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神圣”:村落梅花拳轶事
在北杨庄,村民之间口头流传着大量的梅花拳文场和武场轶事。一定意义上看,这些所谓的民间轶事既是北杨庄村民过去生活经历中的“真实”体验,但其中的某些故事情节也不乏被村民“添油加醋”,并不断赋予多元的神圣性色彩。在中国民众信仰中,作为信仰对象的“神”与“灵验”紧密相连。[4]而乡村梅花拳与村落信仰生活的结合,离不开村民朴素的“灵验”逻辑意识。总体而言,北杨庄村中传播的梅花拳“灵验”轶事大多与梅花拳弟子涵养道德的修养追求密切相关,内容主要涉及治“病”助人、拳场比武、家国情怀及神秘规矩等几个方面。
(一)医技之“神”:治“病”助人
在北杨庄人看来,梅花拳文场的医道功夫可以帮助村民治病,它又细分为治疗“实病”和“虚病”两类。这些村民日常所遵循的医“病”逻辑是:一旦身体不适、察觉生病,村民一般先去医院进行诊治。如果长期吃药打针总不见效,他们才会去找懂得医道功夫的梅花拳文场师傅帮忙。北杨庄人戏称,以前件只医院的大夫对北杨庄送去的病人尤其头疼,因为他们送去的多是疑难杂症。[5]例如,过去北杨庄有一位梅花拳名师邢海云,他是一名老中医,精通传统中医针灸、推拿技术,曾帮助许多村民治疗疾病。目前北杨庄主要有邢银超、邢尚宝和王奇亮三位梅花拳文场师傅帮助村民医治“虚病”。比如在前两年,距离北杨庄村北不远的尹村有一位老太太曾找到邢银超和邢尚宝求助。
(二)拳技之“圣”:拳场比武
如前所述,北杨庄梅花拳武场在20世纪50年代以前曾经十分兴盛,当时村民的练拳热情普遍高涨。北杨庄村内最多曾设立三处拳场,也培育出了一批梅花拳武场名师。在村民们眼中,这些梅花拳武场师傅不仅武艺高强,并且在日常生活中非常注重德行修养。与他们有关的拳场轶事在北杨庄梅花拳弟子之间广为流传,这也成为梅花拳文场、武场师傅平时教育弟子的重要素材[6]。
邢九成学拳
清朝乾嘉年间,北杨庄村民邢九成拜广宗县城梅花拳第八代传人陈福水为师,学习梅花拳。北杨庄距离广宗县城约45华里,邢九成学拳时经常路过威县马庄。村里有人见他经常进城,便询问他进城做什么事,邢九成回答学梅花拳。这位村民当即向他发出挑战,说道:“等你啥时学会了我们一块比试比试。”邢九成不好推辞,也就答应了对方的邀约。很快过了一年时间,邢九成说没练好功夫。转眼又过了一年,邢九成还说没学好。等第三年过去了,邢九成觉得老说没学好挺没趣儿,就鼓起勇气找到之前问话的人说:“我不怕丢丑,你要比试我同意了,但比试的方法得由我说了算。”对方听后欣然同意。邢九成又说:“咱俩背对背,胳膊向两边展开,手背相对。你脸冲地趴下,我脸冲天。我用千斤坠功夫,你能拱起来你为师,我为徒,你要拱不起来别硬拱。”于是两人比较起功夫来,只见那人用力一拱,没拱动;再一拱,还是拱不动;第三次一用力,一下子口吐鲜血。邢九成对他说:“咱们有言在先,你拱不起来就别拱,你不听话。这就不怪我了。”这就是所谓的“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正是因为邢九成下了三年苦功夫,才练就了梅花拳扎实的基本功。
邢九成破无头案
