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结

小结

总体来说,北杨庄梅花拳文场、武场传承与乡村公共生活之间呈现出密不可分、互为衬托的自治关系结构模式。在中国传统乡村社会,一种相对稳定的乡村自治传统生成,并非简单依靠一两代村民的努力和维系就能实现。实如张士闪所言,村落宗教传统与艺术传统在内的“民间小传统”的复兴,并不一定指向与国家政治的背离。相反地,它们为了在地方社会中立足,或是让自身权威身份得以确立,反而会积极地向国家政治话语靠拢,表现出一种国家与民间相融共处的景观。[81]发掘并运用存留乡村的自治传统,则是激活乡土社区传统文化活力的可行性路径之一。

相比较而言,在华北乡村社会的民众自治生活领域,传统家族力量虽然不像弗里德曼、科大卫他们所研究的华南乡村社会那样铿锵有力,但不可否认的是,家族关系仍然在华北乡村社会中起着十分关键的枢纽作用[82]。尤其是在推行个体私益和村落公益层面,乡民也习惯于利用家族亲属关系展开自治实践。它通常需要乡民在日常生活领域中不断摸索、磨合,建立并维系一种功能性和结构性并存的自治框架。文场立架作为一种自治权威和象征,武场传艺作为一种自治根基和策略,二者相互调谐,使得乡村梅花拳组织能够潜移默化地在乡村社会传承、发展。例如北杨庄抗战红色叙事形塑而成的村落集体记忆,乡民也在试图将其纳入一个超稳定的乡村信仰组织系统中去。而乡民在村落生活中一旦遇到各种问题,乡村梅花拳组织内部成员多会采用相互磋商的方式,汇集群体智慧,从而试图将其对民众日常生活造成的可能性危害降至最低。同时乡民也会在此逻辑框架内找到适合自身的自治生活方位,并依据个体能力的强弱在其中发挥着或是核心或是边缘的作用。北杨庄长期以来形成的“邢王不骂”“架鼓送殡”等乡村自治传统,则是一种非常鲜明的民俗生活写照。

【注释】

[1]参见权丽华:《国家治理能力现代化背景下的乡村治理研究》,光明日报出版社2016年版,第35页。

[2]“老爷爷”是北杨庄村民对梅花拳文场信仰对象的一种通俗称谓。对于村民口中提及的“老爷爷”,有村民认为他是梅花拳祖师爷邹宏义,也有村民认为是“天地君亲师”的统称。

[3]原载于《新青年》3卷3号,1917年5月1日,第3页。

[4]鲁迅:《且介亭杂文末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版,第89页。

[5]车锡伦:《“天地君亲师”牌位的出处》,载《民俗研究》1999年第3期。

[6]参见王庆仁等主编:《吴文藻纪念文集》,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1页。

[7]被访谈人:邢YC,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蒋帅;访谈时间:2015年4月7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8]“五炉、六炉就是在烧香规矩上不一样,一个是只能东西行,另一个可以东西南北都能行。据说和当年张从富师爷有关系。”被访谈人:王Z,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5年8月12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9]〔清〕杨炳:《习武序》,清乾隆七年作。

[10]袁松:《民间信仰的情感维度与村落公共生活的整合》,载《广西民族研究》2009年第3期。

[11]“亲就是父母抚养之恩,师现在的意思是谁教你,谁就是你的老师。但是在梅花拳中,你跟着学的梅花拳的那个也不是你的师傅,只是个代替师傅。得按你的辈分再给你找师傅,辈分不乱。”被访谈人:邢YC,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士闪、李海云;访谈时间:2015年4月7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12]梁景之:《清代民间宗教与乡土社会》,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4年版,第286页。

[13]岳永逸:《灵验·磕头·传说:民众信仰的阴面与阳面》,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版,第186页。

[14]参见乌丙安:《中国民间信仰》,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2页。

[15]“‘四节气’指的是春、夏、秋、冬四季敬拜‘老爷爷’,比如三月三的桃花大节,六月六的荷花大节,九月九的菊花大节,腊月初八的梅花大节。这时候要‘动香火’,得摆供享,比平时隆重些。”被访谈人:刘JY,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蒋帅;访谈时间:2015年4月6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16][英]王斯福著,赵旭东译:《帝国的隐喻:中国民间宗教》,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151页。

[17][法]葛兰言著,程门译:《中国人的宗教信仰》,贵州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158页。

[18]宗树人等主编,吴正选译:《中国人的宗教生活》,香港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75页。

[19]“现在都简化多了,表面是磕头,实际上只是点头,咱们也叫‘懒头’。以前的时候还得行拜礼,麻烦着呢。”被访谈人:邢SB,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5年8月12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20]“为什么说是冤枉头?你人这么精,非得跪那跟墙说啥话哎。要是三个人的话还能商量商量,你说你一个人睁着眼对着墙,那墙能跟你说啥啊。”被访谈人:邢YC,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士闪、李海云;访谈时间:2015年4月7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21][美]韩书瑞、[美]罗友枝著,陈仲丹译:《十八世纪中国社会》,江苏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8页。

