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江村(其一)
我前天才离开开弦弓,在村里住了有20天。
开弦弓是一个农村的名称。这个村子是在苏州南边,吴江县境内,靠太湖不远,可说是在水乡深处,从附近的震泽镇摇船进去,还要二个小时。
21年前我曾经去过这里一次,是1936年的夏天。那时我刚从广西回乡,在瑶山里跌伤了,到家养病。我有个姊姊在开弦弓帮助农民办了一个合作丝厂。她约我到村里去住一个时候。我在村子里顺便访问了老乡们的生活。后来写成了一本“中国农民的生活”,也称“江村经济”,在英国出版。
抗日战争时期,这个村子沦陷后,音信断绝。解放后,我虽则常常想去望望这里的乡亲们,但事与愿违,一直没有去成。今年春天毛主席号召知识分子“下马看花”,我才下了个决心,到这个比较熟悉的农村去受受教育,这样住下了20天。(https://www.daowen.com)
《新观察》的编者一定要我报道一些关于这个农村的情况,我不好意思推托。但是提起笔来,却好久写不下去;真是千头万绪,从何说起才好。摆摆21年来变化的情况罢,几天也摆不完。这21年是个多么不平凡的时代,变动太大了。每一个人的经历都是一部历史。讲起沦陷时的痛苦使我眼酸声哑,不说别的,我那本书里所附第一张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子,阿娜,就是一个被恶霸迫害自杀的实例;讲起了解放前后的斗争,令人可歌可泣,协助我们调查的农业社监察主任周富林同志就是一个生动的典型。从一个贫雇农怎样母死父病说起,讲到解放后怎样参加农民代表大会,躲开地主的毒手,一直到翻身,搞合作社。他足足为我们讲了一天一晚。再说合作化运动的经过吧,从春助夏散的互助组起,讲到去年高级社成立时,满村爆竹的景象,都是一段一段令人难忘的故事。
我应当把这些写下来,讲给大家听。但是我这支笔不听使唤,白费了许多稿纸,还是传达不好。从小没有学文艺,辜负了这样可贵的题材。
那么我还能写些什么呢?
如果一定要我写,我只能向读者汇报一些我在这20天里看到的一些农村里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