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用微型社会学的方法去调查研究像中国这样幅员广阔、历史悠久、民族众多的社会文化,不应当不看到它的限度。拉德克利夫-布朗和弗思两位前辈鼓励我们的农村研究,以我现有的体会来说,其实不过是指出一条入手的门径,并不是说要了解中国国情,农村研究已经足够。这一点无需我多作说明。如果要加一条补充的话,农村研究实在是了解中国国情的基础工作,只从80%以上的中国人住在农村里这一事实就足够作为这句话的根据了,而且还可以说即是那小部分不住在农村里的人,他们的基本社会结构和生活方式大部分还是等同于农民或是从农民的型式中发展起来的。因之至少可以肯定研究中国社会文化应当从农村研究入手。到目前为止,对中国农村社区进行比较全面的研究还不多。这方面工作自应更认真地继续做下去。
如果再读一下马老师在《江村经济·序言》里所表达对“社会学的中国学派”所抱有的期待,就可以看到这种微型研究事实是存在着相当严重的不足之处。他说:“这本书,集中力量描写中国农民生活的基本方面。我知道,他打算在他以后的研究中说明关于崇祀祖先的详细情况以及在村庄和城镇中广为流传的关于信仰和知识等更复杂的体系。他希望终有一日将自己的和同行的著作综合起来,为我们展示一幅描绘中国文化、宗教和政治体系的丰富多彩的画面,对这样一部综合性的著作,像这本书这样的专著当是第一步。”
马老师心目中我这本《江村经济》只是一部综合中国国情的巨著的初步起点。他还为这部巨著的内容做出了一个启发性的提纲,就是除了我在《江村经济》所勾画的该村土地的利用和农户家庭中再生产的过程,也就是社会基层结构和经济活动之外还应当包括文化、宗教、政治等等方面的社会规范和意识形态方面的叙述和分析,并且把这类研究成果综合起来,成为一幅“丰富多彩的画面”。其实他可能已看到要达到他的要求,当时我采用的微型研究的方法和理论是不够的,所以像这本书那样的著作只能是编写这样一部综合的有关中国国情的长卷的起步工作。
如果把马老师提出的要求作为我们的目标,我们不能不承认微型社会学的限度,承认限度并不是否定在限度内的成就和它的价值。以微型研究为“第一步”可以得到比较结实的基础。我们应当从这基础上走出去,更上一层楼。怎样走,怎样上,首先要在实践中去发现“微型”的限制在哪里。
我在上面各节里已肯定了一个像农村一样的社区可以作为社会人类学的一个研究的适当对象,因为这个社区的人文世界是“完整”的,从功能上说能满足每一个社区居民生活各方面的需要。从这个意义上Leach说我这本《江村经济》不失为一本功能主义的著作,虽则我并没有把社会各方面的功能全面顾及,但是从整体出发有重点地叙述了这个社区的经济生活,也就是马老师所说的“农户家庭再生产的过程”。我后来用建立类型来补充这种研究方法,用以区别于通过数量上的增加以取得总体的认识。
抗战时期我在云南内地农村的研究工作中充分利用了类型这个概念,进行比较的研究工作。江村、禄村、易村、玉村等名称就表示了我的研究方法。我认为可以从发现各种类型的方法逐步接近认识中国全部国情的目的,也就是通过“微型社会学”累积各种类型,综合出马老师所要求我做的那部有关中国文化和社会的巨著。
