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视野
不妨在此赘言,显而易见的是,观点的变化不仅仅因为出现了新证据或是利用了新开放的档案,必定还有其他因素。我们如何解释有关马嘎尔尼使团史学研究中出现的这些迂回曲折的转变?我们如何解释随时间的推移而发生的这些变化?哪种事件是在阐释上可变化的?有无可能或是否必要把使团与对它的史学研究分开?这些问题不易回答,尤其是虑及产生历史知识的通常形式。德·瑟托(de Certeau)认为,历史学家首要任务便是把各种各样的波普尔式的反证法研究中出现的“事实”与“虚构”区分开(1986:199~202)。因此,这项工作本身就是否定性的(如它过去那样),旨在净化事件及历史写作,清除其中的虚构成分以便使过去的叙述变得可信。但是,如果净化并非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呢?我们如何使一种完全不同的历史概念化呢?——这种历史较少伪造,而更多的是对同一事件的不同叙述。也许我们可以从在马嘎尔尼使团的史学研究中产生的一些概论入手。
19世纪发生的影响深远的事件以一种耐人寻味的方式移置了马嘎尔尼使团的特点。清帝国在内忧外患之下崩溃了,帝国瓦解了,独特的权力观念也终结了。取而代之的民族—国家,无论多么脆弱、多么不完整,毕竟是由各种民族集团和个体公民组成——新的身份认同,新的忠诚,最重要的是新的看待过去的方式。1911年以后的史学研究反映了这些变化。著作里列入了有关民族—国家的形成的叙述、古代文明和当代文明的故事、旧中国与新西方的差异、有关传统与现代之间不可避免的冲突的猜想、民族—国家对知识分子的特殊需求等等。
在这类史学研究中,至少有两个突出的时段。第一个,中国思想家以欧美方式重新审视中国的过去,他们接受了时间观念和组织分类,这些与从前存在于中国的任何治史方法完全不同。这个转变是一个更为普遍的中国教育“西化”的一部分(Y.C.王Wang)。有关礼仪的形而上学和有关帝国统治模式的话语被淹没在这种变化中。但这些为塑造和排斥清帝国构建提供共同的基础的认知,在整个清代都未发挥其作用。半个多世纪以来,知识分子运用“西方”的新话语来解释中国的“落后”,鼓吹社会经济变革。
第二个突出的时段是冷战。从20世纪50年代早期开始,对中国历史的研究,尤其是涉及到对外关系的部分,经历了重大变化。第一,这个领域中大多数是美国人,其中大多数居于一些至关重要的机构中。第二,冷战中,社会科学术语被毫无节制地应用于“非西方文明”的研究,并产生了为国家战略服务的区域研究[17]。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学者继续努力以马克思主义观点来重建中国历史,这项工作始于20世纪20年代(德里克Dirlik,1978)。
在这些过程之中,“中国”和“西方”的学者都忙于净化和造伪工作。他们按照界限清晰的时空实体来安排他们的叙述,把文明和民族作为恒定的历史分析单位;以直线式的因果关系组织事件,明确地以宗教、政治、经济、文化等类别来界定社会成分;并将历史发展分割成黑白分明的各个阶段。在不论是国家、民族,还是真理的某种抽象概念的影响下,学者们都倾向于把所有这些类型作为实用性学术探索的必须因素。这些词汇、术语和类型为研究程序提供基础。他们所赞同的对马嘎尔尼使团的阐释,完全是现代化的,并且有违或漠视清廷统治者的想法和信仰。依然存在的问题是是否存在另外的方式可以用来介入往昔。
我相信有,并且不须花大力气就能找到它们。理由之一是,在民族—国家范围之内建立霸权这一历史工程从未完成——总有太多的社会力量会游离于国家的学术机构或学术界和公共领域盛行的权威话语之外(譬如,见拉克瑙Laclau)。理由之二,现代史学研究,重视划分和净化类目以供分析,却从来没有完全成功过。这不只是因为启蒙性知识工程依然不曾完成(哈贝马斯Habermas,1983),而且正如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说的,我们从来就不曾是现代的(1993)。现代主义试图把世界切割成互无联系的离散本体与完全可知的部分。但是,混合物(hybrids)不仅从未消失,反而在扩散;当混合物生成时,跨越界限的渗透(leakage across borders)已同时发生。马嘎尔尼参加的帝国觐见就是一例。一方是欧洲人所谓的“主权平等”的自然化话语,另一方是清帝国的差序包容过程,双方互不让步,因而觐见就是两者的混合物,这足以解释对觐见持续不断的兴趣和关注。
