北杨庄家家户户都要熬煮腊八粥以示过节，寓意祈求丰收和吉祥。腊八粥的制作方法比较简单，村民对煮粥用料并不特别讲究，一般使用江米、黏米、红枣、花生及红豆等日常食材，再加水熬制两三个小时即可供全家食用。在腊八日当天吃腊八粥，当地村民认为有寒冬来临“吃粥御寒”的含义。有的家庭还会在腊八节这一天腌制腊八蒜，制作工艺亦不烦琐。村民先把去皮的蒜瓣放入干净的瓶罐中，再倒入醋密封，而后在温度较低的室外放上几日，等蒜瓣完全变色后即可食用。一般过了腊八节，北杨庄村民就要开始着手准备过年的各种琐事。
2.腊月二十三。农历腊月二十三为辞灶日，北杨庄村民俗称“送灶”。灶王爷爷和灶王奶奶是北杨庄普遍崇信的民间神灵之一。“民以食为天”，在过去，温饱问题始终是北杨庄村民心中的头等大事。特别是村落中的老年村民，他们大都经历过受灾挨饿的困苦生活年代。如在1963年北杨庄曾遭遇洪灾，1964年遇到雨水沥涝灾害，1966年遭遇地震灾害等，频发的自然灾害导致村民生活长期贫困。祈求神灵保佑，解决饮食之忧，灶王爷爷、灶王奶奶信仰成为北杨庄村民的心理寄托，腊月二十三辞灶的民间习俗也得以传延。到了岁末年尾，村民会提前准备好糖瓜、芝麻及香烟、果供等物品。一般在腊月二十三当天晚上，村民点上蜡烛、香支，摆上果供，先把供奉了一年的灶王爷爷、灶王奶奶虔诚祭拜一番，再揭下旧的灶王纸马，连同黄表纸一起烧掉，寓意送其返回天界，“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然后贴上新的灶王纸马，摆供焚香继续供奉，年年往复。辞灶时，村民还要念叨几句吉利话语，祈求灶王来年继续保佑家庭不愁吃喝。北杨庄村民一般把灶王纸马张贴在厨房灶台旁边，纸马神像包括灶王爷爷和灶王奶奶二位民间神灵。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年村民图省事，通常会推迟到腊月二十八，将灶王、全神纸马一同打发上天。
3.腊月二十八。农历腊月二十八是北杨庄村民敬奉“全神”的日子。在当地，“全神”信仰普遍盛行于各个村落。所谓的“全神”，村民又将其称作“天地全神”，其实是一张油印的神灵纸马，上列中国传统道教中的诸多神灵。一般在腊月二十八中午，村民会换下旧的“全神”画像并烧掉，再张贴从周边集市上花钱“请”来的新“全神”纸马，因为纸马售价低廉，十分容易购置。有的村民将“全神”画像安置在家中堂屋八仙桌上供奉，也有村民把“全神”像直接贴在堂屋北墙上面。在此期间，北杨庄村民还要打扫庭院卫生，准备各式各样的过年食品和物品。家庭妇女们则负责蒸馒头、蒸枣山、焖鸡、焖肉，以备过年期间食用，村民称之为“蒸装”。
4.除夕。农历腊月三十是一年之中的最后一日，这一天也是北杨庄村民最为忙碌的日子，主要节俗有祭祖、贴春联、包饺子等。一般在大年三十当天，村民一早起床后就开始准备摆供，挂“家谱帐”，供祖宗，请神。当地摆供敬祖的传统习俗讲究“清茶素供”，因为村民认为“神家不吃腥”，所以供品多是素供。村民准备的素供主要包括诸如菠菜、木耳、萝卜等家常食物，摆供前必须要用水煮或油炒的方法把生菜做成熟菜，此后方可上桌供奉。摆好供菜后，再依次摆放碗、筷、枣山、水果、花生、糖等供品。紧接着点上蜡烛和香支，还要定时浇供。浇供是用开水、姜末、香油等原料混合在一起，然后用勺子依次往供菜上浇洒，一天浇供三次，分早中晚三个时段进行。如果当年家庭中有个人许愿的情况发生，村民还可以摆猪头大供，祈求祖先、神灵的庇佑。春节期间，村民的日常饮食遵循着一定的节日禁忌。例如全家成员在吃饭前，要先把做好的饭菜端到敬奉的祖宗和神灵面前，让其先行享用，然后再端回饭桌供家庭成员食用。这种节日规范，虽然并无严格的规矩约束，却体现出北杨庄村民崇宗敬祖的传统观念。