早年间,沙河知县的小姐被匪人抢走。当时北杨庄有一位叫邢鹏龄的村民在县衙当差,所以县太爷安排邢鹏龄做办案人,限期抓匪人归案。可这是桩无头案,向哪里去抓人呢?这邢鹏龄如同牛犊子掉到井里——有劲使不出来。邢鹏龄一时急得没办法,想到了他的乡亲邢九成,就去找他帮忙。有人跟邢九成说,邢鹏龄以前架子大,见了“平凡人”都不说话。回家来的时候不到自己门口都不下马,我们不要管他的闲事。但邢九成明白,没有用不着的人,没有走不着的路,于是他决心拉乡亲一把。他四处和梅花拳门里的人联系,打听绑匪的下落。与没有共过事的人联系时,对方就用行话反问他:“您从哪里来?”他答:“我从东都来。”人家又问:“你向哪里去?”答:“我到西域去。”对方知道是梅花拳门内的人,就答应相助。这样,很快他就打听到了小姐的消息,也知道了匪人的藏匿之地。邢九成怀揣流星锤,手里提着量天尺,带着几个善战能打的同门弟子,隐蔽在匪窝一扇打开的门后面。一个匪人听到动静,手提单刀,一摇三晃地走出来,一脚踹开另一扇门。邢九成一个外翻腕,量天尺正打在匪人的手腕上。匪人的刀“当”的一声落了地,众人一拥而上把匪人捆了起来。这时,有人喊:“房上有人!”邢九成立刻掏出流星锤,撒手打了出去,缠住了房上那人的腿,然后猛拉绳子,把房上的匪人拽了下来。九成帮邢鹏龄破了无头案,邢鹏龄按期交了差,对九成感激不尽。
父子铡草
北杨庄梅花拳名师邢彦臣和他父亲邢鹤鸣都爱习武。邢彦臣小的时候很顽皮,有一天他和父亲一块铡草,提到昨天邻居家里来了个威县的木匠,木匠会玩拳,还会“黑狗钻裆”,这一招很厉害。父亲问他:“你学会了没有?”他说:“学会了。”父亲又说:“那你往我裆里钻一下看看。”他使劲向父亲裆里钻过去,父亲使了一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躺下了,只听见父亲在不停地抽烟、磕烟灰。过了很长时间,父亲在他身上使了手法,他才慢慢地清醒过来。从那以后,邢彦臣不论学哪一手梅花拳武功,自己都先用“手架子”练基本功。
几年后的一天,邢彦臣下梅花拳场子玩拳,拳打得挺野。有三个功夫好的村民轮流上场和邢彦臣对练,打起了“车轮战”。邢彦臣被缠得实在没劲了,就朝打鼓的地方看。本班的人就叫邢彦臣的小徒弟王律章上去,把他接替下来。王律章看那三个人都不是善家,不敢上场。这时有个叫王福堂的村民,他长得高大魁梧,虽然真本事不多,但会一手绝招“后扑”(仰面朝上的摔法)。他跑进场,替出了邢彦臣。对方来了一招举腿劈头,福堂在对方起腿时,一手抓住对方的腿上托,另一只手托住对方的后背,举过头顶。那人立马喊道:“好汉留命!”福堂这才把对方扔到地上,一场争斗这才算结束。此后,邢彦臣把梅花拳真功夫传给了王福堂。
王登云举铁砧子
北杨庄梅花拳武场师傅王登云出生于1832年。有一年村里来了个打铁的铁匠,每天傍晚停工时,铁匠都用双手把铁砧子举起来,对村民说:“谁能举起来,给你打活不要钱。”王登云听说了这事之后,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到铁匠附近,看打铁的怎么说。果然,收工的时候,铁匠把铁砧子举了起来,又说:“谁能举起来,给你做铁匠活,我不要钱。”王登云说:“我来试试行吗?”铁匠看了他一眼问:“你不怕摔着吗?”王登云说:“活动活动也好。”说着就走过去,同时伸出食指和中指,夹住了砧子把,拇指和无名指一合拢,叫了一声:“起!”就把铁砧子举了起来,然后轻轻地放在附近的一个土墙头上。铁匠吃了一惊,费了好大劲才把铁砧子搬下来,对王登云说:“你说吧,要我给你打什么?”王登云说:“我个人什么也不打,我们村子大,人口多,有个红白喜事通知给乡亲挺慢的,要是有两把三眼枪,有个什么事的话三眼枪一响,大伙就都知道了。再就是,乡亲们担水时水桶容易掉到井里挺难捞的,要是有个铁锚就好了。”铁匠说:“行,一个铁锚两把三眼枪,你请好吧!”这铁锚和三眼枪在村里流传了很多年,每当村民看到这两样东西,就会提到王登云举铁砧子的事。
仨拳场切磋技艺(https://www.daowen.com)
