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所谈到的只是养蚕,养的蚕结了茧把茧卖出去,可以告一段落。现在这个村里的农民也只做到这个段落为止。但是过去却不然,一直要缫了丝才出卖。原来是家家户户自己缫的,到21年前,由于制丝工业的发达,他们所出的土丝,在质量上落后了,价钱下降。如果卖茧,一般商人总是要杀价,农民又会吃亏。就在那个时候,江苏的蚕桑学校在农村里推广技术改革,我的姊姊参加这个工作,把机器缫丝输入了农村,在这个村里帮助农民办了一个小型合作丝厂,提高了生丝的质量,使缫丝这一个生产过程还是留在农村里。这个丝厂在沦陷期间给敌人拆成了平地。

这件事在外边似乎是已经被人遗忘了,但是在村里,农民们却还是念念不忘。原因是很简单的,因为村子里有一个小工厂,好处是太多了。单说这个小工厂里经常的工人就有80多个,每个人的工资在每月10元左右。还有许多零星和临时的工作,即使年老的妇女都可以参加。第二,这种小工业等于是一个开设在农村里的技术学校,不断地培养出技术工人来,当时向外输送的就有20多个。他们工资较高,每人每年可以寄回家里100多元。第三,这是一个合作丝厂,经营的办法是农民交茧,制了丝,算出成本,按供给原料和入股资金分红。原是学校协助下建立的一个集体所有的合作事业。一方面消除了商人的剥削,另一方面农民得到了缫丝过程中的利益。这许多方面加起来,对农民收入的提高是很显著的。

自从这小工厂被敌人拆平之后,在沦陷期间,许多熟练技工在乡间,除了做做家务,还能生产什么呢?土丝没有了市场,机器缫丝没有了工厂。解放之后,苏州的丝厂开了工,在村里招去了有40多个工人,但是还有60多个有技术的妇女,没有机会进厂。这40多个工人大多是以前培养出来的,但是村里没有了这个小工厂,现在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就没有学习技术的机会了。大家念念不忘这个小工厂是有理由的。

这里提出的一个问题,我觉得有很重大的意义的,就是这一类在农村里,也就是在原料出产地,建立的小型轻工业工厂,在今后是不是还有出现的可能和必要?谈起了这个问题,我也有一段心事。因为21年前我看到过这种小工厂对于提高农村经济的好处,印象很深,所以在解放前我写过不少文章,提倡所谓“乡土工业”。也许由于我道理讲得不清楚,又过分强调了这种小型轻工业在国民经济里的地位,在思想改造时,曾被当作资产阶级思想,狠狠地被批判过一阵。现在平心静气的想来,我当时的想法不是没有错误,错误是在轻视了重工业,这是应当批判的。但是所提出关于乡村工业的问题,我依旧觉得值得研究,其中有些地方,我觉得很适合于我们中国的具体情况。最近听到了关于第二个五年计划的说明,更打动了我的心。这次我重访江村,我这段衷曲又涌上心头。在百家争鸣的今天,我有了勇气,再度提出来,诚恳地要求领导上能注意这个问题。(https://www.daowen.com)

在我们国内有许多轻工业,并不一定要集中到少数都市中去,才能提高技术的。以丝绸而论,我请教过不少专家,他们都承认,一定规模的小型工厂,可以制出品质很高的生丝,在经济上打算,把加工业放到原料生产地,有着很多便宜。不但如此,这种小型工厂还是促进农村技术改革的动力,许多屑物都是最好的肥料,工农业在技术改进上都可以联系得起来。何况工业过分集中到城市里去,社会上已经出现了许多不易解决的问题,人口不必要的集中是有害无利的。当然,我从来就没有主张过把所有工业都分散到乡村里去。但是我至今还愿意肯定有些加工工业是可以分散,而且分散了,经济和技术上都有好处。丝厂只是一个例子。

我提出这个主张和当前的趋势是不合的。至少过去这几年,似乎有农业社只搞农业,所有加工性质的生产活动,都要交到其它系统的部门,集中到城镇里去做。甚至像砻糠加工这样的事都不准在农业社里进行。在开弦弓我就看到有个砻谷机,很可以把砻糠加工成为养猪的饲料。但是镇上的砻谷厂不准他们这样做,宁可让村里大批砻糠当燃料烧掉。以蚕茧说,烘茧过程也要划归商业部门去做,结果实在不很妙。但是看来国家遭受损失事小,逾越清规却事大。我希望在农业社经营范围这个基本问题上,是否可以放开来争鸣一下,多从实际研究研究,农业和工业之间究竟怎样配合联系,才最有利于我们在这个人多地少的具体情况中发展社会主义经济?如果领导部门觉得这种建议值得在实践里试验一下,在开弦弓恢复这个合作丝厂,我相信群众的积极性是一定很高的,而且我也愿意鼓励我的姊姊和一些专家们一起来提出个具体方案的。

话说远了,关于这个问题,让我另找机会申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