[22]郑志明:《台湾民间的宗教现象》,中华大道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96年版,第3页。

[23]“该进行农事劳动的就正常进行,该打工的就打工,挣钱养家糊口。天上不会掉馅饼啊,你整天光磕头却啥事也不干,那是没有用的。”被访谈人:邢YG,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蒋帅;访谈时间:2015年4月7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24]王铭铭:《神灵、象征与仪式:民间宗教的文化理解》,载王铭铭、潘忠党主编:《象征与社会:中国民间文化的探讨》,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03页。

[25]被访谈人:王QL,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6年4月7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26]“去医院看了好几回,到处也查了,就是不见好。后来没办法了,就去找的魏村二爷给看的。”被访谈人:邢SJ,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5年4月6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27]周星:《民俗宗教与国家的宗教政策》,载《开放时代》2006年第4期。

[28]“不可不信,也不能全信。就是老百姓的一种心理。整天光信这个啥也不干的话,那也不行。”被访谈人:邢SB,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6年3月25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29]李亦园:《宗教与神话论集》,立绪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87年版,第28页。

[30]李向平:《中国信仰的实践逻辑》,载《学术月刊》2010年第6期。

[31]被访谈人:邢YC,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蒋帅;访谈时间:2015年4月5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32]“这个不是说谁想立就能立,你得看‘老爷爷’批不批。再一个,有些人的性格不行,他‘立架’之后,光给你找事,那也不行啊。这样的情况,咱们还不如不立。谁也不能给自己往身上找麻烦啊。”被访谈人:邢YG,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6年7月9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33]“那个是不像现在,都不敢啊。现在开放了,那时候在家偷烧香、偷磕头,都是用个碗,点煤油灯。”被访谈人:王YW,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5年8月15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34]被访谈人:刘JY,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周连华;访谈时间:2016年7月9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35]王铭铭:《村落视野中的文化与权力:闽台三村五论》,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325页。

[36]“这个‘立架’一般都是在上午十二点之前完成,前后也得个把小时吧。过了十二点的时辰显得咱们不虔诚啊。都是按照过去的老规矩来的,十二点的时候忙活完了正好吃饭。”被访谈人:邢SB,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赵京伟;访谈时间:2016年7月10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37]“进了梅花拳就相信梅花拳,不能这山看着那山高,这道看着那道好。你磕头不给你吃,不给你穿,不给你钱花,是吧?也就是说,咱们管着老人,老人一个火柴棍都拿不了,你也得管。冤枉头,是什么,当时看不到好处,积善之家有余庆,积不善之家有祸灾。”被访谈人:邢SB,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5年8月15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38][罗马尼亚]米尔恰·伊利亚德著,王建光译:《神圣与世俗》,华夏出版社2002年版,第50页。

[39]“俺娘家家里兄弟姊妹多,我是老大。后来又嫁到本村了,小时候了解一些梅花拳的事。俺公公这边也有在梅花拳的。我是后来等孩子都出嫁了之后,没什么事,就供养着了。”被访谈人:邢YZ,女,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5年8月13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40]“‘立架’,发展新人不能只从表面上看起来红火,实际上却危机四伏。因为‘立架’的责任都在文场师傅身上,没起事还好,起事了你跑不了。咱们欢迎村民加入,平常发展还发展不起来呢,但是人品不可靠不行啊。如果光为夺权怎么办?就像家庭过日子,得考虑你的孩子长远发展啊。”被访谈人:邢YG,男,北杨庄村民;访谈时间,2015年4月7日;访谈人:张兴宇、蒋帅;访谈地点:北杨庄。(https://www.daowen.com)

[41][德]鲁道夫·奥托著,成穷、周邦宪译:《论“神圣”》,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6~37页。

[42]“现在这个社会变化太快,而且人心也复杂多了,不好聚拢人心啊。过去别管是练拳,还是文场活动什么的,都必须听当家人的。但是现在再组织个什么活动的,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有些老的传统都给丢掉了。”被访谈人:邢YX,男,北杨庄村民;访谈时间,2015年4月7日;访谈人:张兴宇;访谈地点:北杨庄。

[43]燕子杰:《论梅花拳的文场与武场》,载《社会科学研究》1991年第3期。

[44]北杨庄梅花拳五势头十九势由该村已故梅花拳拳师邢玉栋整理,后经鲁东大学体育学院唐韶军博士校对,特此致谢。

[45]被访谈人:王SX,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蒋帅;访谈时间:2015年4月4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46]梅花拳量天尺和落子枪武术套路由该村梅花拳拳师邢尚娥收藏。

