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抱活下来的希望

不要抱活下来的希望

10月25日拂晓,离日出还有几个小时,位于萨马岛以东海域的美国海军第七舰队第77特混编队第4大队第3分队(无线电呼号塔菲3号“Tafi 3”)的护航航母就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分队司令克里夫顿·斯普拉格海军少将早早来到旗舰“方肖湾”号(USS Fanshaw Bay,舷号CVE-70)护航航母上的作战指挥中心,监听飞行员们和航母以及飞行员之间的无线电通信,在必要时候他也会直接通过无线电指挥飞行员们。

在第77特混编队第4大队的三个分队中,第3分队是位置最北面的,也就是最接近日军栗田舰队要通过的圣贝纳迪诺海峡。而在美军的整体作战计划里,莱特湾南面的苏里高海峡是由第七舰队负责把守,北面的圣贝纳迪诺海峡是由哈尔西的第三舰队负责守卫,而且刚刚得到通报,第三舰队已经在昨天下午将栗田舰队打得落花流水狼狈溃逃,当晚奥登多夫的舰队又在苏里高海峡给了南面来犯的日军西村舰队极为沉重的打击,所以第3分队可以说是处在最安全的大后方。

第77特混编队第4大队是第七舰队的护航航母部队,也是唯一拥有舰载机的部队,是美军岸基航空兵进驻莱特岛机场之前,保护整个莱特岛、莱特湾地区上空安全的空中力量。他们不但要负责为莱特岛上的地面部队提供空中支援,而且要为整个舰队提供防空和反潜警戒,还要对外围重要航道进行侦察,监控日军舰队动向,所以任务非常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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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舰载机正从航母上起飞。

25日一早,第3分队按照计划就要在日出前后起飞12架F4F“野猫”战斗机为莱特岛上的地面部队提供空中掩护,要起飞4架F4F“野猫”战斗机和8架TBM“复仇者”鱼雷机攻击莱特岛上的日军阵地,要起飞8架F4F“野猫”战斗机为第3分队提供空中警戒,还要起飞2架F4F“野猫”战斗机和4架TBM“复仇者”鱼雷机进行反潜巡逻。由于护航航母上地勤人员的出色工作,仅仅只用了半小时就完成了这些舰载机的起飞,当天的第一波战斗部署大功告成,结束了各自工作的水兵们有的回铺位休息,有的去餐厅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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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特混舰队第4大队第3分队司令克里夫顿·斯普拉格海军少将。

比尔·布鲁克斯海军少尉是“圣洛”号(USS St.Lo,舷号CVE-63)护航航母的“复仇者”鱼雷机飞行员,他在5时45分起飞,此时距离日出的6时27分还有四十多分钟,而且由于正值雨季,空中很多积云,天亮的时间还要晚一些。

在距离航母西北方向大约30多千米,布鲁克斯在厚厚的云层中竭力寻找缝隙,好穿云而下,他盘旋了好几圈之后才找到了云层缝隙,就赶紧按下机头穿出云层,马上就看到了在云层下方的海面上有十多艘军舰正在高速行驶!这一定是哈尔西的第三舰队,后座的炮手乔治·唐斯也看到了军舰,他禁不住喊道:“谢天谢地!这是我们的舰队!”但很快布鲁克斯心里犯起了嘀咕,怎么没有看到航母,哈尔西的舰队必然是有航母的,而且这些军舰的轮廓也不太像美舰,毕竟布鲁克斯是受过严格的日美双方主要战舰轮廓和航迹的识别训练。他随即降低了高度,想更仔细地看个清楚。塔式桅杆——那可是日军大型战舰所独有的外部特征,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日军战舰!布鲁克斯的心猛然沉了下去,就像要证实布鲁克斯的判断,日军战舰的防空炮火向“复仇者”猛烈开火,机身周围立即布满了高射炮爆炸的黑色烟团,布鲁克斯猛踩油门,发动机骤然发力,冲过了防空火网。但是他此刻更担心的是第3分队的安全,因为日军舰队距离第3分队还不到35千米了!也就是只有一小时的航程了!

