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生活:“日常的精神寄托”

四、信仰 生活:“日常的精神寄托”

在传统中国乡土社会,民众的信仰生活一般贯穿于整个年中行事活动,而且与乡民日常的人生仪礼习俗相呼应。这种信仰生活方式,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村落传统节日、婚丧礼俗及公共信仰活动等多重维度予以落实,成为乡民日常精神生活领域的重要支撑。葛兰言认为:“人们从各种事情当中获得这些习俗并将之应用于生活,其效力具有无限性和宗教属性……由于强烈而又困惑的情感,象征手段成为所有信仰和崇拜的核心。”[74]换言之,葛氏所谓的情感象征手段与信仰崇拜属性,是理解传统中国农民信仰生活的关键所在。崇宗敬祖、神鬼禁忌等乡民个体信仰意识的形成过程,通常肇始于孩童时期,并深受家庭日常信仰行为的影响。最为重要的是,对村落内部不同年龄层次的信仰群体来说,他们的信仰意识无法彻底摆脱乡土现实生活境遇的束缚。通常,中老年妇女是村落信仰生活实践的“主力军”。在1937年姚烽发表的《冀南农村里的妇人》一文中,作者对河北南部乡村妇女们的信仰生活境遇做过生动的描写和评述:

她们全都是非常迷信的。虽然平日不肯花一个零钱,可是为了一个神像,却尽力地把自己积蓄下的钱用来花费,有病也多半不找医生,叫一个巫婆来给下神,贴符咒,或是吃香灰,一直吃死,她们还说这是命运,并不去埋怨自己愚蠢的举动[75]

实际上,在战乱频仍、社会衰败的民国时期,冀南乡村妇女的信仰活动更多是出于现实功利性的选择。时至今日,类似“吃香灰”这种迷信式的信仰行为在当代科学文化思想的影响下已大大减弱,但乡民功利性的信仰心理诉求仍普遍存在。例如,民众在日常信仰生活中所崇信的各种地方神灵和村落庙宇,往往很难表述清楚它们的来历和崇信缘由,但神灵的祭拜日期从未忘记。而且,求平安、求子、求财、求学及求健康等朴素的民间信仰诉求,成为他们操持、举办各类信仰活动的基础性动力。李亦园认为,中国民间信仰的重要特质之一就是教义、仪式、组织等常会与世俗社会生活、制度混为一体,并与制度化宗教有所区分。[76]“因事生信”既是乡民信仰生活的外在标志,同时也具有特殊的文化象征意义。例如,在北杨庄的主要街道路口,随处可见村民于自家房屋墙上放置的“泰山石敢当”镇宅石。这种镇宅石虽然形状不一,大小各异,但在村中极为常见,主要起到镇宅驱邪的功能。

比如房子冲墙角啦,或者怎么着了,总体都是去灾避邪的。墙上弄的都是冲着墙角、街道,或者房头啦,都是镇宅避邪的意思。[77]

也有村民直接将镌刻着“泰山石敢当”字样的长方形石片镶嵌在院房的墙壁上,正对着街道路口或房檐。这些都属于村民针对家中房屋冲路口、房檐时的一种规避之法,祈求以此避免日常生活中可能发生的隐形伤害,表现出典型的“物化”的信仰特征。需要注意的是,乡民的日常信仰行为与他们口中常提的“迷信”活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这实际上还与中国乡土社会的民间信仰传统有关。民众在日常生活中难免会遭遇各种困境,他们寄希望于借助信仰行为试图规避那些可能并不具体却更实际的生活难题。这一系列日用而不自知的琐碎信仰行为,使得人们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对应解释,也构成了一种“神圣”与世俗生活相称的村落信仰空间和格局。具体到当下北杨庄人的信仰生活而言,当地村民的日常信仰生活实践主要围绕家内个体信仰、村落公共信仰和跨村落信仰活动等三个方面而展开。

