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治策略:德行与规矩
(一)自治的前提:德行修养
梅花拳武场师傅尤其注重对梅花拳弟子们的德行教导。德行修养是习武的前提,这也要求梅花拳弟子在日常生活中予以践行[51]。例如,“做一件好事不难,难的是做一辈子好事”“要注意人的两面性,有人表面是正人君子,但背后却可能是阴险小人”“你可能做不了好事,最起码要保证自己不去做坏事”“一个善字走天下”等朴素的生活伦理观念,常被梅花拳武场师傅所提及[52]。过去村民多数从幼时开始学拳,这种德行教育深刻渗透到他们的价值观念中去。在北杨庄还流传着不少与梅花拳武术相关的民间俗语,如“学武难,学武难,难倒名师受真传”“传武难,传武难,传给匪徒惹祸端”。换言之,村民要想把武术水平练到一定高度,这就意味着要比别人多付出几倍努力。例如,武场师傅王尚信能够精通梅花拳的各种兵器,主要得益于他年轻时在北杨庄林业队工作的便利。在练拳方面他也比别人能吃苦,为了练好拳技,平时下了很多苦功夫钻研。虽然王尚信在本村梅花拳队伍里不是领班,但是他的功夫过硬,在广宗县梅花拳武术圈内具有一定的影响力。当然,对绝大多数村民来说,他们只是把练拳视为一种日常闲暇娱乐放松方式。在村民看来,过去北杨庄村中参与练拳人数众多,与现在乡村地区流行的广场舞相比,本质上并无二致。
不仅如此,学练梅花拳还能起到日常防身自卫的功用。过去北杨庄村民骑车外出做一些小生意,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如果偶然遇到打劫、偷盗之举,自身懂一些梅花拳功夫可以防身自卫。但梅花拳门内的“五要五不要”规矩也时常提醒村民不能随意招惹是非。相比较而言,在“文化大革命”以前,梅花拳武场内部的规矩繁多,拜师、收徒及日常组织管理等都有着严格的程式。例如,新学拳的弟子在拜师进入梅花拳武场体系时,武场师傅通常会提前向他们阐明门内规矩:“不许保镖护院,不许欺师灭祖,不许欺男霸女,不许采花盗柳,不许偷偷摸摸。”并嘱咐梅花拳弟子平时多注意修德养性,同时在“老爷爷”面前发下“如若违背,天打五雷轰,身上长疮”的毒誓。
梅花拳武场师傅的德行高低与否,直接影响着其在本村梅花拳组织体系内的地位。例如,梅花拳武场老拳师王占功力深厚,身体素质极佳。他常说“武不离身”,虽然已经年近90岁高龄,仍坚持习武不辍。至今他眼不花、耳不聋,平常可以独自骑自行车外出。前几年他甚至还能够单独表演靠墙倒立,徒手爬电线杆,功夫水平得到北杨庄村民的一致赞许[53]。他的父亲王盈周,号老德,与北杨庄梅花拳文场师傅邢彦士同辈。王老德擅长梅花拳医道,懂得一些推拿功夫,平时帮助村民医病。王占从十一二岁开始习武,擅长梅花拳双刀,是北杨庄梅花拳名师邢生奎的徒弟。虽然学拳时间较晚,但他善于钻研,武艺长进很快。最初他学练梅花拳时,武场师傅立下的规矩是不拉三年架子不能下场,这主要是为了训练学员们扎实的基本功。练功时武场师傅故意踢他试探他的腿功,等练拳结束晚上回家后,他才发现腿被踢得又青又紫,疼痛不已。当然,正因为经受了严格的梅花拳武场训练,王占最终练就了一身硬功夫。因平时为人平和,德行高尚,其在北杨庄梅花拳组织内部享有着较高的威望。(https://www.daowen.com)
与此相反的情形是,北杨庄另一位梅花拳武师邢某却没有得到该村梅花拳内部组织体系的认同。邢某早年间也曾跟随北杨庄梅花拳名师邢生奎练拳习武,但他个人性格偏爱张扬,后来梅花拳师傅不允许他再学拳。邢某的父亲是一位老中医,他在年轻时多少接受了一些传统中医知识的熏陶,算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虽然邢某的梅花拳武场功夫不错,但他的处世风格在北杨庄梅花拳弟子之间评价不一。据说当年他曾告诉外人,家中存放着一杆梅花拳内部使用的旧式大刀兵器,但后来没有找到。他又反说大刀已被他卖掉,弄得村中梅花拳弟子都很没面子。因此,邢某始终没能被梅花拳文场师傅允许“立架”,他在家中供养的全神神位,并非梅花拳文场认可的“架桌子”。而且邢某在本村一直没有收徒,主要原因在于他没能得到梅花拳文场师傅的认可。事实上,虽然他与邢氏家族梅花拳弟子都属同姓,但到了邢某这一支已经和北杨庄梅花拳的“老门口”出了五服关系。从亲缘关系上看,他们之间的确远了一层。当然这并不是邢某被北杨庄梅花拳组织疏离的根本原因,德行修养成为村民评判梅花拳弟子武德的重要符号标志。
(二)自治的约束:规矩传承
村民在习练梅花拳时,还必须要遵守“文场领导武场”的传统规矩,借用北杨庄梅花拳老拳师王占的话来说:“梅花拳里面,就是有个系统,别管岁数大小,都是武功遵从文功,以文为主。”[54]据村民回忆,过去他们到邻村谷常相村找梅花拳师傅学拳,老师爷经常教导他们:如果外出参加白事表演梅花拳时,一定要多询问对方村子的白事规矩,不能轻易犯了对方忌讳。同时,无论梅花拳武场弟子的功夫多么高强,平时参加集体活动必须要听从文场师傅的统一安排。过去村民外出表演时,如果对方家中设立了梅花拳“架桌子”,梅花拳弟子需洗手、净面、漱口,然后再虔诚敬拜“架桌子”以示尊敬,俗称“参架”。梅花拳弟子之间相见,辈分低的还要主动给辈分高的“师爷”行礼。例如,有一年北杨庄梅花拳弟子邢银超和王尚信到邢台市购买梅花拳兵器,卖家一听他们是梅花拳中的长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他们两人磕头“找礼”,最终还给了他们优惠价。当然,现在梅花拳弟子之间已不再刻意讲求这一套传统规矩,大多数程序也被简化。但梅花拳弟子外出参加表演前,需请文场师傅查看“香礼”,预测外出是否顺利、平安。这种组织方式,也体现出文场师傅在梅花拳组织内部的权威性。
正式拜师则是衡量和确认梅花拳弟子身份的重要标志,这一门内规矩也被北杨庄梅花拳武场长期遵循。梅花拳武场也会按照“三师调教”的规矩组织拜师仪式,并由文场师傅按照学拳弟子的资质安排引师、送师和恩师。引荐拜师时,文场师傅如果感觉这个孩子天资不错,坚持习武可能会有一番出息,就为其寻找一位名望较高的武场师傅,以帮助他更快进步。如果习武资质一般,则挑选一位普通的武场师傅。例如,北杨庄梅花拳拳师王尚信因为武场功夫扎实,徒弟遍布广宗县各个乡村,甚至在平乡、巨鹿、威县等地也有不少他的弟子。当年他外走天津时,虽然也有不少人跟他学练梅花拳,但他并不承认这些学生是他的弟子。因为他们没有遵循“三师调教”的传统拜师程序,所以无法归为梅花拳正式弟子。一定程度上看,规矩意味着禁忌,乡村梅花拳武场的内部规矩是维持其组织“神圣性”的重要方式,而梅花拳也需要持续地采用禁止性措施来对其进行保护。[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