布鲁克斯立即呼叫“圣洛”号护航航母:“在舰队西北方向35千米,发现日军水面舰艇编队,4艘战列舰,4艘重巡洋舰,2艘轻巡洋舰,以及10艘驱逐舰,航速20节,正向我舰队驶来。”——此时是25日6时47分。

无疑,布鲁克斯发现的正是日军栗田舰队,4艘战列舰,6艘重巡洋舰,2艘轻巡洋舰和11艘驱逐舰,布鲁克斯报告基本没有太大的出入。斯普拉格第一时间收到了这份报告,但他显然根本不相信,他认为飞行员看到的可能是哈尔西的战列舰部队第34特混舰队,而这个愚蠢的飞行员打破了无线电静默,反而暴露了第3分队的位置。斯普拉格忍不住在无线电对这个飞行员冷嘲热讽了一番,还要他报出名字。

布鲁克斯对于无线电另一头传来的讥讽十分不满,他不知道这些话是出于一个海军少将还是海军少尉,但这些话是真的刺激到了他。于是他驾机再次靠近日军舰队,自然又激起了一阵猛烈的高射炮火,他打开无线电开关,将隆隆的炮声传了回去,然后更明确地报告:“我看到了塔式桅杆,还有日军的太阳旗,而且我发现的这艘战列舰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战列舰。”

其实,早在6时36分,第3分队的无线电里就监听到了日语对话,但从无线电监听人员到斯普拉格,都没有意识到这是日军舰队已经逼近了,都以为只是莱特岛上的日军在进行无线电干扰。

斯普拉格这才明白自己遇到了怎样严峻的局面,第3分队包括6艘护航航母、3艘驱逐舰和4艘护卫舰(美军称为护航驱逐舰),其中护航航母和驱逐舰的主炮是127毫米,最大射程1万米,炮弹重量40千克,而日军4艘战列舰,装备的是356毫米、406毫米和460毫米主炮,射程超过3.2万米,炮弹重量超过1吨!127毫米炮根本无法击穿战列舰厚实的装甲防护,火炮对战毫无胜算。虽然驱逐舰也装备对战列舰有致命威胁的鱼雷,但鱼雷最大射程不到1万米,这也就是说如果驱逐舰要想发射鱼雷,就必须要冒着日舰的猛烈炮火接近到1万米距离,基本上就是自杀了。护航航母虽然有舰载机,但主要担负对地攻击和反潜作战任务,主要装备高爆弹和深水炸弹,只有少量穿甲弹和鱼雷,而且飞行员大都没有接受过对舰攻击的训练,即使有穿甲弹和鱼雷,也很难取得战果。

而第3分队核心力量的6艘护航航母,和第三舰队的舰队航母轻型航母不同,都是按照民船标准建造的,最大的主炮只有1门127毫米炮,最大航速只有19节,和日军的战列舰巡洋舰对战,可以说是打打不过,逃逃不掉,实力悬殊,甚至连招架之功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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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发现日军舰队的美军飞行员布鲁克斯海军少尉。

在美国海军里,护航航母的舰种字母代号是CVE,是“护航航空母舰”(Escort Aircraft Carrier)的字母缩写。由于护航航母为了缩短建造时间,是按照民用船只标准建造,船体结构、原料、管线都是采用民用标准,更没有装甲防护,所以美国海军水兵就给护航航母起了很多绰号,如“吉普航母”“西红柿罐头”等,来形容没有装甲防护的薄皮大馅。由于连最重要的燃料舱和弹药舱也都没有装甲保护,所以水兵就把护航航母的舰种代号CVE说成是“易燃的、易受攻击的、可牺牲的”(Combustible Vulnerable Expendable,首字母缩写同样是CVE),现在看来,这个玩笑式的定义竟然一语成谶,再贴切不过了。

美军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母

护航航母,就是护航航空母舰的简称。护航航母顾名思义,就是担负为运输船队护航任务的小型航母,是为了担负护航任务而诞生的。护航航母和轻型航母在吨位和舰载机数量等方面都相差无几,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差别,但最关键的区别在于,护航航母是按照民用船只标准来建造,而轻型航母却是按照军用船只的标准来建造的。

飞机对于潜艇具有全方位的压制性优势,所以是最有效的反潜手段。但是岸基飞机的航程有限,不足以覆盖大洋深处,所以必须要有能够伴随运输船队航行,及时出动舰载机为船队提供空中掩护的航母。但是正规的舰队航母或者轻型航母一方面数量有限,另一方面使用成本也太高,为运输船队护航,实在有些大材小用,而且一旦在护航行动中遭到损失,就更得不偿失了。

但是面对德国潜艇极其严重的威胁,英国又迫切需要有能够为运输船队提供全程不间断的空中掩护。最初英国将水上飞机母舰改装成飞机弹射船,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弹射起飞飞机来提供空中掩护,但飞机起飞后无法降落,只能弃机跳伞或迫降在海面上,起飞就是消耗,成本太高。所以英国就开始尝试将商船改装成专用的反潜航母。

