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有争议的栗田
在日军将领中,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丰田副武是“捷”号作战的主要策划者,他很清楚当下的战局已经难以挽回,“捷”号作战只不过是最后的垂死挣扎,所谓“不拼也光拼光亦光”,要是日本覆灭了,而联合舰队的军舰都还完好无损,那岂不是海军的耻辱?所以,他制订“捷”号作战的核心目的根本就是拼个鱼死网破,完全不考虑参战舰艇如何撤退。他自己是很明白,但却没有把这个真正的作战意图,清楚透彻地告诉下级。
在战役期间,他虽然给栗田发出过“天佑神助,鼓起余勇,全军突击”的电报,作战决心还是比较坚决的,但是作为整个战役的最高指挥,对于基地航空兵和水面舰艇,以及各路舰队都没有及时明确的指挥协调,完全是个甩手掌柜,听任部下自由发挥,显然是要负上责任的。而他在莱特湾海战之前,被美军一系列佯动所迷惑,草率地发起“捷二号”作战,将宝贵的航空兵力都消耗掉了,以至于到了真正决战的时候,本来应该担负决战主力的航空兵力已经损失过半,只能让水面舰艇在没有足够空中掩护的情况下担当主攻,在这一点上他是难辞其咎的。
经过台湾海空战,日军在菲律宾和中国台湾地区的岸基飞机总数仅剩下600架左右,即便得到来自本土岸基航空兵的增援,也勉强只有800架,飞行员素质更是比战争初期一落千丈,大部分都是只经过几十飞行小时训练的“菜鸟”,怎么能和美军那些久经沙场的老手相比。所以,第5基地航空队(原第一航空舰队)司令大西泷治郎只能决定不派出飞机为水面舰艇提供空中掩护,而是采取“围魏救赵”直接攻击美军舰队。考虑到日军飞机数量、性能和飞行员素质都远远不如美军,只好采用非常规的“神风特攻”,也给美军造成了不小损失。
在四支舰队的指挥官里,南路的西村祥治和志摩清英表现最差。西村虽然抱定了赴死的决心——这倒和“捷”号作战的精神完全合拍,但却只知道一味猛冲,明明美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还不顾一切毫无策略,简直就是和送死无异,最终断送了整个舰队,而且死得毫无价值。日军“最无能将军”的评价可谓名至实归。
志摩应该是南路的最高指挥,要负起统一指挥两支舰队的责任,但是却始终不愿担起这个重任,不去联系西村,最终和西村相隔只有几十海里的航程,却毫无配合协同。当他率领舰队冲入苏里高海峡,看到了西村舰队全军覆没的惨状之后,就果断率部撤退了。对志摩在莱特湾海战中的表现,可以用一个词语来说,那就是“不作为”。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丰田副武。
北路的小泽治三郎,在整个“捷”号作战中就是作为诱饵。但是小泽却把诱饵的任务出色完成了。从一开始不断发出无线电信号,将舰队分为两个编队,以及派出舰载机攻击美军航母舰队,都是为了尽快让美军发现自己。应该说能够做的他都做了。在被美军发现后,小泽的表现还是非常出色,甚至可以说完美。他首先将舰载机都转移到岸上机场,因为作为日本海军里首屈一指的航空作战行家,他很清楚现在的日军飞行员完全不能和美军正面交手,自己本来执行的就是诱敌的任务,而不是和美军决战,所以没有必要和美军死磕硬拼,还不如保存一些有生力量,在以后的战争中还能发挥作用。当得知栗田舰队西撤,就马上推算出栗田即便避过美军风头后再东进,突击莱特湾的时间肯定会比预定计划要推迟,所以果断指挥舰队先向北,避免孤军深入——比起西村,小泽担负的是诱饵的任务,都知道不能白白牺牲,比西村高明多了。最后发现美军只派出巡洋舰来追击,就指挥航空战列舰掉头迎战,幸亏美军杜博斯的巡洋舰编队及时返航,要是真的遭遇上,小泽手上的航空战列舰或许真有可能击沉美军一两艘巡洋舰。最后小泽还能将原本准备全军覆没的舰队,带回去2艘航空战列舰、2艘轻巡洋舰和6艘驱逐舰。因此小泽可以说是最成功的诱饵,在整个莱特湾海战中表现最优异的日军将领。
指挥中央部队,也是突击莱特湾的主攻部队指挥官的栗田健男,无疑是所有日军参战将领中最具争议的人物,尤其是他在萨马岛海战中,已经重创了斯普拉格的第3分队,莱特湾美军大量登陆舰艇和运输船已经唾手可得的情况下,却掉头北上追击一支子虚乌有的航母舰队,更是成为莱特湾海战中最热的话题。不过非常奇怪,日军方面对栗田的这个决定并没有太大的责难,反倒是美军方面对此极为好奇,在战后还一直希望了解栗田的想法,还有很多文章对此进行分析研究。
对于栗田在莱特湾海战中的表现,过去不少文章都评价他是能力平庸,痛失良机,甚至是畏战怯战的懦夫,毕竟以前还有多次临阵脱逃前科。但是,如果能抛开先入为主的偏见,认真分析栗田在海战中的表现,可以发现他其实做得已经相当不错了。
一开始在巴拉望水道,栗田的布置确实有问题,驱逐舰都在两侧,编队前面却没有一艘驱逐舰,难道美军潜艇只会从两翼攻击?结果美军潜艇就是从舰队前面发起攻击,一举击沉2艘重巡洋舰、重创1艘重巡洋舰。这一战栗田的部署要负很大责任。