过去北杨庄有三个拳场,村西头是邢彦士看拳场,后街是王文湘看拳场,村东北角是邢玉会看拳场。邢玉会、王文湘和西头拳场的王盈周三人经常聚到一块切磋拳艺。有一次他们说到“四两拨千斤”,连说带比画,一个人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另一个人用力把手掌按在这个人的手掌上面,看手掌在下面的人如何利用技巧和功力把手掌抽出来。别人按住邢玉会的手掌,邢玉会能抽出来,他要是按住别人的手掌,别人抽不出来。王文湘的二指禅功夫很厉害,他两根指头用力并住,别人怎么用力也分不开。他们切磋武艺的事后来传开了,邻村有一个卖饼的王老多觉着自己手上有把力气,对王文湘说:“我的两根手指头并住,你也分不开。”王文湘回答说:“我能分开。”王老多就伸出二指紧紧并住,只见他用力一扯,王老多的二指根部就被扯破流血了。围观的人都说:“你别逞强了,赶快上药去吧。”
(三)德之“神圣”:家国情怀
在抗日战争年代,北杨庄梅花拳弟子曾积极配合共产党参与抗日救国工作。据北杨庄保存的村落历史文献资料显示,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北杨庄有村民680人,而村中共产党员就有78名。北杨庄早在1935年就成立了党支部,当时共分为两部分。其中东边一部分党员由槐窝村地下党员吴希华发展,党支书叫刘老冒;西边的一部分党员则由李家庄地下党员王书祥发展壮大,他同时担任党支书[7]。北杨庄村中还设立了秘密电台、报社等,村民挖掘了一条东西走向的地道贯穿村落,以方便共产党员开展地下抗战工作。北杨庄梅花拳弟子邢生堂曾担任北杨庄秘密信息联络员。由于当时共产党基层组织还处于隐秘发展状态,即便父母之间也不能随意透漏信息。北杨庄梅花拳名师邢彦士、邢中道、邢生堂、王文湘、王文朝、卞贵征等都曾是地下党员,他们暗中为抗战作出了不少贡献。
例如,梅花拳弟子卞贵征早年从军入伍,抗战胜利后回到老家,在村中林业队担任保管。又如梅花拳武场师傅邢彦士,他在村中威望很高,宣传能力强。邢彦士平日与村民的关系相处不错,还曾担任过北杨庄村长。北杨庄梅花拳弟子王文朝,化名王老中,他也是一名老共产党员。抗日战争期间,王文朝凭借一身胆量,曾以游击队员身份独闯北杨庄附近的件只乡炮楼打鬼子。过去件只乡政府驻地在农历二、七时逢大集,当时王文朝提着一个菜篮子假装去集市卖菜,在街道上遇到鬼子后,他悄悄地从菜篮里拿出土制手枪向鬼子射击。意外的是,由于村民自制的土枪质量不一,手枪扣动扳机后竟然没响。幸亏王文朝武艺高超,身法敏捷,他用平时练就的梅花拳硬功,迅速把巡逻的鬼子拿下[8]。这些梅花拳武场师傅的英勇事迹在村落内部广为流传,成为梅花拳弟子胸怀家国的重要象征。
(四)言行之“神圣”:秘密规矩
在乡村梅花拳组织内部,由于其自身的“秘密”传播特性,形成了一系列被“神圣化”的门内规矩。这些规矩大多是由梅花拳文场师傅制定,并被其他梅花拳弟子所遵循。例如,每次外村梅花拳弟子到前魏村参加一年一度的“亮拳”表演活动,中午吃饭时,梅花拳文场师傅总会特意嘱咐村民不要轻易掀开盖馒头的布。村民吃馒头时,吃多少就拿多少,但不允许外人随便乱问。梅花拳文场师傅认为,正是在“老爷爷”的福佑之下,才能够保证他们当天向村民充足地供应馒头[9]。实际上,在梅花拳弟子之间形成的这种内部饮食规矩,既是在制造一种神秘性氛围,也是在营造一种“神圣性”体验,而类似行为已经渗透到村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第一,乡村梅花拳的秘密规矩与民众日常生活密切相关。前已提及,广宗县政府曾在2006年组织举办过一场“梅花拳文理武功保护论坛”国际学术研讨会。按照当时会议安排,与会学者在参会期间要去北杨庄考察乡村梅花拳。