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保守主义与人工智能
互联网时代极大改变了人类的生存样貌,并且可能在未来严重动摇传统保守主义对家庭的构建。但这不足以宣判传统保守主义的死刑。它完全可以在放弃国民政党理念的情况下,构建专属于自身的信息孤岛。这虽然与它最初的理想相距甚远,却能够保持这一主张继续生存下去。相比之下,即将到来的人工智能时代可能才是真正的死刑宣判者。
毋庸置疑的是,在人工智能日益焦点化的今天,传统保守主义的反应无疑是滞后的和微弱的。事实上几乎没有任何真正有重量的传统保守主义者对人工智能的问题进行统一论述。问题是,人工智能不会因为传统保守主义的缺席而停止发展,它在为人类社会带来可能的美好未来同时,也带来许多新的困惑。人工智能下的伦理困境是时下讨论的重要内容。随着包括自动驾驶等一系列应用场景的推进,曾经对于人工智能的科幻想象已经成为具有现实性的前瞻问题。
自动驾驶的伦理问题就是典型的表现。自动驾驶所产生的第一个直接问题就是何者需要对交通事故负责。在传统场景下,驾驶人是无可置疑的责任主体;问题是,一旦推进到L3级别的无人驾驶,责任的分配将陷入某种困境中。驾驶人实际上处于乘坐的状态,责任的主体被指向为操作自动驾驶的车载人工智能。这一逻辑背后隐藏的问题是,我们是否需要将人工智能作为主体进行对待。更进一步说,人与人工智能的本质性区别究竟是什么?
讨巧的答案是将人工智能视为彻底工具化的存在,将制造车载人工智能的企业界定为负责任的对象。但这种回避策略并不适用于其他问题。比如,对于时下流行火爆的CHATGPT而言,聊天机器人是作为交谈对象出现的。这种交互是以在一定程度上承认对方的主体性完成的。甚至部分人在交互的过程中会产生明确的移情效应。如同主人总是倾向于将自己的认知投射到宠物身上,认为宠物具有某种人性一样;聊天机器人也让部分人产生类似的感觉。那么我们是否需要赋予聊天机器人类似于宠物的地位。更重要的是,如果随着技术水平的发展,聊天机器人可以达到与真人无异的聊天效果,那么我们又如何界定主体的范围。
本质主义者可以坚守人类与人工智能在本质上的差异,否认这一问题的形而上学困境。但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本质是否存在是一个值得质疑的问题。从结果主义的角度看,如果聊天机器人真的能够达到真人聊天的效果,移情是不可避免的现象。无论如何强调本质区别,社会一定会出现越来越多要求将人工智能作为与人一致的主体进行对待。甚至这一问题不需要上升为通用人工智能的程度就可能发生。
传统保守主义在这一关键问题上即便不是沉默不语,也是默默无闻。一种可能的解释是与传统保守主义的风险偏好有关。比起自由主义者,传统保守主义者更加信赖已经获得验证的方法。斯克鲁顿写道:“就我个人而言,我一直相信旧的普通法和公平法的精神,能够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以解决不可预见和迅速的社会变革所带来的问题。”[62]进化心理学提供的一种解释认为,这可能是人类进化的遗留表现。“保守派有消极偏见,而自由派没有积极偏见,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消极偏见。保守派有时会对这种情况感到不满,认为这是自由派学者将保守主义视为需要解释的反常现象的结果。事实上,它作为一种更严格、讨论更多的表达类型的地位可能是这样一个事实的结果,即与原始自由主义相反,原始保守主义曾经被选中。”[63]这种原始的偏好性转化为传统保守主义者对人工智能更强烈的厌恶感。“例如,与自由派相比,保守派个人和保守派州政府采用AI技术的速度似乎都比较慢,这可能会剥夺保守派在AI优于人类时所能提供的好处。”[64]
对陌生事物的警惕和厌恶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传统保守主义者对人工智能的研究。但考虑到人工智能对未来的潜在影响,传统保守主义的态度可以被视为存在过分谨慎的嫌疑。与之相反,左派和自由主义者已经将问题直接推入人工智能是否具有意识形态的问题上。激进的左翼分子已经认为,由于数据学习输入的材料具有历史性,保守主义内嵌于人工智能的学习结构中。这导致人工智能天然倾向于维持现状而不是打破困境。“这个话题通常隐藏在数学中立的面纱之下,而它需要从政治的角度来理解,因为它的后果与特定的政治目标是一致的,即冻结法律和社会经济动态,即使以保持现存的歧视为代价。所谓的人工智能中立似乎几乎是不言自明的,不公平人工智能的话题往往被简化为数据政策。”[65]为了更好促进社会正义,“这将需要参与关键AI学者的基础工作,认识到新技术固有的政治品质,并利用传统上超出AI范围的各种专业知识(包括政治专业知识)”[66]。
