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西真是个麻烦人物

哈尔西真是个麻烦人物

接着说说美军的将领,先说第七舰队的将领。第七舰队司令金凯德,排兵布阵上基本没什么失误。唯一的问题,就是没能多关注圣贝纳迪诺海峡,虽然说这一方向是第三舰队负责,但并没有明确规定,作为负责掩护莱特湾地区的第七舰队还是需要多点小心的,同时和第三舰队的联系也不够及时,如果能提早了解第三舰队已经北上,从而能安排一支舰队守卫圣贝纳迪诺海峡,也就不会让斯普拉格的第3分队陷入绝境了。所以,金凯德多少还是有些责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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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夫顿·斯普拉格是这场海战中当之无愧的英雄。

奥登多夫的表现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他坚持牛刀杀鸡,即使是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依然全力以赴,不给对手一点机会,充分体现了“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的理念。在具体兵力部署上,鱼雷艇、驱逐舰、巡洋舰和战列舰,从轻到重,依次展开,而且充分依据苏里高海峡的地形特点,层层设防,安排了一出海上版的“十面埋伏”,将地形优势和美军兵力火力优势都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再加上日军西村的“配合”,最终使苏里高海峡之战从对决演化为一场一边倒的屠戮,以极小的代价赢得了一场完胜,报了珍珠港的一箭之仇。

第77特混编队第4大队第3分队司令克里夫顿·斯普拉格是这场海战中当之无愧的英雄,尼米兹对萨马岛海战给予了极高评价:“这是美国海军历史上最荣耀的两小时,记录了美国海军的杀伐决断、英勇无畏和胜利成就。”面对突如其来的日军强大舰队,斯普拉格没有退缩,而是勇敢迎战,即便知道这样覆灭的命运会来得更快,但还是毫无畏惧地冲了上去。在战术上,他第一个命令是驱逐舰释放烟雾,护航航母向东撤退。烟雾可以遮挡日军视线,护航航母向东不但可以拉开和日军距离,而且是逆风,能够让舰载机起飞。毫无疑问,这个命令是最明智的,在当时是上上之策。接着,驱逐舰、护卫舰分批冒着日军的弹雨,冲上前去进行鱼雷攻击,还敢于用127毫米炮和日军460毫米、406毫米、356毫米、203毫米炮展开炮战。加上舰载机的猛烈空袭,最终迫使日军舰队北上,赢得了一场实力相差悬殊几乎毫无胜算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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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舰队司令金凯德。

斯普拉格始终认为,第3分队的殊死奋战,才是栗田最终放弃突入莱特湾的关键原因。1947年他给萨奇将军的信中说:“我对尼米兹将军说,栗田北撤的主要原因是他遭到了沉重的打击,无法继续进攻。我一直这样认为,并且相信冷冰冰的数据分析也会证明这一点。”——栗田舰队进入萨马岛海域时有4艘战列舰、6艘重巡洋舰、2艘轻巡洋舰和11艘驱逐舰,第3分队两个小时的英勇奋战,造成了栗田舰队中坚力量巡洋舰部队的很大损失,4艘重巡洋舰和2艘轻巡洋舰被击伤,还有2艘战列舰轻伤。

战后,斯普拉格于1951年退役,1955年11月去世——除了在1945年4月《美国人》写过一篇萨马岛海战的文章,以及为范恩·沃德撰写的《莱特湾海战》写了几条注释外,一直非常低调,甚至对自己的家人都没有说过这场辉煌的海战。因为正如他给朋友的信中所写:“海军对这件事从来都是只字不提,这其中的原因我很清楚,大概你也知道,但我相信历史会揭开这场坚决果断的海战真面目,可能是在五十年以后,也可能是在我去世很多年以后。”斯普拉格没有说错,虽然在海战结束后第3分队每艘战舰和很多官兵得到了嘉奖,但他们的英勇事迹却远没有像中途岛海战、马里亚纳海战这样广为人知。直到20世纪80年代之后,美国海军才逐渐开始宣扬这场海战,并有几艘战舰以第3分队相关的名称命名。

