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潜艇的下马威
说完了莱特岛之战,再回到莱特湾海战的主线上。
栗田健男海军中将指挥的第一游击部队,是日军“捷一号”作战的头号主力,10月18日接到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丰田副武的命令,从驻训的新加坡林加锚地启航,前出到文莱湾,一方面是距离菲律宾更近,能够迅速开赴战区,另一方面则是便于补充燃料。
燃料问题历来是日本海军的头号大事,太平洋战争的爆发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石油。所以美国海军情报部门对日军舰队的动向主要就是通过对日军油船的追踪来判断分析。美军太平洋战区联合情报中心在9月中旬就已经发现日军在进行大规模的后勤准备。10月2日,发现日军的2艘油船从苏门答腊前往栗田舰队所在的林加锚地。10月16日,发现先后有7艘油船和2艘补给船对栗田舰队进行了补给。10月20日,又发现有2艘在本土的油船启程南下前往西菲律宾海,显然日军正在准备发动一次大规模行动。不过,美军情报机关的工作很糟糕,如此明显的迹象却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居然得出了日军舰队并没有明确的反击意图,甚至到了10月23日,也就是莱特岛登陆之后第三天,在日军舰队的一些行动已经被美军发现的情况下,还认为日本海军不过是在进行类似瓜达尔卡纳尔岛争夺战期间所进行的“东京快车”式的增援行动,而不是大规模的反攻行动。
根据一份西南太平洋战区发布的敌情通报中,对日军的行动是这样分析的:“由于航行危险,加上缺乏操作空间,不论是经由圣贝纳迪诺海峡还是从苏里高海峡,日军舰队的行动都是不切实际的。”
相比美军情报机关的自以为是,日军的情报分析就非常准确了,日本海军军令部判断美军将在10月下旬对菲律宾发动进攻,首要目标最大可能是莱特岛!不过如今日本海军已经没有多少本钱了,所以不可能对美军的行动来个“先下手为强”,只能等美军确实发起行动了,才能进行反击,当然这样一来,也就等于是将主动权拱手让给美军了。
10月20日下午,栗田的第一游击部队驶抵文莱湾。
到达文莱湾之后,燃料补给却无法按计划进行。除了栗田预先布置的2艘油船从新加坡出发,预计21日中午抵达文莱湾以外,联合舰队原先安排的油船不是因为躲避美军空袭而无法出海,就是仍然还在执行其他任务无法赶来。这样,燃料缺乏的问题就骤然凸显出来。无奈之下栗田只能以仅有的2艘油船来安排加油方案。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持战斗力,也为了加快燃料补给的速度,决定优先为巡洋舰以下军舰加满油。
21日7时,2艘油船“八纮丸”号和“雄凤丸”号抵达文莱,但2艘油船上的燃料只有1.6万吨,对于整个舰队的燃料需求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但有油总比没有好。补给工作立即按照预定方案通宵达旦展开,一直持续到22日5时,完成了15 800吨燃料的补给工作,其中每艘驱逐舰平均补给约200吨,每艘巡洋舰平均补给约500吨。
21日晚上,在第一游击部队的旗舰“爱宕”号重巡洋舰上,举行了出击前的聚餐。这次聚餐会的气氛不同往日,全然没有偷袭珍珠港或者中途岛时的那种慷慨激昂,也没有马里亚纳海战前的破釜沉舟,众多战队司令反而都是很抵触,认为以堂堂联合舰队的主力战舰,杀入莱特湾攻击美军的运输船和两栖舰艇——而且很有可能是卸完了人员和物资的空船,没有什么价值。
一向沉默寡言的栗田这次也破例发表了长篇训词:“眼下的战局比诸位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如果国家灭亡了,而舰队还存在,那么将是我们海军官兵的最大耻辱。所以,这次作战是大本营是要我们舰队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在战局发展到如此地步,对莱特湾的突击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希望我们能创造奇迹。谁又能断言,我们此次出击不会力挽狂澜?诸位,我们和势不两立的敌军舰队决战的机会到来了!希望诸位努力奋战,建立殊勋!”
听到栗田这么说,各战队司令、各舰舰长的士气算是被激发了起来,但并没有从根本上消除这些军官的心结,因此到了后来的战场上,当栗田下令撤退时,才会没有人提出反对。
10月22日8时,栗田率领第一游击部队的本队战列舰5艘、重巡洋舰10艘、轻巡洋舰2艘、驱逐舰15艘,从文莱湾启航,杀气腾腾扑向莱特湾。
15时,西村祥治海军中将率领的第一游击部队第三部队战列舰2艘、重巡洋舰1艘、驱逐舰4艘,也从文莱湾启航,取捷径杀向莱特湾。
日军投入莱特湾海战的另外两支舰队,小泽治三郎海军中将率领的第一机动舰队于20日晚从本土濑户内海启航,志摩清英海军中将率领的第二游击部队于10月22日上午从台湾马公出发。
从文莱湾到莱特湾北端的圣贝纳迪诺海峡有三条航线,第一条航线是从婆罗洲北岸和巴拉望岛南端之间的巴拉巴克海峡出发,然后穿越苏禄海,再转向东北,经锡布延海,到达圣贝纳迪诺海峡。第二条航线是出了文莱湾之后向西北航向,穿过南中国海,经民都洛海峡进入锡布延海,最后到达圣贝纳迪诺海峡。第三条航线出文莱湾先向东北航行,经巴拉望水道,再走民都洛海峡和塔布拉斯海峡,进入锡布延海,到达圣贝纳迪诺海峡。

