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治之私益:乡村拳师的个体经验
对北杨庄梅花拳文场师傅而言,他们在乡村日常生活中除了为新入门的梅花拳弟子传授文场知识外,还承担着为村落社区其他民众提供信仰服务的重要职责。一个新的团体的组成本身既是排斥的也是接纳的过程;有些人建立了新的联系,有些人则断绝了这种联系。这两个过程都反映在各个团体所表现的身份标志上,所有这些都是在更大地区范围内组织的[65]。乡村梅花拳组织通过村民“在拳”和“不在拳”来确认内部成员的身份,并在此过程中形成了一个新的乡村交往关系网络。村民依据日常生活需求,不断更新、调适乡村梅花拳组织在村落社会中发挥的公益性功能,同时兼顾村民个体的私益性维护。在北杨庄,目前村民公认的具有一定功力和水平的梅花拳文场师傅包括邢银超、邢尚宝和王奇亮三人。总体来看,这些文场师傅的日常职责主要包括保管梅花拳兵器、大鼓、铜器及表演服装,帮助村民“解事”“医病”及文场“立架”,组织梅花拳武场弟子外出表演武术等不同方面。下面以北杨庄梅花拳文场师傅王奇亮修习梅花拳文场、武场的个体生活经验为例,进一步讨论乡村梅花拳组织的公益和私益运作逻辑等问题。
(一)文场“顶梁柱”
王奇亮,男,时年51岁,北杨庄梅花拳第十四辈弟子。在村民们眼中,王奇亮的梅花拳文场功力比较深厚,是北杨庄三位文场师傅之一[66]。他平日为人和善,村内村外找他求助医治“虚病”的村民很多。但对于他自身来说,梅花拳只是一种“副业”。王奇亮除了耕种着几亩薄田之外,主要靠做室内装修工作来挣钱养家。王奇亮从十二三岁开始接触梅花拳武场,个人擅长使用三节棍、双刀等梅花拳兵器。王奇亮的武场功夫主要是从北杨庄梅花拳老拳师王占那里学得,他的地趟三节棍功夫在广宗当地小有名气。早年间得益于他和师傅王占家分居前后院的便利,他年轻时几乎每晚都会跟着王占练拳学艺。王奇亮18岁时与村民邢玉卿、邢中良等人一同正式拜师入门。当时他们拜了马庄桥田宝义为师,引师为王占,送师是王尚信。刚开始练拳的时候,梅花拳弟子之间还需互相碰钱“点灯”学拳,坚持练了几年之后,又从煤油灯改为使用电灯照明。王奇亮29岁结婚,结婚没多久便主动申请“立架”。当时王占带着他找到本村梅花拳文场师傅邢尚彬门下,经过几次考验,方允许王奇亮在家中设立了“架桌子”。当年冬季农闲时节,邢尚彬在王奇亮居住的老院房中为其主持“立架”仪式。此后,王奇亮陆续跟随邢尚彬、田宝义学了不少文场知识,加之他善于钻研传统中医理论,逐渐成为北杨庄梅花拳文场的三大顶梁柱之一。
(二)文场知识的“习得”
乡村梅花拳文场知识是文场师傅进行“医病”“解事”判断的重要参照资料。王奇亮家中存放着两本由他自己整理抄写的梅花拳“香礼”知识,更多的梅花拳文场知识则被他深深牢记于脑中。王奇亮平时常读的书目有《玉匣记》《推背图》等民间文本。其中有一部分是给孩童“配锁子”“开锁子”的经文,还有许多“立架文”、烧香歌、白事祭文等各种形式的梅花拳文场知识。其实这些梅花拳民间文献中多数都杂糅着传统佛教、道教的解事禳灾方法,村民俗称为“化病方”。它甚至会细化到每一月每一日,指明可能是何原因导致的不良结果,并提出与之相符的处理方法。这些梅花拳知识,王奇亮主要是从他的文场师傅那里学来。在师傅未去世之前,他每年春节还会去马庄桥给师傅拜年。(https://www.daowen.com)