▲机动舰队司令小泽治三郎。(https://www.daowen.com)
而在锡布延海海战中,栗田的表现就很出彩了,甚至可以说是最高光的时刻。在美军一轮又一轮猛烈空袭后,他率领舰队向西撤退。这可不是胆怯逃跑,而是暂避美军锋芒,当然栗田这么做另外还有迷惑美军的意图。不然也不会在西撤两小时之后就又重新掉头东进,这时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丰田副武的命令可还没有来,所以这时候栗田进击莱特湾的决心还是很坚定的,西撤只是策略性的。而且栗田的这个西撤动作,非常有效,让哈尔西认为栗田舰队已经被击退了,从而放心大胆地率第三舰队全军北上追击小泽舰队。完全可以说,栗田的这个行动比小泽的诱敌更为有效,如果他不暂时后撤,即便美军发现了小泽舰队,但看到栗田舰队还在向莱特湾进发,绝对不可能全军北上,一定会在圣贝纳迪诺海峡留下部分兵力。请注意,哈尔西组建第34特混舰队的预先命令,前提就是如果栗田舰队继续向圣贝纳迪诺海峡前进。
在萨马岛海战中,栗田无法准确掌握战场情况——有客观上的暴雨、美军释放的烟雾、舰炮射击的硝烟,主观上侦察报告的错误,这些原因栗田的判断和决策都会有影响,而且栗田本人已经连续几天处在高度紧张状态,登革热还没痊愈,又因为旗舰“爱宕”号被击沉而在海里游泳,体力精力都已经相当疲惫,那么他在指挥上的失误,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正是由于将美军护航航母误认为是大型航母,所以栗田担心己方舰队航速上不占优,燃料也不充裕,所以为了抢时间才没有调整舰队队形就立即转入追击。此后还多次命令“大和”号起飞舰载水上飞机进行侦察,以掌握战场实际情况。当日军岸基飞机报告北面发现美军航母舰队,他一开始还是坚持南下突入莱特湾的,是在部下的劝说下才改变了主意,所以给他扣上和“捷一号”作战精神格格不入,“贪生怕死的懦夫”的大帽子显然是太武断了。
在撤退时,他看到日军岸基航空兵的大机群飞去攻击美军舰队,便立即停止返航,并且在圣贝纳迪诺海峡东口等待突击机群的消息,准备在岸基飞机击伤美军舰艇后,再指挥自己舰队展开夜战扩大战果。可见,直到返航时栗田的指挥还是非常果断而且富于进取精神。
很多指责栗田的人都是从美军的角度,以美军的恐慌和混乱来作为批评栗田没能将突击作战进行到底的理由。但这显然太片面了,栗田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他不可能在超越客观条件下进行判断和决策,他的决定是在严重缺少正确情报,观测条件不理想、舰队本身在燃料、性能上的种种限制以及自身生理心理等综合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所以,栗田在莱特湾海战中的指挥,即便不能说是尽善尽美,但至少也是“大节无过,小处有亏”。
还有,要看到当栗田决定放弃突入莱特湾北上,以及最后撤退时,舰队的绝大多数军官都没有表示反对,可以说这也是当时日军上下的普遍心声,这和偷袭珍珠港、中途岛海战时南云忠一两次错误决定都有人反对的情况完全不同。

▲主攻部队第一游击部队司令栗田建男。
当然,和栗田唱反调的还是有,例如处处和栗田作对的第1战队司令宇垣缠,第1战队下辖“大和”号、“武藏”号和“长门”号3艘最重量级的战列舰,是栗田舰队最具战斗力的核心力量。宇垣缠和栗田几乎是针尖对麦芒,第一是两人性格差异,栗田出身文人世家,思考问题比较理性。而有着“黄金假面”之称的宇垣缠,曾经担任过山本五十六的参谋长,和山本一样有着浓厚的赌徒性格——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后,宇垣缠率领11架“神风”特攻机向美军发动了被称为“宇垣私兵特攻”的最后一次自杀攻击。第二,宇垣缠是海军大学毕业,在日本海军里,没有在海军大学镀过金基本没有可能晋升海军大将,在将级军官里海军大学毕业生也是绝大多数,而且对不是海军大学毕业的向来是很看不上的。而栗田恰恰不是海军大学毕业的。还有宇垣缠是冈山县人,属于开发比较早的关中地区,而栗田是关东地区的茨城县人,关中人历来很看不起关东人。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两人的矛盾就难以调和了。

▲第1战队司令宇垣缠。
战后,栗田对莱特湾海战一直绝口不提,直到1954年,也就是莱特湾海战结束十年后,记者伊藤政则才说服栗田接受了采访。不过栗田在采访中,并没有清楚地解释,只是说自己放弃突入莱特湾北上是为了寻找一支美军的航母舰队。因为,“莱特湾是不会动的,而敌人的航母是会动的,所以发现敌军航母的机会是个未知数”。伊藤又追问,在北上没有发现美军航母舰队后,为什么没有再南下突入莱特湾而选择了向圣贝纳迪诺海峡撤退?栗田是这样回答的:“那时我脑子根本就没有莱特湾,我记得当时困扰我的问题是第二天在锡布延海是不是会遭到敌人的空袭和燃料短缺。”
对于伊藤是否应该坚决执行命令的提问,栗田却冷笑不答。或许在栗田内心深处,对于突入莱特湾消灭美军运输船和登陆舰艇的命令,还是有抵触情绪的。因为栗田不同于大多数日军军官,由于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缘故,更多了理性和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