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治之外延:地缘联结与跨村落公共活动

三、自治之外延:地缘联结与跨村落公共活动

乡村梅花拳组织本质上属于民间社会中一种以男性结社为鲜明特征的互助组织形式。它不仅影响着参与其中的村落民众的日常生活方式,同时也是构建乡土地缘关系的重要纽带。王明珂认为,我们每一个人都生活在以集体记忆结合的社会群体中。[76]乡村梅花拳组织的群体性组合模式,主要依靠他们在村落日常生活中建立的人际关系网络。各个村落梅花拳组织之间通过跨村落公共活动促进了梅花拳弟子的信息交流,形成了一种较为典型的地缘群体联结模式。

(一)乡村社交网络:互通有无

在过去,梅花拳弟子跨村落之间的信息沟通、传播主要借助步行、骑车等传统方式进行,现在则普遍升级为使用电话相互联系。相比而言,这极大地提高了乡村梅花拳组织内部共享信息的效率。时至今日,有些乡村梅花拳弟子甚至还专门组建了微信交流群,用于分享梅花拳内部的相关消息。北杨庄与周边村落梅花拳组织建立交流关系,最初是通过梅花拳内部的师徒关系而建立。这主要与早年间梅花拳祖师爷邹宏义来广宗地区收徒传拳密切相关。据说当年邹宏义以广宗县前魏村作为传拳初始地,后来不断收徒,范围波及前魏村、谷常相村、北杨庄等众多村落[77]。因为前魏村梅花拳文场师傅的辈分最高,所以该村在广宗县整个梅花拳组织中长期发挥着核心组织作用。目前北杨庄与广宗县前魏村、谷常相村、前马井村、后马井村、王常相村,巨鹿县苗家庄村、郭家庄村等梅花拳村落均维持着不错的村际关系。

平乡县马庄桥作为河北地区乡村梅花拳祖师爷的定居地,过去北杨庄梅花拳弟子要步行几十里地去马庄桥定期祭祖。当外村遇到事情时,只要对方一下通知,梅花拳弟子必须组织人员前去捧场。以前村民都是早晨天未亮时就出发,一直到很晚才能回村。在这些已经建立了良好关系的梅花拳弟子之间,一旦遇到白事需要村民外出表演“架鼓送殡”时,他们通常也是招之即去,义务前往。当然,一般情况下,只有设立了梅花拳文场“架桌子”且双方关系不错的梅花拳弟子之间才会倾心相助,他们也基本遵循着“礼尚往来”的民间规矩。例如,北杨庄梅花拳武场师傅王尚信受邀参加前魏村梅花拳“打醮”仪式,他前往参加仪式时随了20元作为礼金。以后当他遇到类似事情时,对方也会予以对等数额进行还礼。而且乡村梅花拳内部在举行“打醮”仪式时,还需遵循特定的“参架”规矩。一般梅花拳武场师傅进神棚“参架”时,要手捧大刀走到神前,然后把大刀往空中一抖,一边念唱口诀的同时,一边表演梅花拳大刀套路。表演完毕,才可进行其他事宜。杜赞奇认为,宗教的等级制度、联系网络、信仰、教义及仪式是构成权力文化网络的重要因素。[78]虽然乡村梅花拳表面上看是一个以习拳练武为主的武术组织,但它同时也是一个规矩较为严密的民间信仰组织。村民通过此类互通有无的民间规矩,促进了乡村梅花拳弟子之间的人际交往,形成并拓宽了乡村社会中特定的权力文化网络。

