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对利奇教授翻了一笔旧账,对他提出的微型研究是否能概括中国国情的问题上发了一通议论,补充我在《人的研究在中国》一文中未尽之意,不妨接下去对他提出的另一个问题“像中国人类学者那样以自己的社会为研究对象是否可取?”也附带说几句。虽然不免是炒冷饭,炒炒热可能也有好处。

利奇公开认为中国人类学者不宜从本国的农村入手进行社会人类学的研究工作。这是他用委婉的语气反对马老师所赞赏的“本地人研究本地文化”的主张。他批评若干本中国学者出版的研究中国农村的著作用为例证之前,有一段他自己的经验之谈。他说:“看来似乎是很可怪的,在亲自具有第一手经验的文化情境里做田野作业,比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客用天真朴素的观点去接近要观察的事物困难多得多。当人类学者研究他自己社会的一鳞一爪时,他们的视野似乎已被从公众的甚于私人的经验得来的成见所扭曲了。”(第124页)

他的意见简单地说是自知之难,知己难于知人。这一点可以说和我国常说的“贵有自知之明”颇有相同之处。但这是一般印象的总结,并不是经过了实证性的分析推考得出的定论。

利奇也许心里也明白他这样说不一定站得住脚,所以翻过几页,在他逐一批评过了中国学者的著作之后,又把已说过的调子收了回来。在第127页最后一段里,语气改了,“尽管我对直接对本人自己的社会作人类学的研究采取消极的态度,我依然主张所有人类学者最重要的见识总是植根于自我的内省。研究‘别人’而不研究‘自己’学术上的辩解是虽则我们起初把别人看成是乖僻,但到头还得承认人们的‘异相怪样’,正是我们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这段话我觉得他说到点子上了。利奇毕竟还是马老师的及门弟子,他尽管可以另有所好,但是功能派的一条基本“律令”他是丢不掉的,那就是“众出于一,异中见同”。

利奇说人类学者的见识根源还是在自我内省。我想就这句话补充一些自己实践的体会。我很赞同利奇从人类学者在田野作业切身的体会说起。我生平说得上人类学的田野作业,只有三次。第一次是在广西金秀瑶山,第二次是在江苏江村,第三次是在云南禄村。这三次都可以说是中国人研究中国社会文化。但是第一次我是汉人去研究瑶人。既不能说我是研究本土文化,又不能说完全是对异文化的研究。实质上我研究的对象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而且如果按我主观的估计,同多于异,那就是说汉人和瑶人固然有民族之别,但他们在社会文化生活上在部分上已十分接近相同的了。这是中国少数民族研究的一个特点,各族间存在不同程度的相同和相异之处,似乎不能简单地以“本文化”和“异文化”的区别来定位。

江村离我出生的吴江松陵镇只有十多公里,同属一个县域,两地居民说是同乡,没人会提出异议。但是我和江村的“乡亲”们能不能说在社会文化生活上只有“同”而没有“异”呢?我觉得没有人会看不到“异”的存在,甚至江村的居民也并不真的感觉到我是他们所说的“自家人”。即以语言说,尽管都是吴语,但是他们讲的话我很多听不太懂。我所说的,他们更不容易一下就明白。若说《江村经济》是本土文化研究的代表作,我总觉得还不够格。这里所包括的复杂性,在下文还要细说。(https://www.daowen.com)

再说禄村。禄村是我一位燕京大学同学的家乡。他和禄村的关系有点近于我和江村的关系,但也不尽然。无论如何我和禄村居民又隔了一层,本村人间用本地话进行的亲谈杂语,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和我说话时也要改口打“官腔”,异于他们日常的用语。《禄村农田》的本土性比了《江村经济》又少了些。所以严格说两者都还不能说是十足的“土生土长的人在本乡人民中间进行工作的结果”。

如果我自己把这三次田野工作互相比较,我对所接触到的人、事、物能心领神会的程度确是不同的。在江村,基本上我不必通过第三者的帮助就能和对方交往,在禄村就不能那么随心所欲了,在瑶山里我离不开能说汉话的人的帮助。如果社会人类学的田野作业离不开语言作为取得认知的工具,我实在不能同意利奇所说的在熟悉的田野里工作比在不熟悉的田野工作更困难的说法。

更进一步来推考,我们怎样去认识一个和自己文化不同的所谓“异文化”的呢?我在学习马老师文化论的体会中已经讲过我怎样开始我在瑶山里的“田野工作”的情形。我曾说:我记得最初在瑶山里住下已是晚上,我们进入一间为我们准备下的小楼,顿时被黑黝黝的一群人围住了,我们进入了一个“友好但莫名其妙的世界”。这正是我们要认识的对象。怎样办?首先我们只有依靠在自己社区里待人的经验和他们作有礼貌的接触。在和他们接触中逐渐发觉这一群人对我们的态度、行为、感情都有差别。而且这群人之间相互对待也不相同。我们通过这些差别,用自己社会里看到过的关系,分辨出他们之间的社会关系,和他们在这群人中不同的地位。我们首先看出了他们之间也存在母子关系,从母子关系再看出了夫妇关系等等。我把这段回忆在此重述,目的是要说明,我是从比较自己熟悉的文化中得来的经验去认知一个不熟悉的文化的。这是我认为就是利奇所说“反省”的一种具体表现。

当然这个认知过程并不是套取已知的框架,而是依靠已有的经验和新接触的事物相比较,起着参考体系的作用。两者不同之处是作为参考体系的只引导在比较中注意新事物的特点,由相同引路,着重注意其相异,就是作为认知的依傍,而不作为范本。如果遇到轶出于已有经验范围的完全新鲜的事物,作为参考体系的已有经验正可肯定其为新事物,而作为完全新的经验来接受,扩大已有知识的范围。用已有经验作参考体系,在心理过程上我认为就是利奇所说的“反省”。如果把这种参考体系本身有系统地综合起来也可能就是马老师所说的“文化表格”。马老师是根据他本人的和其他人类学者的田野经验归综成一个可用以帮助田野作业的比较完整的参考体系。这个体系的原料是田野作业者的个人经验,个人经验要个人反省才能表达出来。

社会人类学田野作业的对象,以我以上的思路来说,实质上并没有所谓“本文化”和“异文化”的区别。这里只有田野作业者怎样充分利用自己的或别人的经验作为参考体系,在新的田野里去取得新经验的问题。我们提出“社会学中国化”或本土化是因为当时我们中国学者忽视了用田野作业的方法去研究我们自己的中国社会和文化。我们绝没有拒绝出生于异文化的学者来中国进行田野作业。如果要以研究者自己不同的文化出生来比较在工作上哪里方便?根据我的经验,只以传媒手段的语言来说,本土人研究本文化似乎占胜一些,当然还得看研究者掌握当地语言的能力。至于利奇所提出的“私人的”或“公众的”成见问题,我在《人的研究在中国》一文已经发表过我的意见。我认为这是个“进得去”—“出得来”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双方各有长短。我不再重复申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