1981年,一艘佩里级护卫舰被命名为“克里夫顿·斯普拉格”号(舷号FFG-16)。

1982年,一艘佩里级护卫舰以第3分队“塞缪尔·罗伯茨”号护卫舰舰长的名字命名,其名为“鲍勃·科普兰”号(舷号FFG-25)。

1985年,又有一艘佩里级护卫舰以“塞缪尔·罗伯茨”号护卫舰枪炮军士长的名字命名,其名为“乔治·卡尔”号(舷号FFG-52)。

1987年,“塞缪尔·罗伯茨”号护卫舰的舰名被一艘佩里级护卫舰继承(FFG-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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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凯恩和哈尔西。

在第三舰队里,博根、威利斯·李、阿利·伯克都是有头脑的,都识破了日军的圈套。第38特混舰队司令马克·米切尔虽然没有表态,但主要是因为他的地位很尴尬,哈尔西直接越过他指挥下的航母大队,等于是架空了他,所以他不便多说。最后当哈尔西将指挥权交给米切尔后,在指挥攻击小泽舰队时,表现还是可圈可点,作为精通航母作战的行家,米切尔深知抢占先机的重要性,所以即便没有得到侦察机发回的小泽舰队的准确位置,也命令突击机群先行起飞,在舰队前方盘旋待命,一接到小泽舰队的确切位置就立即前去攻击。这种不惜耗费燃料,也要确保先机在手的决定,确实是只有经历过残酷战争磨砺之后才能得到的宝贵经验。

哈尔西自然是所有美军将领中的焦点人物,他率领第三舰队全军北上更是可以堪比栗田放弃突击莱特湾。但是哈尔西的这个决定,并没有栗田那么多的客观不利原因,很大程度上是要哈尔西负责的。

哈尔西绰号“公牛”(Bull)可谓是名副其实,鲁莽,冲动,特别是像公牛那样经不起撩拨。有人将哈尔西和美国陆军名将巴顿相提并论,但实际上这两个人表面上看,都是性格暴烈,但巴顿的莽撞只不过是表象,很多时候早就事先做足了功课。就以阿登战役为例,巴顿早就估计到德军会从阿登地区发动反击,所以早就让参谋人员制订了向阿登转移进攻的预案。当艾森豪威尔要求调整部署时,巴顿就表示能够在二十四小时里完成向阿登进军,让所有人都大为震惊,认为巴顿是信口开河,但巴顿早有准备,所以才能成竹在胸许下这样的海口。而哈尔西就不一样了,他从里到外,是彻彻底底的鲁莽冲动。

这是他性格上的致命缺陷,而且事后哈尔西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在指挥上有什么失误。莱特湾海战刚刚结束,他就向尼米兹和美国海军作战部长兼海军总司令欧内斯特·金海军上将报告了自己当时决定的理由:“我觉得守株待兔式的守卫在圣贝纳迪诺海峡是极为幼稚的,所以我才在那天晚上击中了第38特混舰队的全部力量,向北航行,争取在黎明时分攻击日军的航母舰队。我认为日军的中央部队(栗田舰队)已经在锡布延海遭到重创,不可能对第七舰队构成多大威胁了。而日军航母舰队的威胁要大得多。”

这显然有些死撑,哈尔西过于看重自己的自尊心了。就连当时在珍珠港观战的斯普鲁恩斯也指着地图上的圣贝纳迪诺海峡说:“如果是我,就一定把舰队部署在这里!”(https://www.daowen.com)

“捷一号”作战是日军在进攻美军在防御,而进入莱特湾的通道就只有南面的苏里高海峡和北面的圣贝纳迪诺海峡,第三舰队完全可以部署在圣贝纳迪诺海峡附近,无论是栗田还是小泽,要想进入莱特湾就都必须从圣贝纳迪诺海峡或附近海域通过,第三舰队完全可以在这里以逸待劳迎击来犯的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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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海军作战部长兼海军总司令欧内斯特·金上将。

为此,尼米兹感到很担心,他在收到这封报告两天后就写信给金上将:“在收到情报说北面有一支日军舰队后,第38特混舰队出发了,而没有把战列舰留在萨马岛……尽管有情报说日军中央部队(栗田舰队)在锡布延海遭到重创,但是如果哈尔西知道日军中央部队的实力,就不应该不留部队守卫圣贝纳迪诺海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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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西在战后还是口无遮拦引起了更大风波。