左翼和自由派对数据学习的关注已经引发了实际结果。虽然工程师对算法结果进行了人工干预,但ChatGPT确实显示出一定程度的自由主义倾向。通过以人名为基础随机生产打油诗的方式,“人工智能程序通常倾向于对保守派写负面的打油诗,对自由派写正面的打油诗。然而,到目前为止,一些自由意志主义者和保守派已经逃脱或部分逃脱了人工智能的愤怒。这种偏见在未来是会消失还是会恶化,还有待观察”[67]。激进左翼分子可能没有考虑到,比起过去资料的学习输入,今日互联网产生的信息量占据压倒性的多数。ChatGPT的打油诗政治倾向正是互联网普遍左倾的标志之一。如果传统保守主义者不能遏制这一局面,那么未来的人工智能很有可能具有天然的激进自由主义倾向。
更为严重的是,人工智能可能会导致人类原有伦理社会的彻底重构。人工智能从一开始就缺乏乡土性的束缚。它是广泛信息输入学习后的结果。即便人工智能出现新形式的乡土性,也是以地球为规模作为基础。这与全球主义在表现上将缺乏足够的区分度。一旦人工智能大范围渗入人类社会之中,传统的社会结构是否存在科幻小说反复讨论过的问题。家庭可能是最为关键的问题。从跨物种恋爱,到人造子宫,再到社会化抚养,作为今日传统保守主义核心的家庭可能会丧失自己的实然意义。
事实上,学术界已经开始讨论诸如道德人工智能之类的问题。部分学者认为,比起单纯的人类增强伦理,道德人工智能是更容易被接受的外部方案。由于人类自身的生理缺陷,比如软弱和情绪的不稳定,这导致人类往往难以做出良好的道德选择。“我们是次优的道德判断者,因为我们常常无法坚持自己有意识地持有的道德原则。例如,即使致力于平等主义原则的人的判断也常常被种族主义直觉所扭曲。通常这种机制根植于我们的神经生物学。”[68]道德人工智能的意义在于帮助人类做出更好的道德判断。甚至为了降低传统保守主义的反感程度,研究者认为可以设计具有不同政治倾向的道德人工智能辅助判断。
道德人工智能的想法对传统保守主义具有极强的威胁性。从表面上看,道德人工智能只是作为辅助工具存在。问题是,一旦民众长期习惯于依赖道德人工智能的判断,他们是否还会有做出独立选择的能力。用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就可以说明这种困惑。如果道德人工智能突然有一天不符合道德直觉时,特别是人类作为次优道德判断者的原初判断已经深入人心之时,使用者应该听从道德人工智能的判断还是自己的直觉。
道德人工智能仅仅是非常微小的一个方面。它也尚没有解决如何处理情绪和道德之间紧张关系的办法。但我们依旧可以从中窥视到人工智能对传统保守主义的致命影响。这最终将转化为对家庭这一核心概念的威胁。传统保守主义者对于家庭的重视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家庭广泛的功能意义。“因为家庭提供了分享和养育的场所,在这里,人们学会了限制自己的欲望,为更大的利益付出。它是性格形成和人生取向的场所。”[69]“正常成人的关系和爱的能力都严重依赖于家庭的核心经验。”[70]另一方面是家庭的形而上学意义。家庭不只是纯粹的契约结构,它是神圣的规范性,是能够让作为个体的意识主体形成共同体意识的最小单位,是能够让人在世俗时代体会到超越性的最自然方式。或者用最简单的说法,家庭通过生生不息的方式超越了死亡的消极性,实现了生与死的转化。
严格而言,传统保守主义虽然强调家庭的重要性,但家庭概念的内容却具有相当的延展性。在LGBT日益壮大的今日,一部分在同性恋问题上持有社会保守观点的同性恋家庭已经被逐渐纳入保守派的阵营中。在LGBT保守派的解释中,性取向是与种族、民族这样的概念一样无法进行改变。同性恋也可能是坚定的民族主义者和传统文化的支持者。家庭概念的变化究竟应该被视为传统保守主义又一次灵活的表现,还是家庭概念的日益虚无化,是传统保守主义内部没有解决的问题。但传统保守主义必须解释,未来的人工智能时代是否会完全解构家庭的实存价值。如果解构家庭的实存价值,传统保守主义是否能够继续将家庭作为自己的核心,还是试图寻找到新的支柱。特别是考虑到从19世纪开始传统保守主义核心不断撤退的过程,它是否已经进入退无可退的地步。
今日文化战争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暗示传统保守主义者对未来的灰暗认知。“许多保守主义者在文化战争辩论中所作的非常尖锐的贡献,与其说表明了一个可怕的敌人,不如说是保守主义者的不安全感。即使是那些不认为自己已经输掉了文化战争的人,也明显对传统信仰和制度抵御挑战的能力缺乏信心。”[71]传统保守主义可能获得短暂的复兴,但毁灭性的命运正在未来向其招手。“保守派或许应该认识到,他们不仅需要为传统价值和身份谱写挽歌,也需要为自己的意识形态谱写挽歌。”[72]
【注释】
[1]Russell Kirk,Concise Guide to Conservatism,Washington DC:Regenery Publishing,2019,p.51.