大致说来,目前北杨庄民间信仰之风颇盛,村民的崇宗敬祖和神灵崇拜观念较为浓厚。杨庆堃曾从功能主义的视角分析过中国传统的祖先崇拜观念。他指出:“祖先崇拜是一种生存策略,用以对付家庭群体中由于近亲死亡而带来的情感崩溃和社群瓦解状况的发生。……从技术上讲,祖先崇拜由两部分组成,即人死后随即进行的埋葬仪式和使生者与死者之间保持长久关系的供奉仪式。”[78]北杨庄村民祖先观念的延续,主要通过丧葬礼俗和年节祭拜两种方式来进行。丧葬礼俗与民众祖先观念的关系在前文已述及,年节祭拜活动则是村民长期维持生者与死者之间关系的沟通媒介。一年之中,村民摆供上坟祭祖的时段主要包括清明节、农历七月十五、农历十月初一和春节,且以春节最为隆重。村民在家中平时主要供奉全神、财神、菩萨、关公等民间神灵,每月农历大年初一、十五定期给诸神烧香敬拜。有更虔诚者,则每天早、中、晚各烧香一次。北杨庄村民每年还定期组织举办“菩萨会”(农历二月十九)、麦王奶奶会(农历五月二十七)、全神会(农历六月初六)、关爷会(农历六月二十四)和地母娘娘会(农历十月十八)等村落公共信仰仪式活动。

(一)家内信仰:各式各样的民间神灵

在北杨庄,一般村民家中都常年供奉着各式各样的民间神灵。例如,全神、财神、关公、灶神、宅神及南海观音菩萨等民间神灵,村民认为这些神灵各自具有不同的神职功能。其中,村民多把全神、财神、关公和灶神安置在屋内进行供奉,南海观音菩萨和宅神则是在村民家院的影壁墙侧面加以供奉。此外,在年节期间,当地村民还有在自家堂屋请家先、敬祖宗的信仰习俗。

1.全神。全神是北杨庄村民家中普遍祭祀的神灵之一,村内除几户家庭之外,几乎家家都会供奉全神。所谓全神,是一种纸质的神像,它由村民在春节之前从集市上购得,价格低廉。这种神祇纸马上面印有道教数十位神灵,且以玉皇大帝为主神,中间写有“天地三界十方真宰”的字样。村民认为,全神纸马代表了天地三界间的所有神灵,供奉全神具有普遍性的信仰意义[79]。与灶神纸马相比,全神纸马的尺寸明显要大一些,而且村民对全神纸马的装裱也更加精致和讲究。春节期间,村民用剪纸做成牌楼,再将纸质元宝糊上佛家万字纹,分别张贴在全神纸马两侧,下方专门设置一张供桌,摆供焚香供奉全神。

2.灶神。北杨庄村民家家户户都会祭祀灶神。在村民眼中,灶神为一家之主,其主要功能是保佑一家平安无事,消灾除难。北杨庄村民在厨房中供奉的灶王,是一张油印的薄薄的灶王爷爷和灶王奶奶神像纸马,村民将其张贴于家中厨房的墙壁上,并加以剪纸、元宝、纸花等装饰。一般神像上面写有“灶王府”“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等字样。灶王爷爷和灶王奶奶的图像被勾勒得慈眉善目,线条简易却不失生动。每年农历腊月二十三,是北杨庄村民用糖瓜祭灶的日子。祭祀灶神一般在腊月二十三晚上,村民提前准备好从集市上买来的糖瓜,点上蜡烛和香支,同时嘴里还要念叨几句吉利话语。旧的灶神纸马随后被村民烧掉,等大年三十那天再换上崭新的灶神纸马。村中一些信仰虔诚的村民,还会在灶王纸马下方设置一尊香炉,常年焚香进行供奉。