北杨庄村民春节期间敬奉祖宗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家家户户都会采用的“路口请家亲”方式，另一种是家族成员轮流供奉本族的“家谱帐”方式。前者一般是在年三十当天，由各家各户的男性村民分别到路口祭请已去世的祖宗回家过年，村民称之为“请家亲”[47]。请家亲时，村民要携带香支、黄表纸等物品。到了大路口，点香，烧纸，磕头，口中再念叨几句类似“老爷爷、老奶奶回家过年”的话语，然后直奔家中。回家路途中不能随便回头看，村民认为如果半路回头，可能惊吓到祖先，祖先就不会跟着回家过年。在北杨庄，过春节时村内同一家族成员还要轮流悬挂本族“家谱帐”予以供奉。家谱帐一般悬挂在堂屋北墙，上面写满了已经去世的祖先名讳，实际上也是一张家族世系图。北杨庄“家谱帐”的一般排序规则是“东为上，哥弟走”。过去北杨庄各个家族建有祠堂，“家谱帐”放在祠堂中供奉。“文革”期间祠堂被毁，村民便安排把“家谱帐”放在同族各股家户中轮流悬挂供奉，一直到年后正月初五再撤下，留置来年再用。敬奉祖宗的同时，村民还要焚香摆供祭祀全神、灶神等民间神灵。一般程序是先烧香，再添供，然后浇供，之后再磕头祭拜。
除了摆供敬祖，年三十当天村民还要贴春联，挂灯笼。村民从核桃园集市提前购置好春联和灯笼，按照堂屋、庭院、大门的顺序依次张贴，并在大门悬挂大红灯笼，上门沿张贴五彩纸。当地有张贴对联后不能再去家中索债的习俗，所以对欠债人有“大年三十吃平安饺子”的戏称。大年三十，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基本也都已返回家乡。到了晚上，全家人聚在一起包水饺，吃团圆饭，观看春节联欢晚会，一直熬到深夜才休息，是为“除夕守岁”。在此期间，整个村庄鞭炮声不断，春节的节日氛围也逐渐浓厚并达到高潮。过去新媳妇嫁过来前三年，在北杨庄、杜家庄一带还有除夕晚上“烤火”的习俗。当地有俗谚：“不守火，死婆婆。”村民在当晚把家中不穿的鞋子拿到大街上烧掉，小孩在火上烤馍馍吃，寓意有福气，祛病免灾。
5.正月初一。大年初一第一天，北杨庄村民要“起五更”焚香敬拜祖宗和神灵。一般过了凌晨，鸡还未鸣叫时，村民就要起床准备祭拜事宜。首先给之前奉请来的祖宗、神灵点烛焚香，全家人一同向祖宗、神灵磕头拜年，紧接着再去给家中长辈、街坊邻居拜年。过去村民之间的拜年活动多半在夜间进行，时间一般从凌晨两三点钟开始，晚辈轮流给家族中的长辈磕头拜年。等把村中的长辈轮番磕头拜完年，天也就亮了。不过这种习俗也在不断发生变化，因为夜间拜年容易影响老人休息，现在年轻人也不愿意起得太早，所以拜年时间逐渐转变为大年初一清晨。拜年时，长辈的家中会提前备好烟、酒、糖块、瓜子、花生等日常食品供晚辈享用，相互寒暄。在街道上村民碰面，也多半会说上几句“大吉大利”“过年好”之类的祝福话语。到了初一中午，村民要把头一日准备的供品撤掉，改换成素馅饺子供，全家成员当天的主食也是素馅水饺。北杨庄村建有菩萨庙、全神庙等多处庙宇，老年村民们饭后闲来无事，就去庙上唱佛歌、扭秧歌、跳广场舞以自娱。年轻人则多聚在一起打打扑克、麻将等。
6.正月初二。已经出嫁的女儿要在正月初二这一天回娘家探亲，新结婚的女婿则要带上烟、酒等厚礼到岳父母家拜年。
7.正月初三、初四。村民一般要携带礼品去姑、舅、姨等亲戚家中探望拜年。初三下午各家各户要把之前请来的祖宗送走，即“送家亲”。村民普遍认为“请神容易送神难”，所以对此类仪式的祭拜流程不敢怠慢，甚为虔诚。