[2]Russell Kirk,Concise Guide to Conservatism,Washington DC:Regenery Publishing,2019,p.84.
[3]Roger Scruton,How to Think Seriously About the Planet:The Case for an Environmental Conservatis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2,p.340.
[4]Roger Scruton,A Political Philosophy,London&New Delhi&New York&Sydney:Bloomsbury,2006,p.208.
[5]Roger Scruton,A Political Philosophy,London&New Delhi&New York&Sydney:Bloomsbury,2006,p.33.
[6]Roger Scruton,Conservatism,New York:All Points Books,2017,p.2.
[7]Roger Scruton,Where we are,London&Oxfod&New Delhi&New York&Sydney:Bloomsbury,2017,p.171.
[8]Irving Kristol,Neo Conservatism,Chicago:ELephant Paperbacks,1995,p.353.
[9]Phillip Blond,Red Tory,London:Faber&Faber,2010,p.19.
[10]Irving Kristol,Neo Conservatism,Chicago:ELephant Paperbacks,1995,p.377.
[11]Irving Kristol,Neo Conservatism,Chicago:ELephant Paperbacks,1995,p.18.
[12]Phillip Blond,Red Tory,London:Faber&Faber,2010,p.22.
[13]Clyde N.Wilson,The Yankee Problem,Columbia:Shotwell Publishing,2016,p.27.
[14]Roger Scruton,The Meaning of Conservatism,Hampshire:Palgrave Macmillan,2001,p.viii.
[15]Irving Kristol,Neo Conservatism,Chicago:Elephant Paperbacks,1995,p.374.
[16]Roger Scruton,How to Think Seriously about the Planet,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2,p.5.
[17]Paul Edward Gottfreid,Conservatism in America,Hampshire:Palgrave Macmillan,2007,p.113.
[18]Roger Scruton,The Meaning of Conservatism,Hampshire:Palgrave Macmillan,2001,p.1.
[19]Bruce Pilbeam,Conservatism in Crisis,Hampshire:Palgrave Macmillan,2003,p.83.
[20]Roger Scruton,The West and The Rest,London&New York:Continuum,2002,p.139.
[21]Bruce Pilbeam,Conservatism in Crisis,Hampshire:Palgrave Macmillan,2003,p.198.
[22]Phillip Blond,Red Tory,London:Faber&Faber,2010,p.18.
[23]Phillip Blond,Red Tory,London:Faber&Faber,2010,p.71.
[24]Edmund Burke,“Speech on Conciliation with America”,in The Writings and Speeches of Edmund Burke Vol.3,General Ed.Paul Langford,Oxford:Clarendon Press,1996,p.125.
[25]Phillip Blond,Red Tory,London:Faber&Faber,2010,p.68.
[26]Clyde N.Wilson,The Yankee Problem,Columbia:Shotwell Publishing,2016,p.28.
[27]Phillip Blond,Red Tory,London:Faber&Faber,2010,p.81.
[28]Ibid.,p.289.
[29]IPhillip Blond,Red Tory,London:Faber&Faber,2010,p.284.(https://www.daowen.com)
[30]Ibid.,p.25.
[31]Phillip Blond,Red Tory,London:Faber&Faber,2010,p.287.
[32]Ibid.,p.155.
[33]Phillip Blond,Red Tory,London:Faber&Faber,2010,p.59.
[34]Ibid.,p.18.
[35]Roger Scruton,How to Be a Conservative,London&Oxfod&New Delhi&New York&Sydney:Bloomsbury,2019,p.3.
[36]Phillip Blond,Red Tory,London:Faber&Faber,2010,p.290.
[37]Bruce Pilbeam,Conservatism in Crisis,Hampshire:Palgrave Macmillan,2003,p.78.