3.财神、观音与关公。在北杨庄,村民除了供奉上述两种神祇纸马样式的民间神灵之外,一般在家中堂屋内还供奉着财神、观音菩萨和关公等民间神灵塑像,但总体不如全神、灶神普遍。近几年北杨庄供奉财神、观音和关公的家户逐渐增多,主要是因为村中在外打工、做生意的人数不断增加,民众以此祈求财神、关公保佑生意兴隆、家庭平安。而且村民普遍认为,观音菩萨的主要功能是能够保佑家庭子嗣绵延,所以北杨庄老年村民信奉者甚众。此外,北杨庄还有在自家院落的影壁墙侧位供奉南海观音神像的习俗[80]。因当地房屋多坐北朝南而建,影壁墙一般建在家院的南面,而影壁侧面正冲主房。村民认为南海观世音菩萨执掌南方,在此供奉观音菩萨有镇宅、避灾、驱邪的作用。也有家户在大门口位置供奉宅神神像,祈求宅神保佑家庭安康无事。

4.家先。北杨庄人有着浓厚的祖先观念。所谓家先,是指村民本家族内已去世的祖宗和长辈。从亲缘关系上看,在村民信仰生活体系中的神、鬼、祖先观念,祖先是与生者关系最为贴近的一类,也是当地村民十分重视的祭祀对象之一。在北杨庄,村民把这种摆供祭祖的信仰仪式活动称为请家先。例如在每年年三十之前,北杨庄村民都要去自家祖坟请祖先回家过年,还需在家中轮流供奉写有本家族成员传承谱系的家堂轴子,祈求祖先保佑家庭和睦平安。每年农历二月十九北杨庄“菩萨会”,请家先也是其中重要程序之一。再者,北杨庄村民在清明节、七月十五、十月初一和春节时,家中的男性要携带黄表纸、点心、烟、酒、水果等物品,到自家坟地给逝去的老人上坟。而且,在北杨庄梅花拳文场传承体系中,也尤其强调对祖宗先辈的尊敬和崇拜。如梅花拳文场所倡导的“天地君亲师”观念,其中“亲”在村民看来,既有对父母双亲的孝顺、感恩之情,也包含对逝去祖先、长辈的敬重之意:

咱们供享的就是天地君亲师。敬天风调雨顺,敬地五谷丰登,敬君是国泰民安,敬亲是父母生养之恩,敬师是教育之恩。咱们中国历史上,你干什么离开天和地,都不中!师,你上学得有老师,听老师的话;你种地不会种,听老人的也为师。执掌饭恩,都是老师教给你的。君,像哪个朝代都有君,哪一朝哪一代都是得听君的。亲,是亲人父母。尤其咱们这个出去练武的时候,开场的时候,也就是求个平安。咱们在屋里都学呢,刚刚说的时候,不论老的小的,第一要孝敬父母。如果这几个字你不听,我的武术就不教给你[81]

另外,北杨庄村民在组织操办“菩萨会”、麦王奶奶会、全神会、关爷会和地母娘娘会等信仰仪式活动时,也少不了“请家先”前往“过会”的程序。祖先崇拜的信仰体现的是一种道德价值的象征,也是使这些价值作为一种稳定的民间传统永远存续下去的必要途径。[82]可以说,北杨庄村民对传统祖先崇拜的重视,既是祈求祖先保佑后辈子孙平安的心理诉求表达,也是凝聚和维系村落家族内部之间关系的重要纽带。

(二)村落公共信仰:群体认同的标志

北杨庄村落公共信仰活动主要基于村庙而展开,它超越了家内个体信仰的狭小范围,强调村落内部各个家庭乃至家族之间的群体参与。马克斯·韦伯认为,在中国传统乡土社会,“通过村庙,全村从法律上和实际上具有了地方自治体的能力”[83]。村庙作为整个村落中重要的信仰空间载体,它不仅承担着信仰功能,也担负着一定的社会自治功能,而这在北杨庄村庙的复建、复修过程中均有所体现。旧时北杨庄曾建有菩萨庙、关公庙及土地庙等庙宇,“文化大革命”期间受“破四旧”影响均被拆除。自改革开放以来,以重建庙宇为表征的民间信仰活动在中国乡村各地呈现出复兴态势。北杨庄村民目前已经复建菩萨庙、关公庙、地母娘娘庙等多处村落庙宇,并增建了全神庙和真武庙。在此过程中,村庙的“建”与“修”一度成为村民公共信仰活动关注的焦点。这些庙宇凝结着村民的信仰意识和话语权威,具有象征性的信仰力量。