▲日军的战列舰编队。
在这三条航线中,第一条航线最短,但是部署在莫罗泰岛上的美军岸基航空兵作战范围涵盖整个苏禄海,所以这条航线最可能被美军发现,安全性最差。第二条航线虽然不在美军岸基航空兵的作战半径之内,但距离最远,中途需要进行海上加油,燃料本来就是日军的短板,海上加油又耽搁时间。所以栗田只能选择了第三条航线,既可以避开莫罗泰岛上的美军岸基航空兵,又不需要进行海上加油,唯一的缺陷就是要通过航道狭窄的巴拉望水道,一旦遇到潜艇伏击,就很难摆脱。相比之下,第三条航线还是合适的,再说也未必就一定会在巴拉望水道遇到美军潜艇,那就赌一把吧!
栗田率舰队出航之后,以18节航速走Z字反潜航线,但栗田排出的队形确实非常奇怪:战列舰和重巡洋舰排成两列纵队,两队之间间隔3 600米;轻巡洋舰和驱逐舰排成三列纵队,两队在最左右外侧,一队则在两队主力战舰之间,最终形成了五列纵队,而且是轻巡洋舰驱逐舰和战列舰重巡洋舰相互插花式的。看上去,战列舰和重巡洋舰受到了严密保护,但在整个舰队的最前面,居然没有部署一艘用来警戒的驱逐舰,这可是一个非常致命的破绽!栗田舰队就是以这样奇怪的队形在23日夜间驶入了宽仅4千米、长约15千米的巴拉望水道。巴拉望水道东北到西南几乎笔直,是文莱湾到菲律宾中部的必经之路。栗田并没有太担心,因为狭窄的巴拉望水道固然是潜艇伏击的理想之地,但狭窄的水道同样也是一柄双刃剑,潜艇被发现也很难逃脱,所以美军潜艇未必敢在巴拉望水道活动。
栗田想错了,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美军的潜艇发挥了重大作用,不要说巴拉望水道,就是东京湾都敢去。此时在巴拉望水道就有两艘美军潜艇——“鲦鱼”号(USS Dace,舷号SS-247)和“海鲫”号(USS Darter,舷号SS-227)正在守株待兔。
23日午夜过后,“鲦鱼”号和“海鲫”号就在巴拉望水道南口会合,交换了各自获得的情报。0点刚过去16分钟,“海鲫”号的雷达就发现了可疑信号,最初雷达操作员还以为是雨云,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一支有多艘战舰组成的大舰队!很快“鲦鱼”号的雷达也发现了这个大目标,于是两艘潜艇立即拉开距离,高速向目标逼近。当时夜幕深沉,真正是伸手不见五指,所以潜艇可以在水面航行而很难被发现。随后“海鲫”号艇长戴维·麦克林托克海军中校用无线电发出了在巴拉望水道发现大批日军战舰的警报。在向目标接近过程中,麦克林托克仔细研究海图,寻找理想的攻击点,不但要有良好的攻击角度,还能防止日舰突然调转航向。(https://www.daowen.com)
5时10分,“海鲫”号到达了理想的攻击阵位,潜入水下。紧接着“鲦鱼”号也潜入水下。“海鲫”号在前,“鲦鱼”号则在“海鲫”号东北约9 000米外,挡住了日舰右转的航向,现在日军舰队已经在劫难逃了。