8.正月初五。当地村民称为“破五”。如果家中前一年有老人去世，村民要去坟地给逝者点香烧纸摆供祭奠，供品一般为酒、茶、熟肉、饼干、香蕉、橘子等，同时燃放鞭炮。这一天村民还需把之前悬挂供奉的“家谱帐”取下，收藏起来。村民忌讳在正月初五当天走亲访友。
9.正月初十。北杨庄村民在此日禁忌动剪刀，中午全家要包饺子吃，俗称“捏老鼠嘴儿”。村民认为把水饺包成老鼠嘴的样式，寓意捏住老鼠嘴，老鼠便无法再偷吃自家的粮食。
10.元宵节。农历正月十五为元宵节，北杨庄人在当天吃水饺、元宵过节。有的家庭会蒸做面灯，在元宵节晚上点燃置于门口照明。当晚还要进行送“全神”仪式，一般在晚上十点以后操作。送走了“全神”纸马，也意味着北杨庄的整个春节活动全部结束。
（二）打囤日
农历正月二十五为打囤日。一般在华北其他村落，村民多是于二月二“龙抬头”时举行围仓打囤的民间仪式，但对北杨庄村民而言，他们则习惯于在正月二十五打囤，家家户户皆从习此俗。打囤具体分成两种形式，一种是打“粮囤”，另一种是打“钱囤”。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打囤地点的选择及使用原料的差异。打“粮囤”一般在主房门前的家院中进行，村民先用草木灰在院中围成三五个大小不一的圆圈，然后再往圆圈中放入一些麦子、谷子、高粱等粮食作物。打“钱囤”是在自家房屋内进行，村民同样要用草木灰在屋内的地面上围成五个圆圈，再往里面放入钱币，用砖头压盖。也有家户会在砖头上放置一盏面灯。围好了粮囤，村民还要在囤前插上一炷香，并燃放鞭炮，同时口中念叨几句“保佑五谷丰登、全家平安”的吉利话语。打囤的时间多安排在正月二十五清晨太阳未出时，北杨庄人以此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招财进宝，颗粒满仓，粮食丰收。
（三）二月二
农历二月初二，民间相传为“龙抬头”的日子，北杨庄当天有给小孩子理发的习俗。在当地流传着“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的说法，过了二月二，家人可以带着小孩子去理发店理发。而且这一天北杨庄村民还有吃甜糕过节的习惯。甜糕用黏面做成，制作方法简洁，一般先把豆子、麦子、黏米等谷物用推磨磨成糊状，再加入糖、枣等原料一并放在锅里蒸制。蒸好的甜糕口味甜黏，孩童尤其喜好食用。有的家户也会煎蒸糕，即把黏面加入糖、芝麻等原料，放在油锅里煎熟后食用。二月二这天，婆婆还要用黏面做面灯给新媳妇吃，俗称“新媳妇收灯”。婆婆做的面灯形状不一，多为龙形、鸡形，里面放入食用油和棉芯，称作棉花捻子灯。等傍晚时把面灯放在大门口，一边一个，待油燃尽拿给新媳妇食用，寓意平安多福。在过去，北杨庄新过门的媳妇需连收三年灯，躲三年灯。躲灯是指新媳妇在二月二当天回娘家过节，现在多改成躲一年，收一年，第一年在婆婆家过节，第二年则转到娘家过节，再往后就按正常日子过节，因为当地传有“不收灯，死公公”的说法。实际上这是借助民间规约来疏通婆媳关系的一种特殊方式。费孝通认为：“使神道高兴或是不去触怒神道的愿望是一种对人们日常行为很重要的控制。标准就看是遵奉还是违犯传统的禁忌。”[48]面对乡村社会诸多不可预测的之事，北杨庄村民逐渐形成了一套约定俗成的规避禁忌方法，而最精明和简单的应对策略则是遵循共同的过节习俗和民间规约。在他们看来，遵循习俗是为了尽量保证家庭平安不出祸事，追求更高的生活质量和水平。如今，这种习俗已经大大简化，二月二村民擅长制作的棉花捻子灯也被两根蜡烛所取代。大多数北杨庄村民在当天中午蒸煮饺子食用，以示过节。
（四）清明节
