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英国君王的敕谕

二 给英国君王的敕谕

弘历9月23日另一道敕谕是他给乔治三世的信函的版本之一[22]。在敕谕里,皇帝对事态发展方向的关注依然清晰可见,尤其是当他的口气由温和开导式变得更为严厉时,这种关注就更为明显。皇帝回顾了乔治三世的遣使理由,判断其真诚程度,这之后,他详细地解释了他对国王使团的接待。然后他谈到那些请求。他重述了他曾对官员们讲过的为什么不能让英国派使驻北京,然后他又补充说,尽管有天主教教士以某种方式在帝国任职,可他不愿意强迫别人也遵循这种方式。他确信,如果他要遣使进驻英国朝廷,结果也会是一样。他没有说这种请求是毫无意义的,也没有说英王无知。然而,他强调,礼仪中的恰当关系是已确定的。

皇帝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西洋人有可能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建立国与国的关系,的确,他的答复也暗示:英国人的要求不是没有先例的。弘历担心,西洋国家如此众多,若都提出同样的要求,那会成什么样呢?无论如何,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乔治三世认为有必要派贡使常驻北京。他的一个理由是为了照料英国贸易事务。可是英国人早就在澳门做贸易了,而且已获皇帝恩准。而且,其他国家如葡萄牙、意大利也曾同样请求开展贸易,朝廷待之宽厚仁慈。若有不测之事发生,相关责任人就会受到惩处,而且北京离贸易地点又那么远,为什么非得要驻使北京?隐含在这一问题中的另外之意是:除了贸易,英国对中国另有别的什么兴趣?英王也说过希望能遣人到华学习宫廷礼仪——弘历想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学清廷礼仪对英国人并无用处。

弘历然后谈到英王的礼物。弘历详细地阐释了马嘎尔尼觐见那天他所做的诗中的简要评论,并解释道:

我们从不看重那些稀罕奇珍之物,你派遣使者携带礼物不辞劳苦,长途跋涉满怀诚意献上它们,因此,我特别命令我的官员们收下礼物。事实上,我们声名远播,世界皆知,其他许多国家也费尽千辛万苦,远涉山水送来贵重礼物。我们已有许多类似的东西。你的贡使曾亲眼见到。可是我们并不过分看重这类东西,我们也并不热切盼望你再把你们国家所制造的物品送来。(《高宗纯皇帝实录》,1435:14a~b)[23]

既然这段话长久以来被广为引用,作为中国闭关锁国、自给自足、自高自大的明证,那么,不妨对它略加评论(见下文第十章第四节)。注意,弘历并未谈及英国贸易,这一话题安排在上谕的其他部分。他谈的是官员们对英国礼物的评价,谈的是朝廷有许多类似器具却仍然收下这些礼物这一事实。马嘎尔尼不但被领着参观了帝国已有的收藏,而且如上文所述感到他们所携带之礼物比不上朝廷已有的。那么,弘历到底要说什么呢?可能与朝廷眼中的马嘎尔尼对礼物所抱的态度有关。与他的国王不同,英国贡使似乎以礼物为骄傲,尤其是天文仪器。我认为,遭到清廷拒绝的,不是对英贸易,不是英国制成品,不是手中的礼物。而是马嘎尔尼有关礼物的声称,这些声称在礼仪过程中表现出来并被视为过分狂妄。(https://www.daowen.com)

在敕谕的结论部分,皇帝重申了英王请求驻使北京与恰当的礼仪关系之间内在的不一致。即使请求获准,英国也不会从这一安排中得到好处。皇帝已准备好更详尽的敕谕交给即将返英的贡使。国王必须理解这里所讲的话,下定决心保持尊敬、恭顺以便保护他的领土,并实现美好的和平前景。接下来是一张简短的赠品清单,并提到皇帝所有赠品均已列成清单,交给贡使了(《高宗纯皇帝实录》,1435:11b~15a)。

这份敕谕给人印象尤深的是,皇帝用了大量篇幅向乔治国王解释在他的请求中和作为一个整体的礼仪过程之中存在的问题。同时,很清楚的是,皇帝没有就英国贡使的举止提出更多的诘难。尽管皇帝几次直言不讳地提及他看到的清帝国与大英帝国的差异,但他仍保留了未来接触的可能性。

驻使问题亦值得探讨,特别是由于在19世纪,它成为清与英两国冲突的一个焦点。回顾一下清接待使团的前前后后,就会发现一个非常重要的现象,从头至尾帝国官员一直在场。的确如此,正是当与接待使团的事务联系在一起时,诸如“恰当谨慎”、“专心致志”、“妥善处理”等字眼以及涉及到过与不及之类的判断才有特定之意义——借此评价整个礼仪过程,并有效分派责任。对行为的这种分类又被另一种观念予以增强。这种观念即任何事情(在此例中是“好事”)都有开端与结束。因此,在皇帝看来,一旦允准英王的请求,就意味着需要帝国大臣无休止地,连续不断地接待、关照一位贡使。无论从哪个方面讲,帝国官员的这种持续不断的参与,按照帝国心目中的那种最高君主与藩王的关系都是不可能组织起来的。应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弘历所说的贡使因语言和服饰的不同而不宜长久住在北京,也应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弘历援引的“先例”和礼仪中的“固定”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