1941年8月,英国将俘获的德国商船“汉诺威”号改装成世界上第一艘护航航母“大胆”号。尽管“大胆”号1941年12月就在护航时被德国潜艇击沉,但在三四个月的实际使用中,展现出了护航航母在为运输船队护航时的巨大价值和极高的性价比,因此促使英美开始大力发展护航航母。

为了应对德国潜艇的威胁,英国迫切需要大量的护航航母,但自身造船资源已经不堪重负,只好向美国求援。美国总统罗斯福随即指示海事委员会全力研制护航航母。1941年8月,美国第一艘护航航母“长岛”号建成服役。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国更是开足马力建造护航航母。

从1941年8月到1945年8月的4年间,美国建造了长岛级6艘、博格级44艘、桑加蒙级4艘、袭击者级1艘、卡萨布兰卡级50艘、科芒斯曼特湾级19艘,总计124艘护航航母,其中38艘援助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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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母。

由于太平洋战场上,日军潜艇的威胁远没有大西洋上德国潜艇这么大,所以美军护航航母除了担负反潜护航的老本行,也经常担负支援两栖登陆、攻击岸上目标和运送飞机等任务。

而在美国建造的护航航母中,卡萨布兰卡级有50艘,是各型护航航母中建造数量最多的,占到了护航航母总数的40%,无疑是美国护航航母的主力型号。卡萨布兰卡级都是以太平洋沿岸海湾和岛屿来命名,有少数几艘则以美军在太平洋战争中著名战役发生地命名。

萨马岛海战中,美军第七舰队第77特混编队第4大队第3分队的6艘护航航母都是卡萨布兰卡级,这也成了卡萨布兰卡级在整个战争中的高光时刻。

1942年,美国相继建成了44艘博格级,但其中34艘援助给了英国。而美国自己也迫切需要大量护航航母,但博格级的船体C3型货船的数量也不足,这就迫使美国海事委员会不得不寻找其他的解决方案。在罗斯福总统的亲自关心下,“自由轮”的建造厂商亨利·凯泽工业联合体提出一种结构更简单,更容易流水线批量建造的船体方案,这就是卡萨布兰卡级。

卡萨布兰卡级的船体比博格级更长,特别是飞行甲板加长了5米,大大改善了博格级无法在恶劣天气下起降飞机的缺陷,而且船体建造更多采用便于批量建造的焊接工艺。

和之前几个级别的护航航母不同,卡萨布兰卡级从一开始就是按照护航航母来设计建造,而不是在商船的船体上改建,为了方便在战后改回商船使用,在动力上采用了航速更高,耐用性和维护保养更好的单流往复式蒸汽轮机。

1942年初,50艘卡萨布兰卡级的订单全部交给了亨利·凯泽工业联合体,从1942年7月开始,相继开工建造,到1944年7月全部建成,平均每星期就有一艘建成服役。到了后期,“阿德默勒尔蒂群岛”号(USS Admiralty lslands,舷号CVE-99)和“布干维尔”号(USS Bougainville,舷号CVE-100)的建造时间更是只有76天。

卡萨布兰卡级不但数量最大,而且在战争中的表现也很出色,承担了大量反潜护航、对地空中支援、飞机运输、人员运送和后勤补给等作战使命,航迹遍及三大洋,为战争的胜利做出了巨大贡献。

在整个战争期间,美国总共损失了6艘护航航母,其中5艘是卡萨布兰卡级。(https://www.daowen.com)

卡萨布兰卡级主要性能:

舰长156.1米,宽19.8米,吃水6.3米。标准排水量6 530吨,满载排水量10 200吨。动力系统2台蒸汽机,4座锅炉,双轴,输出功率9 000马力,最大航速19.5节,续航力11 200海里(12节)。

武备:1门单管127毫米炮,4座双联40毫米高炮,12门单管20毫米炮。

舰载机:28架(18架战斗机+10架鱼雷机)。

编制舰员:860人。

美军第77特混编队第4大队作战序列

第77特混编队司令金凯德海军中将(兼)

第4大队司令托马斯·斯普拉格海军少将

第1分队司令托马斯·斯普拉格海军少将(兼)

4艘护航航母,3艘驱逐舰,4艘护卫舰

第2分队司令菲利克斯·斯普坦海军少将

6艘护航航母,3艘驱逐舰,4艘护卫舰

第3分队司令克里夫顿·斯普拉格海军少将

6艘护航航母:“方肖湾”号(USS Fanshaw Bay,舷号CVE-70,第3分队旗舰)

“圣洛”号(USS St.Lo,舷号CVE-63)

“白平原”号(USS White Plains,舷号CVE-66)

