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拳”:沙土地里名师辈出
北杨庄人习惯将他们日常习练的梅花拳称为“庄稼拳”,这体现出鲜明的乡土特征。用村民自己的话来说,即“梅花拳,父子道,庄稼拳”[38]。其中,“父子道”是形容梅花拳师徒之间的关系像父子一样亲密,“庄稼拳”则是指此拳是种地农民所练之拳,北杨庄梅花拳弟子之间通常以“爷们”相称。张士闪认为,一向讲究传统的梅花拳,其传承并不是自上而下的“标准化”推广模式,而是以生活化的横向散播为特征,并在与地方社会生活的调适中表现出相当的灵活性[39]。从练拳群体看,早年学练拳术的多是本村年轻村民,年龄一般在7岁至30岁之间,且以男性居多,北杨庄开设梅花拳拳场的人数亦曾多达上百人之众。从练拳时间看,村民集中练拳多是在冬季农闲的晚上进行。过去村落整体经济发展水平相对落后,村民在冬季农闲时段可选择的娱乐休闲项目并不多。对北杨庄人而言,习练梅花拳不仅可以消磨空余时光,还能起到强身健体、防身自卫的作用。
当然,至少在20世纪90年代以前,对绝大多数北杨庄村民来说,习练梅花拳只是他们冬季打发农闲时光的一种自然选择。北杨庄村民大概从每年10月份开始练起,拳场可以一直坚持开到来年3月份。是否每日定时参与练拳活动并无强制性要求,但村民如果想把梅花拳拳术练精学透也绝非易事。“冬练三九,夏练三暑”是北杨庄梅花拳武场师傅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意味着梅花拳在习练过程中本身是一门苦差事,更多的是考验习武者的耐心与毅力。在北杨庄梅花拳武场流传有“三年架子两年锤”的说法[40]。村民初学梅花拳时,一般都要在武场师傅的指导下先行练习梅花拳基本桩功——拉架子。这是梅花拳最基础的入门功夫,同时也最能考验村民的学拳耐性。在村民王尚信看来,民国期间北杨庄梅花拳武场十分兴盛,当时该村曾设有两处拳场,其中村东拳场由邢尚彬的父亲邢中道和邢银超的爷爷邢老忠两人管理,村西拳场则由邢银须的爷爷邢彦士和王尚信的爷爷王仁杰两人负责。每当晚上村民集体练拳时,他们先相互招呼一番,然后在村中找一处空闲场地聚众演练。一旦天气转冷,他们便将习武地点转移至村中农户空置的房屋内进行,通常是在梅花拳武场师傅的指导下就地“玩拳”。此外,夏季天气炎热,由于过去北杨庄周边果林绕村,整个林场树木茂密,既可遮阴避暑,也是村民在平日里习拳练武的绝佳场所。虽然北杨庄梅花拳的传入时间晚于前魏村、谷常相村等村落,但村民们的习武热情丝毫不逊色[41]。
至于梅花拳的文功修炼,则多是在北杨庄文场师傅内部之间以秘密交流的方式进行,并不轻易展示给外人。一旦该村村民在平时生活中遇及“虚病”“疑难杂症”等问题找到文场师傅帮忙时,他们也十分乐意通过梅花拳文场的“占卜”“医病”等知识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作为一项植根于乡土的民间拳术,北杨庄已经培养出数名梅花拳武场和文场名师,成为广宗一带名副其实的“梅花拳村”。在广宗县秘密流传的梅花拳名师传承世系谱中,北杨庄梅花拳第十一辈弟子邢鹤禄、第十二辈弟子邢彦臣和第十三辈弟子邢生奎都名列其中。其中邢彦臣擅长长枪和手把等梅花拳传统兵器,他的师弟邢中鹿擅长单刀,在当地名望很高。前些年北杨庄梅花拳弟子还曾召集门内成员在清明节期间分别为邢彦臣、邢生奎二人修坟立碑。据村民回忆,当天众人一边敲锣打鼓、鸣放鞭炮,一边表演梅花拳武术,热热闹闹地为先师修坟添土,以彰显其传拳功绩[42]。
源远流长碑
先师爷邢公讳彦臣,字忠信。师爷生于1892年6月4日,卒于1976年。师奶生于1890年9月,卒于1976年。邢师爷系广宗县北杨庄村人,梅拳十二代弟子。幼年爱武爱家,族亲传十二岁进门,后又得到真传。中年修文习武,文武兼备,出神入化,气脉相通,有未到先知之功。为群众超灾了苦,治病救人,大显神威。赐教二子生印、生奎,广收门徒,传于四面八方,在东北路号称神手。众徒孙感恩不忘,立碑为念,以启后人。师奶杜氏一生勤俭,敬老爱幼,和睦乡邻。(https://www.daowen.com)
邢师梅花拳十三世传人。自七岁开始习武,到成年开通气脉,内功深厚,达到炉火纯青,内外合一。善于阴阳运行,五行生克,八卦易理。精通推拿按摩,普度众生。家内贫寒,不忘真传。学成其能,传于八方。一生稳重,谨法守古,深受尊重,众徒孙立碑为念。王氏奶奶一生慈惠,教子有方。
