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社会学”有它的优点,它可深入到人际关系的深处,甚至进入语言所难于表达的传神之意,但是同时有它的限制。我在上一节里指出了在空间坐标上它难于全面反映和该社区有密切的联系的外来辐射,如我已提到的一个农村所倚赖的市镇,和没有提到而同样重要的亲属和行政上的种种关系,这是因为社区是通过社会关系结合起来的群体,在这种人文世界里谋取生活个人已不是空间的一个点,而是不断在扩大中的一堆堆集体的成员,就是在幅员可伸可缩的一堆堆集体中游动着的分子,这是很难用普通几何学图形予以表述的。

如果我们从空间转向时间,社区的人文世界同样是难用几何形象来加以表述的。这正是社会人类学和历史学争论已久的问题的根子。时间本身,以我们常识来看,日换星移总是在一条线上向前推进,以个人生命经历来说,从幼到老,不能倒流。这就是我们熟悉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后浪推前浪的程序。在西方拉丁语系的语言中的动词还要用这个三分法来定式。这三分法就成了我们一般认识历史的标尺。这种以时间里运行的一切事物总是按照先后次序一幕幕地层次井然地推演的认识框架在社会人类学里也就出现了所谓社会演化规律。把人类的历史看成和其它事物的历史一般像是一条流水线。这线又可以划成若干段,一段接一段,如野蛮、未开化、文明等等。一个人不论生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根据他生活上一部分的表现,划定他在历史框架里的地位,而推论他全部生活的方式和预测他的未来。这种方法的内容可以搞得很复杂,其实把人文世界看得太机械化和简单化了。

老师对这种机械的社会演进论是深恶痛绝的,但也由于他反对这种错误的历史观,又由于他主要的田野作业是在特罗布里恩德这一个太平洋小岛上居民中进行的,这些小岛上的居民生活比较简单而且看来长期没有发生过重要的变动,以致他的著作给人一种印象就是研究这类居民的人文世界可以不必去追问他们的历史演变,甚至误解功能主义是非历史主义的。功能主义确是主张一件事物的功能是它对人生活发生的作用,这里所说的作用又被认为是这事物当地当时对个人需要的满足。个人的需要持续的时间和包括的范围也就成了人文世界的时间和范围。因而被认为功能主义的社会人类学可以不讲历史。我认为这是一种误解。马老师在他的著作里可以说确是没有历史的分析,但这是出于他所研究的对象首先是在他进行田野作业这段时间里社会变动不大,其次当地居民并没有文字去记下他们的历史和他们的历史还是靠个人的头脑里记下的上辈人口头传下来的传说。这就使过去的历史和现在的传说分不清,以致这两者之间在时间框架里互相融合了。传说有它当前的作用,满足当前的需要,并不一定符合已过去了的事物发生当时的实际。在了解当前的人文世界自应当把两者分开而着重在当前发生作用的功能。这就出现了他强烈否定所谓“遗俗”这一类“失去了功能的事物”,因而他被认为不注意在客观时间中发生过的一般所谓“历史”了。

以上是我个人的体会,就是说在功能的分析里,一件人文世界中的事物都可以存在时间框架上的多重性,即我们习以为常的过去、现在、未来结合在一起的情况。上面我已说过人们对过去的记忆可以因当前的需要而和实际上过去的情况不相符合,而且在当前决定个人行为的心理因素里还包含着对未来的希望和期待。早在《江村经济》一书的“前言”里我也说过以下一段话:

“任何变迁过程必定是一种综合体,那就是:他过去的经验,他对目前形势的了解以及他对未来结果的期望。过去的经验并不总是过去实事的真实写照,因为过去的实事经过记忆的选择已经起了变化。目前的形势也并不总是能得到准确的理解,因为它吸引注意力的程度常受到利害关系的影响。未来的结果不会总是像人们所期望的那样,因为它是希望和努力以外的其它许多力量的产物。……”(https://www.daowen.com)

我全部引用60年前的话,因为这段话里我表明了我们习以为常的时间的三分法,不能简单地运用在分析变动中的人文世界。我当时所说的时间上的“综合体”,其实就想指出我们单纯常识性的时间流程中的三分法是不能深入理解人文世界的变动过程,我在《学习文化论的体会》一文中所说“三段直线的时间序列(昔、今、后)融成了多维的一刻”也就是这个意思。在这个问题上我总觉得不容易说清楚,所以反复地用不同说法予以表述。

马老师在《江村经济·序言》中已说明了他对历史的态度。“正因为那个国家有着最悠久的没有断过的传统,要理解中国历史还必须从认识中国的今天开始。这种人类学的研究方法对于现代中国学者和欧洲的一些汉学家所进行的以文字记载为依据的重要历史工作是一种不予可缺少的补充。研究历史可以把遥远过去的考古遗迹和最早的记载作为起点,推向后世;同样,亦可把现状作为活的历史,来追溯过去。两种方法互为补充,且须同时使用。”(见本书第3-4页)

马老师当时已看到中国社会的特点是在它有考古遗迹和文字记载的悠久文化传统。这是和殖民地上土人的重大的差别。但由于自己没有在像中国这样的地方进行过田野作业,所以他只能做出原则性提示,认为历史学和社会人类学应当是两门可以互为补充的学科。至于在具体研究工作上怎样合作和补充,他并没有详细说明。但这却直接涉及到是否能应用“微型社会学”的方法来研究中国农村的问题,或“从农村社区能否全面研究中国国情”的问题了。

以《江村经济》来说,我在关于历史材料方面应用得确实很少,而且很简单。像在江村经济中起重要作用的蚕丝副业,我只查了赖特(A.Wright)的一本关于20世纪对香港、上海等商埠的印象记,和用了他1908年在这本书里所写的有关“辑里丝”的一段话(见本书第11页)。有关江村的人口数字我只用了1935年的普查数字。当然我在许多地方讲到开弦弓的传统时,除了我从现场视察到实事外,也以我自己过去的生活经验来加以说明,而我的生活经验最早只能推到1910年。总括一句我在这本书里并没有如马老师所说的结合了历史来进行的。我自己也多次说所写的这些记录今后将成为历史,时至今日这本书确可以说是一本记载了这个村子的历史。当时是活历史,现在只能是已过去了的历史,所以决不能说是结合了历史的社会学分析。

在实践中我不能不怀疑像《江村经济》一样的村一级“微型社会学”调查、社会学和历史学结合的田野工作是否切实可行?同时我是赞同马老师所说的话,要读这部历史得有历史学者和考古学者从文字和实物中得来的有关过去情况的知识作为补充。至少我认为今后在微型社区里进行田野工作的社会人类学者应当尽可能地注重历史背景,最好的方法是和历史学者合作,使社区研究,不论是研究哪层次的社区都须具有时间发展的观点,而不只是为将来留下一点历史资料。真正的“活历史”是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的一个动态的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