1.全神庙。全神庙位于北杨庄村西北角,坐北朝南而建,长约3米,宽约2米,高约2.5米。该庙建成于2001年农历四月初一,庙宇整体布局简易。大门顶端上刻“全神大殿”四个大字,铁质庙门的门扇张贴着一副“祈四时风调雨顺,保八方国泰民安”的对联。在全神庙内部,村民设有供桌一张,供桌上摆放着一尊瓷制的香火盆,两侧各有一支通电蜡烛,正面墙壁悬挂着一张全神图像,画满了村民供奉的诸神。可以看出,它融合了佛家、道家诸神,其实大多数村民对于神像中的神灵都说不上具体的名字,只知道敬神需虔诚,是神都要敬。据村民回忆,北杨庄此前并没有全神庙,系后期村民集资增建[84]。2001年初,为给全村百姓提供一处祈求富贵平安的场所,北杨庄“菩萨会”组织商议利用村民平时办会筹集积攒的善款,在该村西北角新建了一座全神庙。此后,北杨庄村民每年农历六月初六定期在庙中举办全神会的庆贺仪式。

图示

图4 北杨庄村落庙宇位置简图

2.菩萨庙。菩萨庙位于北杨庄村主街中央偏东处,是一间长约1.8米、宽约1.5米、高约2米的小庙。菩萨庙坐南朝北,是北杨庄现存五处庙宇中修建时间最早的一座村庙,系村民用青砖、石灰和水泥等材料垒建而成。菩萨庙正面张贴着一副“杨柳枝净水瓶洒遍乾坤,出南海驾祥云霞光万道”的对联,横幅为“有求必应”。菩萨庙内供奉一尊高约20厘米的瓷制小型菩萨塑像,菩萨身披黄袍,手持玉净瓶,背后墙壁上挂满了北杨庄村民手工制作的各种“功活”。菩萨塑像前摆放着一对蜡烛和一尊香炉,两侧插有两束塑料花朵,供桌前摆满了点心、水果等各类供品。据村民介绍,北杨庄菩萨庙供奉的神灵为南海观音菩萨。村民认为修建菩萨庙的主要功能是可以保佑全村百姓平安无灾,兼具求子、治病等作用。每年农历二月十九,北杨庄村民都会隆重举办“菩萨会”信仰仪式活动,庆祝菩萨生日。“菩萨会”分为“家中过会”和“庙上过会”两种方式,村民在“过会”期间依次进行请神、升供、演街、抛架等民间仪式[85]

3.关公庙。关公庙俗称关爷庙,此庙位于北杨庄村南,坐北朝南,也是一座不到2米高的单体小型建筑。与北杨庄其他村落庙宇相比,关公庙的规模最小。据村民回忆,旧时关公庙中曾塑有泥胎关公神像,并立有一块石碑[86]。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关爷庙被村民拆除,庙前所立石碑亦不知所踪。现存的关爷庙是前些年北杨庄“菩萨会”成员在原址重修,建庙时间稍晚于全神庙和菩萨庙。关公庙的门楣上书“诚则灵”三个大字,中间门扇张贴着一副“志在春秋功在汉,心同日月义同天”的对联。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是关公会,北杨庄的老年村民在这一天要去关爷庙焚香摆供给关公“过会”。等其他庙宇“过会”时,村民也会去关公庙进行请神仪式。

4.真武庙。真武庙位于北杨庄村主街东约150米处,系该村村民于2013年春季新建的一座庙宇。和菩萨庙、关爷庙相比,真武庙的建筑风格明显气派许多。北杨庄真武庙坐北朝南而建,庙内塑有一米多高的真武大帝神像,它右手持一把宝剑,端坐于真武殿中。神像两侧各立有童子童女,塑像面前摆放着两根通电蜡烛,下设一功德箱,功德箱上面摆放着一尊大型瓷质香炉,上书“有求必应”四个大字。庙内墙壁上还专门描画了祥云形状的彩绘图案,并悬挂着北杨庄村民制作的纸旗、纸幡等“功活”。在真武庙西侧,立有一通“平安永驻”碑刻,记录了建庙缘由,碑文正面内容如下:

真武帝神通广名扬万里,为黎民排忧难造福千秋。

为保北杨庄全村人丁平安,财源兴旺,经大家商定,于今春特建“真武大帝”庙宇一座。据查“真武”本人因当年武艺非凡,德高望重,曾受宋、元两代皇帝封赏,相传为华夏“北方最大之神”。为建此庙,全村百姓中增砖添瓦,无私奉献者甚多,不可一一列举。只好选十位倡首人为代表,连同所有自愿捐献者,镌石留念并永传后人。建庙倡首人:邢玉锁刘金存邢玉建刘步欣邢尚文刘金永

邢玉增刘金全刘朝雪邢尚娥

二零一三年三月六日

石碑背面统计了当年北杨庄参与修建真武庙的捐款、捐地人员名单。通过名单可以发现,建庙捐款数额最多的是村民邢SX,捐款金额为1000元。其他村民的捐资数额多为3元、5元、10元、15元、20~100元、200元及500元不等,且以10元、20元最多。从捐献成员的家族来看,邢姓和王姓仍旧占了大多数,但人数排第三位的刘姓捐款数额明显要高于其他姓氏。对于村民增建真武庙的具体原因,在北杨庄普遍流传着一种“规避灾气”的说法。有村民指出,因为前几年在北杨庄村东头的住户中发生了年轻人无故早亡的怪异现象,所以村东住户倡议修建一座真武庙驱灾辟邪。这些村民四处筹集资金,并选地建庙立碑,祈求真武大帝保佑整个村庄的安宁[87]。在农历二月十九“菩萨会”期间,村民要组织人员到真武庙举行念佛歌请神赴会的信仰仪式。

5.地母娘娘庙。地母娘娘庙位于村北路口处,坐北朝南,是一座长约1.8米、宽约1.5米、高约2米的小庙。地母娘娘庙内悬挂着一幅简易神轴,上画地母娘娘神像,两侧以北杨庄村民手工制作的“功活”装饰。神像下方摆放着一尊香炉和三盘村民给神灵上供的点心,庙前还张贴着一副“心诚修得功成归,众生普度平安来”的对联,横幅为“功德无量”。该庙于2016年农历正月二十九建成,前后耗费5天时间,加上砖、瓦等基建材料,村民总共花费4000多元[88]。地母娘娘神像是村民从距离北杨庄10余里之外的三杏村购置而来。建庙期间妇女出面筹集建庙资金,男性村民自愿出工。集资建庙时,北杨庄村委会帮助提供了建庙的土地。随着村庄人口不断增加,村民居住范围由南向北逐渐扩展,地母娘娘庙原址附近也有不少村民居住。村民最初打算在原址复建地母娘娘庙,但临近的住户担心建庙会给自家造成不可预测的影响,所以并未同意原址修建。后来村民重新寻找新庙址,最终选定在原址东面靠近村北坑窝的位置建设新庙。

据村民回忆,过去这座地母娘娘庙位于北杨庄村北一入村口处,庙宇建筑十分简易,仅用几块方砖垒砌而成。该庙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被毁,直到2016年才得以重建。但是在北杨庄村至今还流传着有关地母娘娘庙保佑全村平安的民间故事。据传在抗日战争期间,侵华日军经常在北杨庄周边村子烧杀抢掠,唯独不敢轻易闯进果林茂密的北杨庄。当时日本人在北杨庄村北开挖了一条壕沟,引发了村中年轻人早亡的奇异现象。村民偷偷填埋壕沟,并在上面修建了一座地母娘娘庙,祈求保佑全村平安。[89]显然,村民把复建村庙的“神圣”叙事上升到维护村落公共利益的维度,借助民间传说的口头转述,彰显庙宇的灵验特性。而这种灵验信仰,也融会于民众的日常生活记忆之中。