“加里宁湾”号(USS Kalinin Bay,舷号CVE-68)

“基特昆湾”号(USS Kitkun Bay,舷号CVE-71)

“甘比尔湾”号(USS Gambier Bay,舷号CVE-73)

3艘驱逐舰:“希尔曼”号(USS Heermann,舷号DD-532)

“霍埃尔”号(USS Hoel,舷号DD-533)

“约翰斯顿”号(USS Johnston,舷号DD-557)

4艘护卫舰:“丹尼斯”号(USS Dennis,舷号DE-405,护卫舰分队旗舰)

“约翰·巴特勒”号(USS John C.Butler,舷号DE-339)

“雷蒙德”号(USS Raymond,舷号DE-341)

“塞缪尔·罗伯茨”号(USS SamuelB.Roberts,舷号DE-413)

合计:16艘护航航母,9艘驱逐舰,12艘护卫舰

6时50分,斯普拉格用舰艇通信系统群呼分队里的所有舰长,命令所有舰艇加速到18节——这已经是能达到的最大速度了,同时转向东航行。一方面拉开和日军舰队的距离,一方面向东也是逆风,可以让护航航母起飞舰载机。同时命令驱逐舰和护卫舰释放烟雾,遮掩护航航母。

完成向东转向仅仅5分钟之后,斯普拉格就迫不及待地命令护航航母尽快起飞所有舰载机,不过他还不忘提醒一句:“全体飞行员注意,在进行攻击之前,请确认识别是否是我方军舰。”看来他对发现的舰队可能是第三舰队的舰艇还抱着一丝幻想,但是很快日军舰队射来的炮弹就彻底粉碎了这点可怜的幻想。

图示

▲“塞缪尔·罗伯茨”号护卫舰舰长鲍勃·科普兰海军中校。

第3分队的一部分舰载机在天亮前后就已经起飞了,现在则是将留在航母上的其余飞机全部放飞,同时斯普拉格也将已经飞往莱特岛掩护地面部队和攻击日军阵地的飞机全部召回,命令他们立即放弃原定任务转而去攻击来袭的日军舰队。

同时,斯普拉格也向南面的友军——第77特混编队第4大队第2分队(无线电呼号塔菲2号“Tafi 2”)紧急求援:“塔菲2号!塔菲2号!请回答!请回答!我们遇到了拥有战列舰和巡洋舰的日军舰队,他们就在我们身后25千米,正在追击我们,我们受到了攻击!”

第2分队司令菲利克斯·斯普坦海军少将收到求援后,立即回答斯普拉格:“瑞格(斯普拉格的昵称),不要惊慌!请记住,我就在你身后。不要冲动!不要鲁莽行事!”在第77特混编队第4大队的三个分队中,第1分队正在和日军岸基飞机激战,只有第2分队是唯一没有和日军直接交手的部队,所以斯普拉格向第2分队求援是最合适的,斯普坦沉着坚定的回答,稳定了斯普拉格的焦虑紧张情绪,使他很快冷静下来。

第77特混编队第4大队司令托马斯·斯普拉格海军少将也了解到第3分队面临的困境,两位斯普拉格海军少将,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同姓巧合而已,所以在有些相关文章中,会将两位斯普拉格少将混淆。托马斯·斯普拉格少将第一时间向第七舰队司令金凯德请求允许调集所有的鱼雷机(第77特混编队第4大队的舰载机里没有配置轰炸机,只有战斗机和鱼雷机)前去支援第3分队。这个请求立即得到了金凯德的批准,不过托马斯·斯普拉格希望火速派出奥登多夫的战列舰支援第3分队的请求,金凯德却没有同意,因为他担心南路日军还可能会卷土重来,苏里高海峡还需要战列舰守卫。或许会有人质疑金凯德过于谨慎保守,但作为整个第七舰队和莱特湾地区海上力量的指挥,金凯德更多考虑的是全局,而不仅仅着眼在一支分队上。

但这样一来,在25日的上午,第3分队以及在稍南位置的第2分队,都将得不到任何强有力的支援,一切都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第3分队的7 200名官兵很清楚自己所面临的处境,正如“塞缪尔·罗伯茨”号护卫舰舰长鲍勃·科普兰海军中校对全体舰员所说的那样:“我们遇到了一支极为强大的敌军舰队,他们距离我们还不到25千米,正朝我们扑来。他们拥有4艘战列舰、8艘巡洋舰,以及十多艘驱逐舰。这将是一场敌众我寡实力相差悬殊的战斗,不要抱活下来的希望,只有尽我们所能,给敌军以最大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