当然,在王奇亮看来,乡村梅花拳文场内部不仅规矩大,而且秘密多。即使拿到了这些民间文献,一般也只是习得表层功夫,真正的内在知识一生都学不完。梅花拳文场师傅不能单纯依靠这些文献资料,在具体“解事”“医病”过程中必须活学活用,灵活变通。比如某人磕碰了一下,导致胳膊流血,便可以通过梅花拳文场的“止血方”使血液凝固不流。据村民讲述,在2013年左右,北杨庄一位村民邢某在外边工作时不小心把额头磕破,王奇亮当即使用梅花拳文场止血之法为其治疗。等邢某到了医院,额头上的创口已经凝固结疤[67]。李亦园曾指出,中国人对自然现象的认知确有一种趋向于着重“实用”的文化传统,这一传统一方面可能影响当前的科学发展态势,另一方面则表现为仍然约束着一些民众日常生活的习惯和风俗。[68]这表明民众对于自然界中模棱两可的事物的态度更偏向于“实用性”。对乡村梅花拳文场师傅王奇亮而言,梅花拳文场弟子在学习文场知识时,不着迷不行,但是太过着迷也不好。因此,梅花拳文场师傅在学习文场知识的过程中必须把握好尺度,注意其实际功用发挥,并随时加以灵活性处理。如他所述:
这里面老多东西啊,学不完。这个比如一个人,有外五行,有内五行。根据一个宅子说吧,也有外五行,内五行,一点点地琢磨道理,哪里属于外,哪里属于内,慢慢地积累就学会了。北屋、南屋、东屋属什么,过道属什么,儿女占在哪里,女的占在哪里,都是一点点地积累起来的。和人的内五行一样,心肝脾肺肾,都是连着一起的。你越学越愿意学,越看越愿意看。光学、光看也整迷了。学一阵,就歇一阵子,再学点。一下子学完,那就毁了。学了一章,就歇歇,接着可以再学。否则容易学迷了,学傻了,光琢磨这一套了,就只有这一个心眼了。[69]
不仅如此,梅花拳文场内部讲究“一年四季动香火”,每逢拳内春、夏、秋、冬“四节气”时,梅花拳文场弟子都需摆供敬奉“老爷爷”。此时如果有新“立架”的梅花拳家户不懂具体祭拜程序,便会邀请村中的文场师傅上门指导。王奇亮经常为村民“动香火”提供帮助,他还会耐心告知“动香火”时每一处需要注意的仪式细节。例如,在三月三“动香火”期间,早晨要为“老爷爷”取水打茶,必须在太阳未出之前取井中的第一担水敬神,取水时还要念叨上几句吉利话。等把水提上来以后,村民用担子挑水时必须一口气担到家,中间不许停歇。回到家先将这桶水倒入烧水壶中,然后再跪在坛前等待,水烧开之后才能端上敬奉神家。类似的文场敬神礼仪还有很多,比如每年农历三月三、六月六、九月九、腊月初八和春节接架时都有对应的念佛词,而且均有相对固定的敬神程式,王奇亮早已将此类梅花拳文场知识内化于心,外化于形。
事实上,以王奇亮为代表的北杨庄梅花拳文场师傅,他们通过帮助乡民解决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私事”来实现为梅花拳“传道”的基础性自治公益诉求。这一问题可从以下三个方面予以理解:第一,这些梅花拳文场师傅在为村民提供力所能及的“心理治疗”服务时,也得到了一部分受益村民的话语认可,从而使其在乡村中享有着一定的威望;第二,在村民看来,他们希望借助“神力”去化解生活中的难题,而梅花拳文场师傅恰好扮演着乡土“心理医生”的角色;第三,也是更为关键的一点,梅花拳文场师傅在为村民“医病”“解事”期间并不收取费用,体现出鲜明的公益性特征。乡土社会是靠亲密和长期的共同生活来配合各个人的相互行为,社会的联系是长成的,是熟习的,到某种程度使人感觉到是自动的。[70]一定意义上看,乡村梅花拳文场师傅在乡村社会充当了村民的信仰辅助媒介。当然,这些村民之间自有他们的人际相处之道和礼俗规矩。通常情况下,前来求助的问事者多半不会空手而来,他们也会象征性地准备一些饼干、点心等供品敬奉“老爷爷”。有些问事者还会主动在“架桌子”的炉底下面放置一定数额的“许愿钱”“还愿钱”作为梅花拳文场师傅的“解事”“医病”酬资。但对大部分向他们求助的普通村民来说,这种医治“虚病”的开销所费很少。实如北杨庄梅花拳老拳师王Z所言:“梅花拳这个事,不能有私心,要不然什么事也办不成。作为文场师傅不能怕麻烦,因为你做的不是一个人的事。”[71]名义上代表私益,其本质上彰显出一定的公益性。梅花拳文场师傅日常的这种具有乡村公益性质的“医病”“解事”行为,也是维持北杨庄梅花拳组织长期稳定自治运转的重要因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