(二)地缘联结:民间“亮拳”展演

在乡村梅花拳组织内部,村民至今传承者“天下梅拳是一家”的独特门内理念。梅花拳弟子之间空闲时聚集在一起习文练武,并借助每年定期参与“亮拳”的跨村落交流方式始终保持着较为稳固的交往联系。这些梅花拳弟子之间有的属于师兄弟关系,有的则是师徒关系。如若一方有事,只要有人招呼一声,其他梅花拳弟子便会热心前往帮忙。虽然平日里梅花拳跨村落师徒之间的往来走动并不太多,但到了年节期间,梅花拳师兄弟之间依旧传承着相约去师傅家中拜年的民间习惯。如果师徒之间维系比较良好的交往关系,对梅花拳弟子来说,他也能够从师傅那里学得更多的梅花拳文场或武场知识。长此以往,这种村落社会的人情交往模式被乡村梅花拳弟子一代代地传承下来。下面以2016年北杨庄梅花拳弟子参与的前魏村梅花拳“亮拳”表演活动为例,进一步窥探乡村梅花拳组织在当下乡村生活中的地缘联结关系。(https://www.daowen.com)

2016年2月16日,文化部(现为文化和旅游部)民族民间文艺发展中心、山东大学、广宗县政府与广宗县梅花拳协会组织承办了“梅花拳与中国乡村自治传统”学术研讨会。按照会议安排,与会学者要在当天前往广宗县前魏村参观每年一度的乡村梅花拳“亮拳”表演活动。过去前魏村组织的梅花拳“亮拳”活动主要安排在农历正月十九举行,后因村民年后要忙于外出打工挣钱,“亮拳”时间又改为正月初九。当天,在前魏村梅花拳传承基地的大院中悬挂着一幅印有“美丽乡村梅花拳”字样的大型背景幕布,来自周边村庄的梅花拳弟子一早便从家中赶往前魏村参加“亮拳”表演活动。在过去,“亮拳”表演是展示梅花拳武术水平、吸纳练拳人员的重要方式。而新时期乡村梅花拳的“亮拳”表演性质已然发生了很大变化。如今的公开“亮拳”活动既是展现当代乡村民间艺术的重要窗口,也是当地村民在春节期间娱乐交流的重要选择之一,同时还是维系跨村落梅花拳弟子之间人际关系的重要手段。

除了周边村落组织的梅花拳武术队伍,本次“亮拳”活动还有两支广宗县当地的学校代表队参与其中,分别为广宗二中和东召中学梅花拳武术队。同时还有来自广宗县周边的故城县、威县和巨鹿县等地方的梅花拳弟子参加“亮拳”表演活动。各村梅花拳武术代表队按照提前排好的出场顺序依次表演,临时负责人举着“某某村武术队”的简易木制标示牌,其他队员则挥舞着广宗县梅花拳协会前几年统一制作的会旗。前魏村梅花拳传承基地大院中铺设了一块大红地毯,以防村民现场演练武术时摔伤。虽然参与人员众多,但整个“亮拳”活动组织得较为有序。西北角设置了一处简易厨房,由前魏村村民李连印等6人负责当日伙食。前魏村的几位中老年女性帮忙在伙房做饭,白菜炖粉条,配上白馒头,就是参加“亮拳”表演人员的午餐。村民陈洪存等12人负责接待来访客人,村民孙瑞欣等6人负责管理捐献的布施费用。村民在院子东侧村民张榜公布了此次梅花拳“亮拳”活动捐献布施的人员名单。捐献布施的名单用黄纸书写,大红纸面上写着“捐资修圣”四个大字。涉及捐献的村庄包括前魏村、后平台、东召村、侯家寨、赵寨、曹家营、南苏、广宗东街等28个村庄,其中北杨庄武术队全体捐献100元。当天总收入6600元,支出5700元,余900元。报到由董保选等3人负责,治安由王林深等12人负责,报到处设有专人统计参加“亮拳”表演活动的村庄名、领队、参加人数与联系方式等信息。其中,北杨庄梅花拳武术队由邢尚娥带队,参加人数36人;核桃园小学由北杨庄梅花拳武场师傅刘金亮带队,参加人数9人;广宗二中由北杨庄梅花拳武场师傅王尚信带队,参加人数40人。可以说,北杨庄作为参与“亮拳”人数最多的村庄,由该村梅花拳武场师傅带领的这三支武术队的表演也成为本次梅花拳“亮拳”表演活动的重头戏[79]