尽管尼米兹已经觉得哈尔西的决定是欠妥的,但他一向很爱护这位作风彪悍的猛将,在战争中几次保护了哈尔西,这次也是如此,所以他和金都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快平息外界对哈尔西的质疑和批评。

几个月后,哈尔西见到了金,他正要当面解释,金上将立即打断了他:“你不必再说了,你当时所作的决定,都是经过批准的。”

但是哈尔西显然没有能体谅两位上级的苦心,战后还是口无遮拦。1947年哈尔西受邀在《星期六晚报》上连载自己的自传,他在自传里犯了几个严重的错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甚至比他在莱特湾海战中的错误还要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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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切尔(左)和尼米兹(右)。

在自传的第七部分中,他提到了莱特湾海战,他依然坚决不承认自己犯了错误,还将责任转向了别人,以至于引起了一场大争论。他先是批评美军在莱特湾海战中没有统一的指挥,这确实是个问题,但他却把矛头直接指向了一直保护他的尼米兹和金。接着,他又把萨马岛海战的责任推到了金凯德的头上:“我不知道金凯德为什么会让斯普拉格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很显然,哈尔西这么说是把金凯德作为替罪羊了,不过他也意识到这样对金凯德实在不太公平,于是又加了一段文字,希望能够缓和一下:“我按照我当时的想法来描述莱特湾海战。但是,当我再次阅读我的描述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描述对金凯德是很不公平的。说实话,他在战役中的行动让我感到迷惑。后来,我得到了更多的信息,才理解了他的处境。坦率地说,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的。”

尼米兹对莱特湾战役没有统一指挥肯定是没有责任的,涉及两个战区,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但他是个真正的君子,他没有介入辩论,而是始终保持了沉默。

金上将则给哈尔西写了一封措辞很不客气的信:“我个人很不喜欢你这部分自传的基调,不喜欢你对金凯德的批评,不喜欢你对指挥结构的说法……”哈尔西回信也不客气:“我重新研究了你的来信和我的文章,还听取了别人的意见。我只能抱歉地说,你和我有不同的观点。”对于保护过自己的上级,这么回信显然不应该。

原本金凯德和哈尔西私交还很不错,所以长期以来,金凯德对哈尔西在莱特湾海战中的指挥,一直都是三缄其口。1949年,已经身患重病的金上将和金凯德通信长达几个月,交换了对莱特湾海战的看法。金最大的疑惑就是金凯德为什么不派侦察机去察看圣贝纳迪诺海峡。金和金凯德的通信非常诚恳,但金这样似乎也想让金凯德来承担部分萨马岛海战的责任。金凯德回信:“我认为哈尔西犯了一连串的错误,但他在自己的书里不承认自己的错误,甚至还影射到我身上,对此我感到十分遗憾。我不想介入这个争论,因为这个争论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但几年后,金凯德改变了自己的态度,开始打破沉默发声了。1955年,汉森·鲍德温在撰写《海战和沉船》一书时,同时邀请哈尔西和金凯德为莱特湾海战写一篇附录,不出意外,两人的观点尖锐对立。哈尔西依然为自己辩护,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将责任完全推给金凯德。金凯德却像被压抑已久的火山那样爆发了,“哈尔西显然没有注意到,第38特混舰队没有守卫圣贝纳迪诺海峡,这才导致栗田舰队没有被歼灭。哈尔西也没有谈及美军的伤亡和护航航母的损失。”

1960年,金凯德在一次接受采访时说:“哈尔西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来证明自己的行为,又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对此我不介意,但我认为他的落点不对。”这次金凯德态度没有太激烈,可能是哈尔西已经去世,死者为大,也就不必说得太尖锐了。

美国海军官方虽然没有正式表态——也很好理解,都是海军的高级将领,站在哪一边都不合适。但是美国海军的某种做法可能从侧面表明了立场,尼米兹和斯普鲁恩斯的名字被用来命名航母和驱逐舰的一个级别,这就是尼米兹级航母和斯普鲁恩斯级驱逐舰,但哈尔西的名字就只被命名单艘战舰,“哈尔西”号巡洋舰(舷号CG-23,1963年服役,1994年退役),还有2005年服役的阿利·伯克级驱逐舰“哈尔西”号(舷号DDG-97)。

海战的硝烟早已消散,但争议依然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