直到80年代,我第二次学术生命开始时,才在总结过去的实践中,清醒地看到了我过去那种限于农村的微型研究的限度。我在60年代提出的“类型”概念固然可以帮助我解决怎样去认识中国这样的大国对为数众多、结构不同的农村的问题。但是后来我明白不论我研究了多少类型,甚至把所有多种多样的类型都研究遍了,如果把所有这些类型都加在一起,还不能得出“中国社会和文化”的全貌,因为像我所研究的江村、禄村、易村、玉村等等的成果,始终没有走出“农村社区”这个层次的社区。整个“中国文化和社会”却不等于这许多农村所加在一起的总数。农村不过是中国文化和社会的基础,也可以说是中国基层社区。基层社区固然是中国文化和社会的基本方面,但是除了这基础知识之外还必须进入从这基层社区所发展出来的多层次的社区,进行实证的调查研究,才能把包括基层在内的多层次相互联系的各种社区综合起来,才能概括地认识“中国文化和社会”这个庞大的社会文化实体。用普通所熟悉的现成概念来说就是中国文化和社会这个实体必须包括整个城乡各层次的社区体系。(https://www.daowen.com)
在《江村经济》中我早已看到江村这个村一级的社区并不是孤立和自给的。在这方面和太平洋岛屿上的社区比较,江村这一类中国农村的社区居民固然在本社区里可以取得满足他们基本的需要,但这些都不是封闭的社区,或封闭性远没有特罗布里恩德群岛土人或提科皮亚岛土人那样强。当然当前世界上绝对封闭孤立的人群已经可以说不再存在了,或是只是极为个别的例外了,但在和社区外的联系程度各地方的情况可以差别很大。自从航海技术有了大发展以来,几个世纪海运畅通。全世界的居民已抛弃了划地聚居、互不往来、遗世孤立的区位格局,不同程度地进入了稀疏紧密不同的人和人相关的大网络。就在这个历史的变化中,在农村社区基础上发展出了若干农村间在生活资料上互相交换的集散中心的市镇。
传统市镇的出现在中国已有几千年的历史。在本世纪的近100年里,特别是近几十年里,中国传统市镇发生了巨大的变动。城乡关系已脱颖而出,成了一个特别引人注意的理论和实际问题。
城乡关系不但把分散的自成一个社区的许多农村联系了起来,形成一种有别于农村的市镇社区。它的社会和文化内容可以说是从农村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所以保留着许多基本相同的一面,但是又由于它作为一个社区的功能已不同于农村,因而也自有其不同于农村的一面,它属于与农村不同层次的社区。
在研究方法上说,在研究农村这种基层社区时,只要不忘记它是有许多方面和本社区之外的世界相联系这一点,然后集中注意力在本社区的自身,还是可以在既划定的范围内观察到社区居民社会生活各方面的活动,并把本社区和外界的关系交代清楚,还是可以在这既定的空间范围内把这个社区人文世界完整地加以概括。比如我在《江村经济》中把居民依靠区外供应日常所需的油、盐、酱、醋、糖、酒,在“航船”的一节里讲清楚了,在江村的经济体系中也不留下很大的缺漏。又比如在《禄村农田》里把当地农业里重要的劳力供应,说明是从附近各地集中到禄村来卖工的劳动市场里得到的,而并没有去追踪这些出卖劳力的人的来源是外村的少数民族,也可以交代过去了。这些例子说了“微型社会学”虽则带来了限制,如果说明把研究的范围限于基层社区,这样做法还是可以说得通的。但也必须承认这些“微型”资料是不可能综合起来说明高一层次的社会情况。
如果我自己不满足于完成一本不失为“功能主义的著作”或是还想沿着马老师在该书序言中希望我能进一步完成一部有关中国社会和文化的综合性的著作,我就不能停留在这本《江村经济》的著作上了,而且也不能只走“云南三村”的老路,尽管这条路还应当走下去。为了更上一层楼,我就势必走出农村社区这个范围而从农村里发展出来,为农村服务的市镇社区拓展我的研究领域了。
至于我怎样从《江村经济》里走出来进入小城镇的研究,这一段叙述,我觉得已超出了对《江村经济·序言》的体会的范围,尽管这一步还是从《江村经济》的基础上走出来的。我在去年年初写了一篇《农村、小城镇、区域发展》,可以作为本节的参考,在本文里不再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