6.土地庙。与菩萨庙、关公庙类似,土地庙过去在广宗乡村都属于极为常见的民间庙宇。北杨庄土地庙原址位于菩萨庙西侧,目前尚未重建。据村民回忆,过去土地庙中供奉着一尊土地爷爷塑像、两尊土地奶奶塑像,其中一位土地奶奶,村民传说是土地爷在外地打赌赢来的。以前北杨庄村民遇到白事,有去土地庙“报庙”的习俗。1957年,当地曾经广泛开展砸神像、拆庙宇等破除封建迷信的乡村运动。北杨庄土地庙在此期间被村民拆除,所以北杨庄丧葬礼俗中的“报庙”习俗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俺村里老了人(去世)不“报庙”。为什么呢?1957年左右的时候把庙拆了,俺村里没人信了。没有了那个(土地)庙,就都不信了,都不“报庙”了。后来中午的时候为了纪念老人,吃饭的时候,找个大路口,把黄纸一点,在家里一哭,就完事了。[90]

现在北杨庄村中如有老人去世,已经不再前往土地庙旧址“报庙”,村民多是选择在逝者主家的路口附近烧纸祭奠。据村民讲述,他们一度有重修土地庙的计划,但因资金筹措等问题不得不被长期搁置。

大致说来,在乡村日常生活领域中,乡民往往会借助各类公共信仰仪式活动赋予村庙以不同的信仰功能及文化意义。一方面,作为物质实体的村庙接纳和承担着村民的日常精神信仰诉求;另一方面,村庙不断复建、复修,凝结着村民的集体意志和乡村信仰传统。虽然一些村落庙宇被拆除,景观也不复存在,但有关村庙的集体记忆被村民以地方性节日、民间传说、故事等多种形式存留下来。当然,村庙不仅仅是景观,它是作为一个地域单位、一种群体认同、一个信仰组织、一幅心灵图景和一个语汇而存在的,也是村落内不同群体政治争斗并最终获得妥协的结果;不仅影射了村落历史,村庙本身也参与到村落社会的建构过程中[91]。当下北杨庄菩萨庙、关公庙、真武庙、全神庙及地母娘娘庙等村落庙宇的建修,实际上重新绘制了该村的村落公共信仰空间版图。其背后,既是北杨庄各大家族之间精神诉求平衡的结果,村庙的具体布局形式和建设数量也蕴含着北杨庄人对村落公共信仰的群体认知观念。

而且,目前北杨庄村落信仰主体的老龄化特征十分明显。在北杨庄,无论是以个体、家庭为基本单位的信仰行为,还是在村落内部甚至跨村落之间的公共信仰活动,其实施、操作的主体人员基本以中老年村民为主。其年龄大多在50岁以上,且以女性居多。当然,村落信仰主体的老龄化趋势,并不意味着年轻男性、女性村民在村落公共信仰生活中发挥的作用不显著。这些老年村民,她们既是“菩萨会”、麦王奶奶会等过会的虔诚信众,又是这些信仰仪式活动的主要操持者。如今村落中大量年轻人外出造成的村庄空心化窘境,以中老年人为主体的群体信仰仪式成为村民日常精神生活中寄托情感的一种重要方式。相比较而言,这种以中老年村民为主体的信仰仪式活动在乡村内部还出现了信仰泛化的现象。如北杨庄菩萨庙、地母娘娘庙等新建庙宇既可以满足村民的求子诉求,也能为香客舍药治病,这种泛化的乡村“灵验”信仰,在当地村民的日常信仰生活中占据着越来越重要的位置[92]