想一想上面引述过的清代以后的中国知识分子。他们采用了殖民者的知识框架,用混合(hybridized)语言来阐释自己的观点,构筑自己的叙述。他们的欧美同行的史学研究也同样受到此等混合的污染。譬如,费正清的朝贡体系就展示了功能派人类学、韦伯—帕森斯社会学、英国帝国主义式史学研究的碎片和中国知识分子想把中国置于全球文明史之中的努力。换言之,污染(pollution)无处不在。
就本书的研究主题而言,混合过程亦值得关注。在这个意义上,很容易理解清的帝国构建。很难想像比清帝国的统治权力观念更为混合的事物了。帝国就像一张不断变化的网,由举行礼仪的地方、江南书院与宗族、天子、欧洲“音乐盒”、朝鲜和廓尔喀使团、转轮王、避暑山庄、天上的菩萨等等组成。清统治者似乎不但对宇宙有相当的认识,而且拥有在这个宇宙之内进行运作的方式——这就是模式化话语和沿中线而行的全部内容。
英帝国构建造成了另外一些问题,但它竟然也是混合的。访华使团带有非常明显的现代色彩,更不必说马嘎尔尼甚至向乾隆帝提到主权观念。但是,马嘎尔尼所在的国家本身就是一个帝国的一部分,这个帝国后来号称日不落帝国。既然一个遍及全球的英帝国的建立使多样性渗入英国,那么,谈论18世纪末英国存在的纯净形式,就很令人怀疑。到19世纪末,大不列颠已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混合国家,高踞其上的是一位全新的统治者——女皇陛下。当然,美国的混合情况就更不必说了。那么,是不是资产阶级歇斯底里症的主要症状就涉及到污染呢?
我在思考,我们应该怎样对待政治家或历史学家们谈到的国家的独一无二性、国家的本质或者国民的特性。我们应该在多大程度上相信那些以过去为代价来为现在增光添彩的胜利者的历史呢?或者也应该告诉我们其他人在其他时间和地点的疏忽和失败吧?我们还要让我们的研究被那些日益明显的人为划定的,诸如个人、国家和文化这样的分析单位羁绊多久呢?
有了这些想法,也许把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历史概念化就不再十分困难了。这样的历史,注重的是不同类别的代理人之间的关系网,而不是围绕简单的因果观念形成的互不联系的单位。如果我们确实是这样或那样的混合物,那么,那些假设的过去与现在、我们与他们之间的断裂就仅仅只是现代主义的一种特别的虚构。我们必须跨越的不是什么时间和空间上的鸿沟,而是想像出来的距离。生于一国并说那国的语言并不意味着对当地之过去有着先天的接近能力。他还必须转译和阐释。这两者都需要心通意会和想像力。
在某种意义上,介入往昔已成为不断发展的混合化进程的一部分。越过界限我们就可以了解——不管多么短暂——另一些行事的方式和另一些存在于世界的方式,我们也能看到另一些强制因素,另一些限制,另一些形式的权势,它们塑造出和我们自己的完全不同的主体性。如果不把过去剪裁得与现在一致或者反之,也不断言我们比前人更高明,这样的包容差异的介入,才可能产生另一些形式的评论,它们比迄今为止由启蒙理性想像出来的那些评论更具有人文精神。也许这样的考虑使我们可以开始谈论本节开头提出的那些问题,也许它们亦使我们能够重新去理解规律,而如今不过仅仅看到进步的出现或缺失。
[1]1816年8月15日,军机处指示这些官员提醒乔治·T.斯当东,早些时候使团访华时,乾隆帝并未允许英国人行英国礼;只有马嘎尔尼在这一点上收敛之后,才准予觐见(《文献丛编》)。斯当东和使团其他成员否认马嘎尔尼曾磕头,见Pritchard 1943:170n.20。斯当东对1793年事件的回忆亦值得注意,因为他对马嘎尔尼觐见的“目击性”叙述是英国人中惟一一位认为英国大使不止单膝下跪并轻轻点首的。
[2]1860年后清廷专门设立这个机构,以便与欧洲各国驻华使馆打交道,见Banno1964。机构名叫总理各国事务衙门。Hsu指出它直接归军机处管辖(1990:269)。
[3]见Wade有关与中国官员讨论这些事情的叙述,见《公共档案馆》(Public Record Office)FO748:342~354、433和FO749:11~17,及Wade本人对阿美士德使团有关事件的澄清,见FO749:22~24。同时,一些高级官员敦促朝廷放弃跪拜形式,觐见仪式的其他部分也应代之以受欢迎的形式。见T.Wang1971:621~623。
[4]这种议论出现在Auber1834:200,Robbins1908:461,Willson1903,2:323,Pritchard1936:379,Cranmer—byng1957~1958:183,和Hsu1990:160~161。