就目前来看,北杨庄梅花拳武场师傅王尚信、王占、王英武及文场师傅邢银超、邢尚宝、王奇亮等人,他们在当地村落均享有一定的名望。并且每当北杨庄村民谈及该村梅花拳过往的辉煌历史时,脸庞上便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自豪之表情。相比较北杨庄梅花拳传承实况而言,邻村杜家庄则明显处于衰落之势。约在20世纪90年代,杜家庄还曾出过一位梅花拳名师张炳霞。他字彩云,号老彩,是梅花拳第十五辈弟子。因其武场功夫高强,平时在杜家庄梅花拳圈子内部具有较高的威望。张炳霞与北杨庄梅花拳弟子邢老忠属于同辈,擅长使用梅花拳双刀和长枪。据说张炳霞年八十余仍能在广宗县城表演梅花拳长枪,被众人赞称“广宗城北第一枪”。然而张炳霞于2001年去世之后,其子张锡峰并没有继承父亲的武术“家业”。张锡峰除在年幼时跟随父亲练习过一段时间的梅花拳基本功之外,此后并未专门习拳练武,也没有拜师入门。因此杜家庄在碰到外出参加梅花拳“亮拳”表演任务时,虽然张锡峰仍担任名义上的领班,但杜家庄梅花拳的实际影响力已经大大降低。据杜家庄村民回忆,该村梅花拳弟子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也曾专门组织过村民复练梅花拳,但因村民习武兴趣不高,坚持了五六年之后便又逐渐放弃[43]。与之相异的情形是,北杨庄一直以来则延续着习练梅花拳武术的村落文化传统,这一土生土长的“庄稼拳”也塑造了当地村民果敢担当的豪爽性格,并逐渐渗透到乡土民众的日常生活观念之中。
例如,在抗日战争时期,隐运于乡村的北杨庄梅花拳组织曾暗中配合中国共产党开展地下抗战工作,作出了重要贡献;新中国成立以后,这些乡村梅花拳民们无论是在“缴纳公粮”方面,还是在国家推行“计划生育”政策方面,均积极响应政府号召,总会先于其他村民作出表率[44]。而在村落公共信仰层面,过去北杨庄梅花拳文场弟子“烧香磕头”式的民间信仰行为常会被赋予“封建”色彩和“迷信”身份。在赵旭东看来:“如果你简单地以‘迷信’这两个字来概括祈求者的行为,那也可能是对的,因为祈求者自己有时也说这是‘迷信’,但是他们也会经常补充说,这只是‘图个吉利’。在这里,迷信的功能实际就是让迷信者免受风险认知的煎熬,替代性地使压力得到缓解。”[45]如今他们习惯于在国家管理的政策红线之内,不仅热心帮助村民重建过去被毁掉的村庙,还热衷参与各种村落公共信仰仪式活动,并将其统称为“行好”。当然,其所凸显的精神价值并不完全在于庙宇的重建,而是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起到安顿、稳定村落社区秩序的积极作用。而在村落公益事业的推行层面,北杨庄人以乡村梅花拳为载体,尤其注重“善行”“孝顺”等中国传统道德观念在家庭、家族之间的推广。这使得当地村民在面临生活中的各种难题时,能找到应对之策,从而调适、平衡日常繁复的生活节奏和韵律。
实际上,这还与村民在学练梅花拳期间所受到的“德行”意识教育密切相关。梅花拳武场师傅在教授拳技前,总是会先向村民讲述“习武之要,德行为先”的习拳理念。比如武场师傅常说的“要把对方放在高位,将自己放在低位”“练拳是为健体防身,不是为作恶打人”“不欺大压小”“不讲派性”等道德教化观念,也有益于培养村民“识大局、懂大体”的集体行为意识。此处所谓梅花拳的师徒关系,就是杨美惠提及的非亲属上下级关系,而且上下级之间存在着感情因素[46]。他们充分参与到村落公共生活的各个领域,梅花拳组织也与家族关系、邻里关系等村落传统人际交往方式并行不悖,形成了一套特殊的管理运行机制,这无疑有助于凝聚和强化村落民众的集体感和向心力。进一步说来,虽然北杨庄梅花拳的传承以邢氏家族为主,而且该家族成员人数在村中所占比例最高,但他们与王、刘、杨、李等村落其他姓氏长期维持着相对和谐、稳固的家族关系。因此,在外人眼中,北杨庄虽然整体经济水平并不发达,但村民的公共意识和团结度明显要高于周边各村,这与乡村梅花拳武术组织的存在、运行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