四月五日为清明节是北杨庄村民上坟祭祖的日子。当地一般把清明节、七月十五和十月初一统称为“三冥节”。北杨庄村民习惯将清明节与寒食节混称，有“清明三日不走亲戚”的习俗。村民上坟祭祖时，如果家中头一年有老人去世，家人需在清明前一天带上供品、蜡烛、香支和黄表纸等到自家墓地祭奠逝者。对于去世超过一年的老坟，村民可在清明当日去上坟敬拜。如遇给旧坟头添土、立碑的情形，村民也多半选择在清明节进行。
（五）端午节
农历五月初五是端午节，北杨庄大多数村民都知道此日为纪念爱国诗人屈原的节日。过去村民过端午节，传有当天清晨在自家大门口插艾辟邪消灾的习俗。现在村民过端午节时的主要食品是粽子，可从附近集市上购得。而在以前，村民更习惯于过端午吃饺子。
（六）半年节
农历六月初一为半年节，寓意一年过半。北杨庄家家户户包水饺，以庆贺过节。
（七）六月初六
过去北杨庄村民有“六月六，晒衣服”的民间习俗，现已不过此节。
（八）乞巧节
农历七月初七为“乞巧节”，民间传说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村中曾流传着年轻女孩向织女摆供乞巧的习俗，但如今已不过此节。
（九）中元节
农历七月十五为中元节，当地俗称“鬼节”，是北杨庄村民上坟祭祖的日子。村中家庭无论穷富，在这一天村民都要准备水果、香烟、纸钱等供品到自家墓地给逝去的亲人上坟祭奠。而且民间禁忌当天晚上家中孩童随便出门，担心遭遇“恶鬼”侵袭，给家人带来不测。如若前一年家中有老人去世，七月十五时，村民要去新立的坟头前给逝者焚香并燃放鞭炮，以示祭奠。离北杨庄不远的威县地界有七月十五赶“鬼会”的习俗，该村村民当天也会过去赶会。虽然村民对七月十五祭奠祖先的说法不一，但基本目的不外乎两个方面：其一，生者祭奠逝者是村民崇宗敬祖观念的体现，是家族力量的延续。其二，祈求逝者保佑生者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尽量规避日常生活中可能发生的各种问题和不测。
（十）中秋节
农历八月十五为中秋节，这是北杨庄村民除春节外最为重视的民间节日。走亲访友、举家团圆是这个节日的主题，当地村民俗称“圆月”。老人会给孩童讲述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民间故事。一般中秋节正逢秋收完毕，村民过节也有庆贺丰收之意。在中秋节之前，北杨庄村民有互带礼物走亲戚的习俗，礼物多为牛奶、鸡蛋、酒等物品。新女婿中秋到岳父母家探亲时携带的礼物最重。当晚村民还要摆供敬奉月亮，多是以月饼、西瓜供奉。村民将西瓜剜成月牙形状，或者剜成一朵花的形状，再摆上月饼、苹果、石榴、点心等供品，等到晚上焚香祭拜月亮。一般祭拜月亮时村民常常会念叨几句“八月十五月亮圆，月饼西瓜敬老天。敬得老天心欢喜，一年四季保平安”的吉利话语[49]。因为是举家团圆的日子，大部分在外打工的村民会在八月十五前回家与亲人团聚。村民过中秋节时的吃食也更加丰富多样。过去生活条件差，村民习惯在八月十五当晚喝鸡蛋汤、吃大米；如今生活条件转好，过中秋节时吃饺子、吃月饼的家户居多。
（十一）重阳节
农历九月九日为重阳节，九为阳数之极，双九相遇，故称“重阳”。它是一个爱老敬老的节日，当地人也称之为“老人节”，但北杨庄大多数村民对此节并不太重视。条件较好的家户，晚辈会在重阳节时给长辈添置新衣服作为礼物。当地乡政府一般会组织相关人员到农村探望孤寡老人，以示关怀。
（十二）寒衣节
农历十月初一为寒衣节，是北杨庄村民为逝去的亲人上坟送寒衣的日子。特别是对去世三年之内的亲人，村民格外重视“送寒衣”。按照村民的说法，农历十月初始，天气转冷，生者需要添置厚衣服以御寒，逝者亦是如此。所以村民在当天到墓地上坟烧纸，尤其是要准备用彩纸剪做的衣服，一并在祖先坟前烧掉，称之为“送御寒衣”[50]。如果逝去的亲人葬在外地，则可以在大路口处把提前准备好的纸钱、纸衣烧掉，以表心意。