为了做好这次会议接待工作,北杨庄梅花拳弟子精心准备,并在村北组织了一场规模盛大的“亮拳”表演活动。然而村民除了按照日常程序准备“亮拳”活动之外,北杨庄梅花拳文场师傅还专门借助具有神秘化色彩的“跪香”行为来祈求活动的顺利举办。“亮拳”之前,该村梅花拳文场师傅更一同在“架桌子”前“跪香”,请求“老爷爷”保佑诸事运转平安。当时广宗县梅花拳协会负责人李玉普曾打电话给北杨庄梅花拳“当家人”邢银超,告知他由于天气原因考察学者可能无法到场参会。文场师傅邢银超却信心满满地给他答复说:没有问题,放心来就行。据村民回忆,当天除了北杨庄之外,周边三里地范围之内都在下雨,最后他们也圆满完成了这次接待任务[10]。
从北杨庄梅花拳文场师傅这一简单的“跪香”事例中可以看出,乡村梅花拳的秘密规矩与村民的群体性“神圣”口头叙事之间具有十分紧密的关联。细而言之,北杨庄梅花拳组织在接到上级通知后,他们从思想上自然非常重视这次“亮拳”活动,并已经进行了周密的会前准备。其一,在村民看来,能有来自六个国家的专家学者到华北平原上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村庄参观考察梅花拳,是北杨庄百年不遇的“大事件”。其二,这种难得的“亮拳”展演机会如果由于天气原因导致活动取消,那么村中梅花拳弟子之前所做的所有工作也将随之泡汤。其三,这次梅花拳“亮拳”表演活动也是展示北杨庄邢氏家族“梅拳世家”身份的绝佳窗口。我们知道,村落不同家族之间关于生存空间的竞争,关系到村落家族对空间格局的理解以及对村落仪式的创造。[11]以北杨庄邢氏家族为代表的梅花拳“老门口”,他们对此次“亮拳”活动的精心谋划和组织,也是彰显家族实力和威望的重要表现。
当然,梅花拳文场师傅在家中的“跪香”行为原本只是出于确保“亮拳”活动顺利举办的基础性诉求。据北杨庄文场师傅邢YC回忆,“亮拳”当天,他从早晨五点多起床后,看到外边还在下着蒙蒙细雨,一度也十分担心降雨会影响“亮拳”表演。但他通过梅花拳“香礼”得到的答复是“没事儿”,所以从活动开场直到收场,他始终留在家中“架桌子”前跪香[12]。也许对这位梅花拳文场师傅来说,他内心一方面对活动的顺利举办有所担心,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寄希望于“香礼”的指点。实际上,正是这种偶然性与必然性的相互叠加,最后促成此次“亮拳”活动的成功举办。它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村民集体性“神圣”叙事生产的根本来源。
因此,村落梅花拳组织“亮拳”活动时“不下雨”在十年之后可以转变为村民建构“神圣”口头叙事的标志性素材,无疑有助于增强乡村梅花拳组织的民间权威性。乡村梅花拳组织运行“神圣”叙事的过程,也是村落内部组织权力再生产的过程。在杜赞奇看来,民间信仰及其组织在区域中的存在具有两面性:一方面,它是作为一个为不同的社会阶层所共享的体系存在的;另一方面,它在不同阶层的眼中具有不同的意义。[13]村民通过运作民意,使得其对在村落中生活的人们产生敬畏之心。尤其是在当下乡土社会急剧变迁的社会大潮冲击之下,村民之间的心理疏离感难免有所增强,乡村梅花拳组织以其内部文场、武场的自治运作逻辑试图去弥补这一差异性鸿沟。