[5]譬如,见Holman1835,4:205~241,那里用了一章详细地谈到了中国人的道德弱点,包括贪赃舞弊、虚伪、以权谋私、缺乏感恩图报之心——半个世纪后(1894年)Arther Smith在《中国人的特性》(Chinese Characteristics)一书中重述了这些特点。
[6]Davis1836,1:29,他亦认为贸易管制是相当晚近才有的现象,大约始于满族开始统治中国时(20~21)。亦见Holman1835,4:245,Matheson1836:21和gutzlaff 1834:305。
[7]见Hsu1990:173~176;Fairbank,Reischaller和Craig及Chun1983:213~215。
[8]《牛津英语字典》载明,这个术语首次运用见于barrow有关使团的叙述,那时它被称为“Koo—too”(1806:213)第一次用为“磕头”(Kowtow)归功于Kennie(1864:232)。更多的讨论见Hevia1995。
[9]我认为欧美人把磕头看得过分神圣了,表现了一种殖民心态。关于这一术语指中国人行为中的迷信因素,我同意Pietz1985的观点。
[10]Cannadine1983:101~102,有关轻蔑地看待朝廷礼仪的资料见Vattel1916,3:367,John Adams认为在整个欧洲,外交的商务亦浸没在礼仪之中(1853,8:251~259),引自Crosby1991和Thackary1991:13。
[11]从1902年新年首次采用这种礼仪到清廷垮台,在乾清宫或新的夏宫一共进行了33次全体外交使团觐见活动。更不寻常的是,在同一时期,据我计算,共有158次为大使或来访要人举行的个人觐见活动。也许实际次数更多。这些数字来自北京第一历史档案馆的收藏的印制的觐见通知。随着觐见次数的增加,大清海关总税务司赫德(Robert hart)爵士惊呼:应允如此众多的觐见,朝廷真是“过分客套了”,皇太后不但接见使臣们的妻子,还接见他们的孩子!(引自Fairbank1987:139)
[12]有关地区研究的理论内容,见Pletsch1981。有关中国研究见barlow1993。
[13]该段汉文原文为:天朝抚有四海,惟励精图治办理政务,奇珍异宝并不贵重。……然从不贵奇巧,并无更需尔制办物件。《高宗纯皇帝实录》1435:14a~b。——译注
[14]有关乾隆的信见Parker1896,Backhouse和bland1914,Macnair1923,Teng和 Fairbank1954:19;Mancall1963:18;Cranmer—byng1963:340,Hsu1990:161~162,Fairbank、Peischauer 和 Craig1978:257;Rozman1981:22~23;和1990:122~123。Lessing把《掌故丛编》中给乔治三世的两封信的部分内容翻译了,见Hedin 1933:203~210。还有未被引用的,见《纽约时报》有关美国国务卿Warren Christopher访华的内容(1994年3月27日第5版)。它亦在世界历史教材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见Duiker和Spie Wogel 1994,他们引用Cranmer—byng提到了Spence。Stearns、Adas和Schwartz复述了信的大部分内容之后,问学生们“从这些摘录你能看出那时中国人对他们自己、对英国人、对更为广阔的世界有什么看法?他们的看法和态度与实际情况相符吗?为什么这些看法和态度似乎给中国人带来严重的问题?”我认为确切的答案是中国人沉湎于幻想之中,最终招致麻烦。然后教材的下一章就讲鸦片战争。
[15]见Mancall1963;Cranmer—Byng1965~1966和1968~1969;Fairbank 1966。(https://www.daowen.com)
[16]在某种程度上,我在研究汉语资料中的马嘎尔尼使团时重点的转变与Paul Cohen在对义和团的研究中的转变类似,见1992。然而与Cohen不同的是,我的焦点不在于使过去成为神话,而在于我们在表述过去的状况时所采用的政治观点。
[17]在这一点上,我仅注意后一种看法。地区研究和民族的历史才刚刚开始写,见Marks1985和Barlow1993。对更广泛的有关讨论的出色介绍见Buxton1985关于Parsons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