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嘎尔尼觐见乾隆皇帝
1793年9月14日清晨4点钟,英国大使在王和乔的陪同下,坐上轿子出发去觐见中国皇帝[18]。马嘎尔尼身着天鹅绒上衣,佩着巴斯勋章,钻石勋章和钻石星。头上戴着翎饰繁多的帽子。斯当东也穿着天鹅绒,挂着牛津法学博士的红丝带。马嘎尔尼写到,他之所以如此穿戴,是为了表明他尊重“东方习俗与思想”(《马嘎尔尼日记》,122)。觐见将在一个大帐篷里进行。大使到达后被领进旁边一个小一些的帐篷,他在那里约等了一个小时。鼓乐齐鸣宣告皇帝到来,英国使团离开帐篷前去迎候圣驾。其他人都匍匐拜倒,马嘎尔尼及其随员则单膝下跪。
皇帝一坐上御座,马嘎尔尼就开始向帐篷走去,并走进帐篷,他捧着以珠宝嵌饰的金盒子,里面装着乔治三世的信函。他“庄重地走着,走上通往御座的台阶,把信交到皇帝本人手中。皇帝接过信,把它交给大臣[和坤],和坤把它放在一块垫子上”。作为回报,皇帝赐给他一柄绿如意,马嘎尔尼称之为ju—eo—ju或giou—giou。尽管中国人把它视为和平与繁荣的象征,但如前所述,马嘎尔尼认为它“价值并不高”(《马嘎尔尼日记》,122)。马嘎尔尼初到中国时,对于梁肯堂给他的礼物,他的评价亦是如此。然后,马嘎尔尼把从麦金托什那里得到的两块珐琅质手表送给乾隆帝。
又一次,马嘎尔尼没有想到已获得的成功,没有想到已达到使团的一个基本目标——在他看来在皇帝伸手接过装有英王信函的盒子那一时刻,两国已达成主权平等关系。相反,他的注意力迅即从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转移至物品及其价值上,转移到去暗中比较饰有珠宝的金盒子、饰有钻石的表和绿如意这些物品的价值上。马嘎尔尼显然违背了约翰森博士的名言,情不自禁有了商人的想法,情不自禁地从市场交换的角度来比较手表和绿如意,而不管绅士式的理想和博物学家的道德如何强烈地抵制这种低级评价形式的点点滴滴。或许,一旦从单膝下跪的状态中站起来,他必须恢复自己的东西,恢复自己的气势,在这位光芒四射的东方专制者脸上找到某种保护自己的东西,恢复内心的平衡和善于洞察的眼睛。呈现在他面前的一切是那样壮观,优雅,富于魅力。
挂毯、帷幕、地毯、灯笼、流苏、丝带布置得如此和谐,颜色如此丰富、富于变化,光与影的安排如此恰当,整个场景赏心悦目,华丽的光彩和众多的装饰并不影响在头脑中扩散开来的安宁与祥和。(《马嘎尔尼日记》,124;重点号为引者所加)
在这一点上潜藏着危险。东方式的光彩辉煌令人愉悦,激起美感,使理性变得混乱并处于休眠状态。在这种时候,一个人不再小心翼翼地防范诸如“光彩”或“过分的装饰”这类外在表现,而是被东方式场景深深地吸引。马嘎尔尼告诉我们,“每一个程序,每一种行为”都“沉默而庄严,在某种程度上就像庆祝宗教节日”,“压倒一切的特征是体现着亚洲的伟大的那种冷静,高贵,庄重和壮观,是欧洲人的彬彬有礼所不曾达到的”(《马嘎尔尼日记》,124;重点为引者所加)。如果约翰逊博士还在世并读到这几行文字,不知他会有什么感想。他会如何评价博物学家眼中的东方或马嘎尔尼感受到的宁静。还有伯克:他能发现这种对权力的特别“包装”具有如此之大的魅力吗?(https://www.daowen.com)
就在马嘎尔尼完全被吸引,沉浸在欢乐之中时,他忆起了在场的其他大使,“但他们看起来并不十分光彩照人”。这种意识将他带入了另一个时空,在那里,一切行为和程序都重新安排,使他的矫饰打了折扣。
由此我看到了“光彩炫目的所罗门王”。我用这个词,是因为这场景令我忆起孩提时代看过的一个同名木偶剧,这名字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我认为它真切地表达了人类的伟大和智慧能够达到的最高峰。(《马嘎尔尼日记》,124)
也许这是一种奇特的联想,但是考虑到马嘎尔尼对外交“礼仪”的关注和对清帝国组织结构的预设,这种联想是意味深长的。马嘎尔尼沉浸在“令人不安”的东方式辉煌中,这时,一个理想化的少年时代的记忆浮现出来,使他能保持客观的态度。他把当前所看到的场景放置于过去的时光,暗示着尽管表演达到高峰,但皇帝及其宫廷仅仅是供小孩观赏的戏剧,或者说他们本人就是孩子。换言之,他从一度沉湎的似醒非醒的梦幻状态中恢复过来,很快就再次产生了有用的知识。
譬如在游览热河的皇家园林时,马嘎尔尼发现,中国的园林“非常缺乏富于想像力的描绘,而阿特瑞特(Attiret)神父和威廉·钱伯斯爵士把这种想像出来的描绘当做现实留在我们印象中”(《马嘎尔尼日记》,133)。马嘎尔尼还与一个叫松筠的蒙古人(他叫他鞑靼人)有过许多富于成果的交谈。松筠对他曾出使俄国极有兴趣。松筠彬彬有礼而又不失明智地谈起他曾在恰克图与俄国人谈判,看来松筠似乎想交流交流彼此的看法(《马嘎尔尼日记》,127)。另一次,一位大臣告诉马嘎尔尼,皇帝是忽必烈可汗的后裔,并相信Fo—hi(他用的术语,意近佛陀)的灵魂已“转到皇帝身上”(《马嘎尔尼日记》,130,136),马嘎尔尼还参观了喇嘛庙,在那里,他了解到喇嘛们的仪式类似于“天主教”,崇拜Fo—hi是鞑靼人的宗教(《马嘎尔尼日记》,135~136)。9月17日,马嘎尔尼参加了皇帝的生日庆典,他称皇帝为“尼布甲尼撒”,并进一步远离这种东方式辉煌的影响(《马嘎尔尼日记》,131)。在一则稍欠得体的记录中,马嘎尔尼又写到,他还发现,园中大殿里,随处可见地球仪、太阳系仪、钟、音乐自动装置,它们如此精致,如此丰富,以至我们的礼物必会相形见绌,“不得不惭愧地把脸藏起来”(《马嘎尔尼日记》,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