▲“海鲫”号潜艇艇长麦克林托克。
麦克林托克看到日军舰队正迎面驶来,正前方的战舰纵队是驱逐舰,左前方则是大舰纵队,他当然毫不犹豫对准了大舰纵队。
5时32分,麦克林托克潜望镜的十字准线上几乎被第一艘日舰的身影占满,距离还不到2 000米!他立即下令发射艇首发射管的6枚鱼雷,马上就听到了连续数声爆炸,显然鱼雷命中了!但他来不及观察战果就赶紧右转180度,将艇尾发射管的4枚鱼雷全部射向第二艘日舰。射出全部鱼雷之后,麦克林托克才将潜望镜转向了第一艘日舰,映入眼帘的是令人终生难忘的场景——这艘日舰从一号炮塔到舰尾都在熊熊燃烧,甲板上都是橘黄色的烈焰和浓烟,上层建筑已经看不到了,舰首已经开始下沉,一号炮塔都快要接近水面了。
艇首6枚鱼雷有4枚命中右舷,从舰首到舰尾,炸开4个大洞,舰身迅速右倾——这艘正是栗田的旗舰“爱宕”号重巡洋舰,栗田第一时间就明白“爱宕”号必沉无疑,立即下令弃舰,同时命令最近的“岸波”号驱逐舰靠上来接走舰员,但“爱宕”号倾斜角度太大,“岸波”号无法靠帮,只好停在200米外等待打捞跳海逃生的船员。栗田和舰队司令部人员都只好跳下大海,游向“岸波”号。最后栗田浑身被油污和海水浸透,狼狈地爬上“岸波”号,他身患登革热还没有痊愈,这番折腾,无疑使病情又加重了,对他精神、体力和判断力都有很大影响。
仅仅18分钟之后,“爱宕”号就沉入海中,舰员约360人丧生,栗田的司令部人员也死伤过半。15时40分日军舰队通过巴拉望水道。17时,栗田转到“大和”号战列舰上,在“大和”号升起了自己的司令旗。但是栗田司令部通信人员损失大半,司令部通信长居然“奇迹般”地被“高雄”号救起带回了文莱。这样“大和”号不得不抽出一半通信人员承担栗田舰队司令部的通信责任。这不但加重了通信人员的工作量,而且也延误了有关电报的收发,给后来海战中栗田舰队在通信上的一系列迟延、误传、遗漏、译电错误问题埋下了伏笔。

▲美国海军“海鲫”号潜艇。
“海鲫”号艇尾鱼雷管攻击的是大舰纵队的二号舰“高雄”号重巡洋舰,2枚鱼雷命中,多个舱室进水,轮舵失灵,舰身右倾,航速锐减,虽然逃过了被击沉的厄运,但也遭到了重创,无法继续跟随舰队行动,并有4人阵亡,31人负伤。只好在“长波”号和“朝霜”号2艘驱逐舰护卫下向文莱湾返航。

▲巴拉望海战示意图。

▲日本海军“爱宕”号重巡洋舰。
“鲦鱼”号也不甘示弱,紧接着发起攻击。艇长布莱登·克拉盖拉海军少校看到日军战舰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他看清楚前面两艘是重巡洋舰,于是决定放过这两艘重巡洋舰,攻击第三艘“大家伙”,不过他还是看走了眼,第三艘也不是战列舰——而是“摩耶”号重巡洋舰。
“摩耶”号舰长看到800米外冲过来的鱼雷航迹,惊恐地大叫:“右满舵!”但航海长以为舰长下错了口令,自作主张发号:“左满舵!全速前进!”结果舰身迎向了鱼雷来袭方向,4枚鱼雷分别命中左舷锚链舱、一号炮塔下方、第七锅炉舱和后轮机舱,整个舰身几乎在瞬间被炸成两段,才只有8分钟就沉没了。
日军驱逐舰这才反应过来,冲上来猛投深水炸弹,美军2艘潜艇立即下潜,在深水里躲避了一个多小时,才摆脱了日舰的攻击。美军2艘潜艇浮出水面,准备去追击重伤返航的“高雄”号,就在2艘潜艇兴冲冲展开追击不久,“海鲫”号在一片海图上没有标注的暗礁区触礁搁浅,“鲦鱼”号接走了“海鲫”号的全部艇员。
眼看“海鲫”号已经无法脱险,艇员破坏了重要设备,还安放了炸药包炸艇,也没有炸沉。“鲦鱼”号向“海鲫”号发射了4枚鱼雷,由于“海鲫”号搁浅位置较高,也没能命中。再用甲板炮开火,还是没能将“海鲫”号击沉。
天黑后,日军飞机赶来投下炸弹,照样没能炸沉。接着附近又出现了日军驱逐舰,“鲦鱼”号这才放弃了,载着2艘潜艇的艇员返回澳大利亚。“海鲫”号就这样被抛弃在了蓬勃暗沙的礁石上,到今天成了这场海战的纪念碑。
巴拉望水道伏击战是莱特湾海战的揭幕战,美军以损失1艘潜艇的代价,取得了击沉日军2艘重巡洋舰、击伤1艘重巡洋舰的战果,可谓打了一场漂亮的开锣大戏。
前奏已然吹响,规模宏大的莱特湾海战终于要拉开大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