“亮拳”仪式一开始,首先由乡村梅花拳大刀表演开场,其次是来自侯家寨村、刘全寨村和赵伏城村的舞狮子表演,紧接着是北杨庄梅花拳武场师傅王尚信带领的广宗县二中学生表演队伍现场演练的各种梅花拳稀有兵器。大部分参加表演的村民都身穿梅花拳特制的表演服装,队服颜色以蓝色为主色调。也有一些是淡白色,并在右侧胸前统一绣上了“广宗梅花拳”与梅花标志。从演练现场放眼望去,年逾60岁以上的梅花拳武场弟子不在少数。双刀、梢子、流星、长枪、棍、对练等梅花拳兵器、套路轮番上演。这些上了年纪的梅花拳弟子,一招一式演练起来略显吃力,但表演时的认真劲儿与表演后的满足感,彰显出他们对梅花拳武术珍视有加的朴素情感。孩童在表演梅花拳时,虽然招式、动作不甚标准,但专注的神情不时引来村民的阵阵喝彩。近些年也有不少村庄发展了一部分女性梅花拳练习者,在“亮拳”现场,她们以略显柔顺的身姿表演梅花拳基本功拉架子。北杨庄武场弟子邢尚娥和邢尚奇表演的是长枪和五虎锛对练项目,刚劲勇武,众人纷纷叫好。与此同时,梅花拳武场的另一支助兴队伍的锣鼓铜器表演也是格外热闹。伴随着躁动的鼓点和镲、锣的喧闹声,来自周边村落观看表演的村民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连院外的墙头上面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他们或是评头论足,或拿起手机拍照记录,表演者和观看者的脸上都洋溢着欢乐、愉悦的表情。这些乡村梅花拳武场弟子的表演精彩纷呈,演练到激烈处,引来村民的阵阵欢呼与喝彩。

通过上述“亮拳”个案不难发现,乡村梅花拳在获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合法性身份后,这一民间武术组织在当地已经形成了特定的乡村武术交流圈。这一圈层对村民们的武术观念和生活方式不断施加影响,进而构建了一种多元交织的跨村落交往语境和权力文化网络。这种跨村落的权力文化网络如何呈现?其实它主要依托于乡村梅花拳组织中的武场能手和文场能手来编织,并从村落内部向外延展,进而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乡村自治运作系统。例如梅花拳文场崇信的“天地君亲师”观念,与之相关的解释也被村民融入、链接到日常生活之中。而且,对于日夜为生计操劳的百姓来说,国家既是一种无处不有、无时不在,又充满了遥远的、不可触摸的神秘感的神圣力量,常常是政治、社会与文化“正统”的主要来源[80]。村民对于与国家权力的想象以及官民关系的柔性处理方式,体现出以梅花拳为代表的乡村自治组织在一定程度上是具有社会效力的。

一言以蔽之,跨村落范围的乡村梅花拳组织意味着一种隐形的地缘联结象征关系。它把乡民日常生活中可以借助的社会力量拓延到更广的地域范围,从而营造出一种潜在的“势力”幻象。具体说来,北杨庄民众熟悉的抗战红色叙事是一种话语象征,而梅花拳弟子参与村落政治则是一种权力象征,参加“亮拳”表演活动属于一种关系象征。不仅如此,这种跨村落关系联结也可被视为一种民间自治防御机制。村民并不一定经常动用外村关系来解决生活难题,但保存这种力量对梅花拳弟子而言非常重要。从某种意义上看,乡村梅花拳在当代村落社会中的群体功能意义发挥呈现出效用递减趋势,甚至在某些领域不断失效。但不能忽视的是,这一组织群体始终都在培育、创造新的异化形式,试图加强、稳固乡村梅花拳的传承根基。正如当下他们善于借用传统文化和民间信仰的名义去推行梅花拳的文场、武场知识一样,这种运作机制和自治逻辑也是维系乡村梅花拳组织持续性发展的关键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