以上按照历时性的发展脉络简要描述了北杨庄传统节日的节俗内容与形式，不难发现，当地村民对待当下乡村社会中的传统节日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微妙变化。而且，随着乡村现代生活方式的转变，村民对于传统节日的文化记忆和存续形式也产生了新的认知，并呈现出以下三个较为典型的特征：
第一，当下乡村传统节日的部分节俗表现形式出现仪式性式微。任何一个传统节日，都有其特定的仪式和仪式符号，这些仪式是前人在漫长岁月中创造并以活态形式传承至今的。每个人对传统节日的记忆都是通过集共性和个性于一体的符号或者仪式来达成，个体如此，群体也如此[51]。借助民间节日及其仪式性运作，在村落内部久而生成一部分约定俗成的节日规制，它表现在节俗形式上，便是每一个传统节日中蕴含的核心节俗内容。例如，在北杨庄村民所信仰的节日神灵体系中，全神和灶王爷是该村村民的普遍信仰对象。村民把每年轮番更换的“全神像”和“灶王像”称为“换花衣裳”，从外表形制看，神像本身只是一张花花绿绿的印刷品，售价相对低廉。但揭下旧像，换上新像，意味着辞旧迎新，祭灶王和全神也就有了普遍性的节日文化意义。如今，随着乡村社会整体经济形势的不断变化，村落传统节日的部分节俗表现形式出现了仪式性式微。比如过去北杨庄村民流行的除夕夜“烤火”、二月二“躲灯收灯”等习俗，现在大部分村民已不再重视。由于乡土村落在约定俗成的节日仪式方面具有一定强制性，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些习俗可以起到对婆媳关系、邻里关系的舆论层面的强化和保护作用，但当下这种所谓的“仪式性”约束机制已经大大减弱。
第二，乡民的节俗观念或意识深受村落生计状况影响。一般来说，村民生活水平的高低直接影响着村民过节的隆重程度，村民由此形成的传统节日观念和意识也与村落生计紧密相关。在当下农村生活水平普遍有所提升的情形之下，一个农村家庭的贫富程度在某种意义上决定了它在过节时的丰俭水平。经济水平的高低无疑占了非常大的比重，也是影响传统节日氛围的重要因素之一。例如在北杨庄，村民对于传统节日的饮食记忆主要以“饺子”为主。举凡重要节日，当问及村民过节吃什么时，村民的回答多半是吃饺子。端午节、半年节、中秋节、春节等都离不开吃水饺，过节走亲戚，家庭中待客最正式的饭食也是水饺。夏季村民吃韭菜鸡蛋素馅水饺，冬季村民吃白菜素馅水饺。实际上，这与过去北杨庄村民较为艰苦的生活条件有着密切关系。近十几年来，北杨庄村民生计状况相对转好，一般家庭都能吃上水饺和白面馒头，这直接影响着村民的节日记忆和节俗观念。不仅如此，乡民的节俗观念或意识变化还与国家施行的传统节日政策有着紧密关联。
第三，民众将传统节日融入日常农事生活节律的基本理念并未完全消退。中国传统节日植根于农业社会的土壤中，是农业文明的伴生物，即节日日期的选择与设定是古人依据天候、物候和气候的周期性转换而约定俗成的，都对应着特定的节气和农时[52]。传统节日以年度为周期的正常运转与乡民日常农事生活的节奏十分契合，同时也是乡民张弛有度的农业生产生活方式的重要体现。例如，对北杨庄村民而言，一年之中，春、夏、秋三季是农事劳作较为繁重的时段，冬季相对有更多空闲时间。村民在过二月二、清明节、端午节、半年节等民间节日时，常以不妨碍正常的农事活动为主要原则，传统节日与民众日常农事生活节律实现了较好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