[47]“那时候的老拳师,每人精通一样兵器,都很厉害。而且不光武场厉害,文场功夫也不错。”被访谈人:王Z,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5年8月12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48]“拳术分为内家拳和外家拳,所以也有内五行和外五行的说法,每一个身体部位都有对应的五行关系。必须内外结合起来,才能把拳练好。”被访谈人:王SX,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6年3月25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49]被访谈人:王Z,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5年8月12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50]“小法车,也就是梅花拳的小推车,是俺们的稀有兵器,只有梅花拳有这个东西。车上的任何一件零件拆下来都能当兵器用。”被访谈人:邢SE,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周连华;访谈时间:2016年7月10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51]张兴宇:《乡村梅花拳的公益观念与生活实践——冀南广宗县北杨庄梅花拳调查》,载《民俗研究》2015年第6期。

[52]“没有武德,你练再好的拳也没有,反而对社会还是有害的。你有了功夫,不能光想着欺负人,而是得多做好事。”被访谈人:邢YG,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周连华;访谈时间:2016年7月9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53]“这个老头子的身体可好啦!七八十岁了还能爬电线杆,一般的老百姓都没有他这个身板。村里年轻这一辈练梅花拳的基本都是跟着王占学的。他的功夫好,村里人都知道。”被访谈人:王李氏,女,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5年8月12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54]被访谈人:王Z,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5年4月17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55][英]道格拉斯著,黄剑波、卢忱、柳博赟译:《洁净与危险》,民族出版社2008年版,第27页。

[56]“当时哪里有空地方就去哪里练拳啊,到处是土地,学校、空房子,一年换一个地方,没有固定场所。”被访谈人:王SX,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蒋帅;访谈时间:2015年4月7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57]被访谈人:邢SE,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周连华;访谈时间:2016年7月10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58][法]马塞尔·莫斯、[法]昂利·于贝尔著,杨渝东等译:《巫术的一般理论:献祭的性质与功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16页。

[59]被访谈人:王李氏,女,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5年8月12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60][挪威]弗雷德里克·巴斯著,高崇译:《族群与边界》,载《广西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9年第1期。

[61]“当年因为和杜家庄的洪拳出了点矛盾,所以闹得比较厉害。一般情况下,咱们玩武的时候都挺注意的。但那次也巧了,伤了杜家庄的一个小孩,人家不愿意了,所以就组织人来‘灭灯’。咱们也不能轻易服输啊,来了事不怕事,所以就鸡毛传帖,组织了两次‘亮拳’活动。”被访谈人:邢YG,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6年7月10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62][英]伯特兰·罗素著,肖巍译:《权威与个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5~6页。

[63]张士闪:《礼俗互动与中国社会研究》,载《民俗研究》2016年第6期。

[64]范丽珠:《公益活动与中国乡村社会资源》,载《社会》2006年第5期。

[65]迈伦·科恩:《共有的信仰:清代台湾南部客家人的会所、社区与宗教》,原载于[美]韦思谛编,陈仲丹译:《中国大众宗教》,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07页。

[66]“奇亮有些梅花拳的文场功夫,村里村外找他看病的人不少。平时小孩有个什么小小不然的毛病啦,或者家里面有点什么事情,到他那里一看,基本上就好了。”被访谈人:王李氏,女,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5年8月12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67]被访谈人:邢SE,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6年7月10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68]李亦园:《人类的视野》,上海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185、188页。

[69]被访谈人:王QL,男,北杨庄村民;该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6年4月9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70]费孝通:《乡土中国》,北京出版社2005年版,第68页。

[71]被访谈人:王Z,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6年4月9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72]“以前都是本帮的梅花拳有白事的时候,咱们武术队出去表演,叫‘架鼓送殡’,后来渐渐地就变为全村都流行的风俗了。”被访谈人:王SX,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5年4月7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73]被访谈人:王SX,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5年4月7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74]高丙中:《一座博物馆——庙宇建筑的民族志》,载《社会学研究》2006年第1期。

[75]刘铁梁:《村落生活与文化体系中的乡民艺术》,载《民族艺术》2006年第1期。

[76]王明珂:《华夏边缘: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允晨文化实业股份有限公司1997年版,第49页。

[77]“邹师爷第一个到魏村传拳,收了不少徒弟,俺们杨家庄也有不少跟着学拳的。最早都是那时候传下来的。”被访谈人:王Z,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5年8月12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78][美]杜赞奇著,王福明译:《文化、权力与国家——1900—1942年的华北农村》,江苏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11页。

[79]被访谈人:王SX,男,北杨庄村民;访谈人:张兴宇;访谈时间:2016年7月10日;访谈地点:北杨庄。

[80]郑振满、陈春声主编:《民间信仰与社会空间》,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9页。

[81]张士闪:《乡民艺术的文化解读——鲁中四村考察》,山东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47页。

[82]参见[英]莫里斯·弗里德曼著,刘晓春译:《中国东南的宗族组织》,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科大卫著,卜永坚译:《皇帝和祖宗:华南的国家与宗族》,江苏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