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到杭州:松筠与马嘎尔尼
(1793年10月10日至11月9日)
1793年10月7日,英国使团离开北京,他们穿过一个“亭子”,在那里,和坤、福康安、福长安和其他重臣等着送别他们。马嘎尔尼收下帝国赠礼的完整清单和给英王的最终敕谕(《马嘎尔尼日记》,155~156),他很快便与从前曾经相识的新任钦差松筠续上了旧交情。松筠受命于朝廷,要严格控制使团,使之处于密切监督之下。马嘎尔尼一离京,沿途那些曾被告知做好军队调遣准备的官员就开始向北京递交奏折,汇报使团的情况(《朱批奏折》,26.9,26.10,26.11,26.22,26.23)[4]。
10月10日,在往天津进发的路上,松筠开始与英国使团同行。新钦差对待马嘎尔尼的策略似乎是尽力抚慰贡使的焦躁与失望,以辨明英国人头脑中是否有敌对想法。据马嘎尔尼的叙述,在各自表明两个国家对互驻大使一事的不同态度之后,松筠谈到中英两国在习俗、活动与“礼仪”等方面的差异。显然,马嘎尔尼忘记了他与传教士的讨论,忘记了他在谈判帝国觐见礼仪方面的成功,忘记了他预先读到的有关中国的知识,忘记了早些时候他曾经担心自己可能有些“微小”的失误(见第四章第八节),他提出异议说,他一直被“蒙在鼓里”,并且被禁止学习更多的清廷习俗(《马嘎尔尼日记》,160)。因此,如果他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朝廷的话,那也不是他的错。松筠向他保证,使团的举止行为无可厚非,同一天,他在奏折里说,使团并无不妥行为(《朱批奏折》,26.14)。
马嘎尔尼依然闷闷不乐。在与王和乔有过一次涉及清帝国的官场腐败的谈话之后,马嘎尔尼似乎再度确信英国的优越。他写道:“我们发现,尽管中国夸口以德治国,实际上道德水平并不比其他国家好多少,孔子的信徒们如西方的拜金主义者一样,道德品行不堪一击。”(《马嘎尔尼日记》,161)尽管在日记里马嘎尔尼赞美松筠“遇事留心”,“彬彬有礼”,就像他从前赞美梁肯堂一样,但实际上,他亦非常隐晦地暗示,如果英国商人不能很快得以减轻某些负担的话,英国可能会完全放弃对华贸易。
松筠并没有被马嘎尔尼的一席话蒙骗,他解释说,地方关税常常增加,是因为各地一些突发事件的增加所致。以广东而言,增加关税旨在为西藏战事和越南边境战事提供经费。但现在天下承平,关税可能会降低。这个解释令马嘎尔尼颇感高兴,他很惋惜,如果一开始就指派松筠而不是徵瑞护送使团,那么也许就可以避免一切有关他的商业使命的误解(《马嘎尔尼日记》,162~163)[5]。然而,松筠的话非但未能抚慰大使,反而很快又使他陷入迷惑。
10月13日,使团到达天津,马嘎尔尼写道,他无法理解迄今为止来自清廷的古怪的待遇,包括徵瑞和松筠的互相矛盾的行为,也包括许多细致入微的善遇,如每天供应牛奶加在他的茶里,还有其他极为丰富的供给(《马嘎尔尼日记》,163;见第四章第八节)[6]。但在他还没有弄明白这一切之前,他的注意力就转向了皇帝对他的六个请求的答复,皇帝还谈到他未曾提出的第七个请求。马嘎尔尼又惊讶又愤懑地会见了松筠。(https://www.daowen.com)