第二,乡村梅花拳的秘密规矩约束着乡民的日常言行。北杨庄人习惯将梅花拳武术表演活动称作“玩武”,这一民间词汇体现出乡村梅花拳典型的娱乐性特征。民间武术的娱乐功能主要表现在自娱性与他娱性(表演性)两方面,而较武竞技则是武术娱乐性的心理根源[14]。“玩武”的本质在于闲暇娱乐,但村民在进行日常武艺交流时难免发生意外,而且这很有可能给村民造成身体上的伤害。尤其是组织集体性武术表演活动,参与者上至六七十岁的老人,下至十二三岁的孩童,他们在进行兵器演练时容易发生不测事件。然而一旦产生任何问题,那么“玩武”的娱乐性功能也将随之丧失。因此,村民在参加类似“亮拳”表演、武艺交流活动之前,梅花拳文场师傅通常会特别提醒村民们注意安全。
一般情况下,梅花拳文场师傅需先借助香礼向“老爷爷”问询是否有“咱的武”,其主要目的在于预防不测事件的发生。大致说来,询问“香礼”或许是村民在寻求一种心理上的慰藉,但它事实上也可以给参加武艺交流的村民吃下一颗定心丸。例如,有一年冬天,来自山东的梅花拳名师燕子杰和台湾的梅花拳名师翁正茂前往广宗调查梅花拳。当时正逢大雪,村民先请梅花拳文场师傅查看“香礼”,得到“老爷爷”的答复是“见不了红,见不了血,可能得摔一下”[15]。后来他们在交流梅花拳“拉架子”技艺时果然有人不小心摔了一跤,这又被当地村民认定为“香礼”的“灵验性”。反推之,其实当天原本处于雨雪天气状况之下,村民在院中土地上交流梅花拳武艺,地面湿滑自然容易发生意外。当然,即便梅花拳文场师傅的诚敬之心常存心中,仍旧无法完全杜绝“玩武”意外事件的发生。
一些村民通常暗中也会“抱怨”,他们把这一类意外发生的事件归结为梅花拳文场师傅没有提前“瞧准”。据村民回忆,有一年北杨庄梅花拳老拳师王占带领本村梅花拳弟子去张家庄参加武术表演。其中一位弟子在表演大枪时,一时失手没控制住枪把,枪头顺势落在人群中,险些伤到前来观看的人群。还有一次,他们去邻村刘家庄表演梅花拳,村民在演练大刀和梢子棍的时候,梢子棍差点落入人群中[16]。因此,村民一旦掌握不好武术演练的火候,原本的助兴表演很容易转变成“扫兴表演”。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对村内梅花拳文场师傅“当家人”而言,无论出了任何问题,他们都无法回避管理责任。但借助梅花拳文场“香礼”预测规矩以尽提醒之责,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降低这种危险性事件发生的概率。
就此而言,乡村梅花拳组织内部运行的传统交往礼数和规矩本身就搭建了一个等级相对严密的自治结构体系。这既有上下之别,也有长尊之分。北杨庄村落中普遍流传的医“病”助人、拳场比武、家国情怀及神秘规矩等民间梅花拳轶事,也是构建“神圣性”口头叙事框架的关键要素。在乡村日常生活中,无论是梅花拳新入门弟子的加入,还是文场师傅“传道”助人的价值体现,都需要村民遵循其内在的道德运作逻辑。乡村梅花拳组织既要聚拢村落人心,也要顾及村民个体的自身生计问题。乡民构建“神圣”叙事格局的根本目的在于运作民意,从而维持乡村梅花拳组织的稳定运转。这一过程主要基于两个方面展开:一是推行“神圣化”的乡村信仰观念,将“行好”意识与民众日常生活中的道德准则相勾连;二是借助个体的“神圣”“灵验”实践,从而实现“言行”上的规矩约束。一般认为,乡村民间信仰作为中国广大农村既有的社会现象,有着深厚的历史、社会和文化基础。[17]这其中不仅包含乡民“神圣”信仰的个体价值底线,也涵盖了无限边界的道德终极追求。例如,梅花拳内部流传的圣人、圣贤和英雄人物形象,它们担负着普通梅花拳弟子的道德“偶像”职责。值得注意的是,一旦村民触及道德底线甚至导致道德失范现象发生时,这一套民间规矩和“神圣”运作系统可以作为民众进行价值判断的重要参考,这也体现出乡土道德秩序建构与乡村自治生活之间的动态博弈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