(三)跨村落信仰活动

1.庙会。岳永逸曾根据庙会发生的地点、规模大小及其对乡村生活的影响等要素,将乡村庙会分成家中过会、村落型庙会和跨村落庙会三类[93]。对北杨庄村民而言,他们在日常生活中除积极参加村落内部组织的公共信仰仪式外,平时还热衷参与以物资交流为基础的跨村落庙会和以信仰互动为特征的打醮仪式。在北杨庄所属的核桃园乡,每年有两次大规模庙会。一是农历二月十七的柏城庙会,二是农历五月十三的核桃园庙会。庙会日期定于春夏季节,主要是为了方便附近村民进行牲口、果木等物资交易,这一类庙会承担着乡村商贸交流的重要作用。例如距离北杨庄不远的柏城庙会,村民除了在庙会当天要去庙上烧香敬神祈福,还会趁此机会购买时令树苗、进行牲口交易等活动。过去北杨庄村民去赶庙会,如果发现携带资金不足以购买所需商品,还有临时“碰砖”交易的习惯。所谓“碰砖”,是指村民在进行庙会物资交易时,如果相中了某件物品,而自身临时资金不足,卖家和买家之间无须通过中间人,使用砖头即可作为“信用”抵押物的民间交易方式。买卖双方可就地寻找一块砖头分成两半,由买家和卖家各执一半。等到下次二者相见,以砖头为信物,两砖合为一物,确认交易内容,村民随后补足欠款数额,并对卖家表示感谢。如费孝通所言,中国传统乡村社会是熟人社会,村民长期生活于一个相对熟悉的人际交往圈子中,这既能满足日常生活之应急需要,也有相应的民间信用惩罚机制。村民在跨村落庙会期间进行的类似“道义”经济交易的活动,主要依靠熟人社会和民间信用的道德约束力量而达成。反观之,如果某村民欠钱不还,或者索性不承认这次交易活动,他可能会一时得利,但由此引发的后果也显而易见,即这个村民在以熟人社会为基础的村落交往圈中,他的名声很可能会急转直下,甚至名誉扫地,其在之后的村落日常生活中必然也会面临着一定的社会舆论压力。需要注意的是,普通村民热衷参与跨村落庙会活动,除了强调信仰诉求之外,更多的则是基于经济交流和娱乐休闲的目的。

2.打醮。北杨庄村民每年也会定期参与由外村组织的各种“打醮”信仰仪式活动。打醮是广宗地区的一种民间用语,在道教科仪中一般称“建醮”或“修醮”,它是指道士设坛做法事、祈福禳灾的一种信仰活动。冀南打醮常以村落或联村为单位举行,时间集中在每年农历十月至次年二月,其他月份若逢庙宇落成、神像开光等日子也可举行[94]。北杨庄虽然没有独立的打醮仪式活动,但村民在近些年经常参加周边村落举办的打醮仪式活动。一般外村先派人到北杨庄送去邀请参与打醮活动的请帖,通知打醮时间、地点等信息,北杨庄村民到时便组织人员赴会。因为北杨庄中老年文艺表演队在周边村落小有名气,他们曾多次前往金塔寨村、前魏村等村落参加打醮祝会活动。至于为何北杨庄没有组织独立的打醮活动,村民解释这与当地经济发展水平有关。由于北杨庄地处广宗城北沙土地带,经济落后,人们组织打醮活动的积极性并不高。而在经济条件较好的城南村落,村民则更热衷组织打醮仪式。

咱这边不沾嫌。因为咱这边人比较穷,做生意的村民不多。原因是(广宗)南边打醮能发财。他们那边村子有造自行车零件的,有做生意的。咱这里没工厂,没有大企业。打醮靠这个挣钱收入多,必须有工厂大企业,厂子富,一拿就是好几百。而咱们村民这都是本家本户的,上个十块八块的,没几个钱,主要咱们这里没企业,经济不行。[95]

当然,村民通过参与周边村落的庙会和打醮活动,成为北杨庄建构、维系跨村落人际交往关系的重要方式。这也是不同村落之间在姻亲联合方式之外凝聚地缘乡土关系的重要纽带。这一类跨村落信仰活动,能够进一步延伸和拓展民众个体信仰生活的辐射网络和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