[38]Richard Bourke,Empire and Revolution:The Political Life of Edmund Burke,Princeton&Oxford: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15,p.294.
[39]Edmund Burke,“American Taxation”,in The Writings and Speeches of Edmund Burke Vol.2,General Ed.Paul Langford,Oxford:Clarendon Press,1981,p.459.
[40]Phillip Blond,Red Tory,London:faber&faber,2010,p.2.
[41]Ibid.,p.145.
[42]Irving Kristol,Neo Conservatism,Chicago:Elephant Paperbacks,1995,p.60.
[43]Roger Scruton,The West and The Rest,London&New York:Continuum,2002,p.69.
[44]Ibid.,p.102.
[45]Ibid.,p.132.
[46]Phillip Blond,Red Tory,London:Faber&Faber,2010,p.128.
[47]Luke Phillips,“Donald Trump is Not Benjamin Disraeli”,in https://www.theamerican-interest.com/2016/10/08/donald-trump-is-not-benjamin-disraeli.
[48]Edmund Burke,“Middlesex Election”,in The Writings and Speeches of Edmund Burke Vol.2,General Ed.Paul Langford,Oxford:Clarendon Press,1981,p.229.
[49]Edmund Burke,“Appeal from the New to the Old Whigs”,in The Writings and Speeches of Edmund Burke Vol.4,General Ed.Paul Langford,Oxford:Clarendon Press,2015,p.445.
[50]R.R.Reno,“DIsraeli's Romanticism,Trump's Nationalism”in https://www.firstthings.com/web-exclusives/2016/09/disraelis-romanticism-trumps-nationalism.
[51]Luke Phillips,“Donald Trump is Not Benjamin Disraeli”,in https://www.theamerican-interest.com/2016/10/08/donald-trump-is-not-benjamin-disraeli.
[52]Roger Scruton,A Political Philosophy,London&New Delhi&New York&Sydney:Bloomsbury,2006,p.207.
[53]Edmund Burke,“American Taxation”,in The Writings and Speeches of Edmund Burke Vol.2,General Ed.Paul Langford,Oxford:Clarendon Press,1981,p.458.
[54]Luke Phillips,“Donald Trump is Not Benjamin Disraeli”,in https://www.theamerican-interest.com/2016/10/08/donald-trump-is-not-benjamin-disraeli.
[55]Roger Scruton,The Meaning of Conservatism,Hampshire:Palgrave Macmillan,2001,p.15.
[56]Roger Scruton,The Meaning of Conservatism,Hampshire:Palgrave Macmillan,2001,p.52.
[57]Ibid.,p.48.
[58]Roger Scruton,The Uses of Pessimis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0,p.41.
[59]Roger Scruton,The Meaning of Conservatism,Hampshire:Palgrave Macmillan,2001,p.169.
[60]Phillip Blond,Red Tory,London:Faber&Faber,2010,p.153.
[61]Bruce Pilbeam,Conservatism in Crisis,Hampshire:Palgrave Macmillan,2003,p.83.
[62]Roger Scruton,A Political Philosophy,London&New Delhi&New York&Sydney:Bloomsbury,2006,p.78.
[63]John R.Hibbing,Kevin B.Smith,John R.Alford,“Differences in negativity bias underlie variations in political ideology”,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vol.37,2014,p.302.
[64]N Castelo,AF.Ward,“Conservatism predicts aversion to consequenti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PLoS One,https://journals.plos.org/plosone/article?id=10.1371/journal.pone.0261467.
[65]Maciej Marcinowski,“Artificial Intelligence or the Ultimate Tool for Conservatism”,DANUBE,https://sciendo.com/article/10.2478/danb-2022 0001.
[66]Mike Zajko,“Conservative AI and social inequality:conceptualizing alternatives to bias through social theory”,AI&SOCIETY,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00146-021-01153-9.
[67]Robert McGee,“Is Chat Gpt Biased Against Conservatives?An Empirical Study”,SSRN Electronic Journal,https://papers.ssrn.com/sol3/papers.cfm?abstract_id=4359405.
[68]A.Giubilini,J Savulescu,“The Artificial Moral Advisor.The‘Ideal Observer’Meets Artificial Intelligence”,Philos.Technol,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13347-017-0285-z.
[69]Phillip Blond,Red Tory,London:Faber&Faber,2010,p.91.
[70]Roger Scruton,Where we are,London&Oxfod&New Delhi&New York&Sydney:Bloomsbury,2017,p.85.
[71]Bruce Pilbeam,Conservatism in Crisis,Hampshire:Palgrave Macmillan,2003,p.204.
[72]Ib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