首先,他对如下事实提出异议,即皇帝的答复非常清晰地把他和英王分别开来,似乎如果乔治三世本人在场,是不会提出这类要求。在日记里,马嘎尔尼回忆起路易十四的名言“对土耳其人那样的家伙是没有荣誉可言的”。他写道,他质问松筠,为什么他还没提到,皇帝就已拒绝允许英国人在中国传播基督教!松筠确认马嘎尔尼并未提过传教要求后,认为,皇帝之所以提及此事,可能是因为觉得英国人和其他欧洲人并无区别[7]。马嘎尔尼回答说,“从前,英国人的宗教信仰与葡萄牙人和其他传教士相同,但后来英国人信了别的宗教,我们和他们的主要区别在于我们没有归化异教徒的热情而他们有”。接下来,马嘎尔尼又做了另一个否认。他说,由于某些原因,朝廷认为英国人正在努力“实现一种不公平的企图,以便在中国获取特权”。确实,他曾代表英国政府和东印度公司请求扩展贸易,但他从来也没要求过要阻止清廷扩展对其他国家的贸易。他重申,他的目的在于维持贸易,如果不成(又一次隐晦地予以威胁),中国将为此承担严重的后果。因此,他要求将此事禀报皇帝,恳请他写下第三封信,以便澄清事实。马嘎尔尼迫切希望能得到“保证”,他再度寻求得到令清廷官员感到困惑不解的“条约”或“合同”,以便把对华贸易建立在稳定的基础之上。松筠回答说,使团既已离京,恐怕皇帝不会再写信了。另外,他告诉马嘎尔尼,皇帝对使团一天比一天满意(《马嘎尔尼日记》,《宫中上谕》,166~169)。
关于这些,马嘎尔尼和松筠又谈了不少时候。大使急切地希望皇帝再发一封信澄清事实,而钦差就引用皇帝本人说过的正面评价使团的话来抚慰他[8]。同时,松筠继续向朝廷报告,英国人没惹什么麻烦(《朱批奏折》,26.26,26.31)。这些报告又被用进皇帝的上谕中,下发到各有关省份(《宫中上谕》,QL58.9.17,68:117,QL58.9.23,68:139)。钦差告诉马嘎尔尼,皇帝十分关心英国商人在广东的境遇,已任命长麟为新任总督,负责考察有关事务(《马嘎尔尼日记》,168)。现在,眼看使团已错过了在浙江与“狮子”号会合(马嘎尔尼认为造成这一后果的责任在于朝廷)(《马嘎尔尼日记》,171~172),松筠告诉他,长麟将护送他们去广东。除了若干承诺之外,还有新的帝国赠礼给使团,参与接待的官员们也受到奖赏,赏礼包括一些英国特产(《宫中上谕》,QL589.23,68:139~143,189~190)。
事情有了转机,这使马嘎尔尼在日记里益发夸奖松筠,这种夸奖显然与他自己的感觉有关,他认为,终于可以和高级官员谈到使团的商业使命了。但这份成功也带来一些有趣的想法。早在10月25日,马嘎尔尼已开始设想英国与中国之间发生战争的可能性,他想知道,北京的清廷是否——
并不了解英国两艘战舰就能胜过整个清帝国的海军力量,半个夏天他们就能彻底摧毁中国沿海的所有船只,使沿海各省以捕鱼为生的居民们陷入绝对的饥饿之中,人口锐减。(《马嘎尔尼日记》,170)
他亦仔细观察沿途的驻军,11月初他写到:“这些军队马马虎虎,战备松弛,棉靴和长袍显得笨重、不灵活,柔弱”(《马嘎尔尼日记》,174,着重号为引者所加。部分是因为感到双方军事技术上的差距。英国使团收集的军事情报)。到12月份,他认为,清廷的军事力量除了能进行极为微弱的抵抗之外,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这促使他草拟了一份非常狂妄的入侵计划,其中包括策反清的几个“附庸国”(《马嘎尔尼日记》,203和211)。虽然他也认为,鉴于英国的人道主义,只要还有和平取胜的希望就不动用武力,但其根本原因还是,如果发生战争,那么从战争中,从中国的经济崩溃和社会混乱中获利的惟一国家是俄国,一个在清帝国的地平线上隐隐出现的帝国(《马嘎尔尼日记》,211~213)。马嘎尔尼的这种见解成为19世纪英国政策的奠基石[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