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九十一、疑战

【原文】

凡与敌对垒，我欲袭敌，须丛聚草木，多张旗帜，以为人屯，使敌备东，而我击其西，则必胜。或我欲退，伪为虚阵，设留而遁，敌必不敢追我。法曰：“众草多障者，疑也〔1〕。”

【译文】

凡是同敌军对阵时，我方要突袭敌军，就必须选择草丛树林之地，插上许多旗帜，向敌军显示处处都有驻兵，使敌军在东边防守，我军就袭击西边，这样就必然得胜。如果我军打算撤兵，就要假设阵营，设置成留有驻军的样子迷惑敌军，我军就可安然撤退，敌军必定不敢追赶我军。兵法说：“在草丛中设置许多障碍，是为了迷惑敌军。”

【战例】

《北史》：周武帝东讨，以宇文宪为前锋〔2〕，守雀鼠谷〔3〕。帝亲临围晋州，齐主闻晋州被围，亦自来救。时陈王纯屯千里径〔4〕，大将军永昌公椿屯鸡栖原〔5〕，大将军宇文盛守汾水关〔6〕，并受宪节度。密谓椿曰：“兵者，诡道。汝今为营，不须张幕，可伐柏为庵，示有处所。兵去之后，贼犹致疑。”时齐主分兵万人向千里径，又遣众出汾水关，自帅大军与椿对。椿告齐兵急，宪自往救之。会椿被敕追还，率兵夜反。齐人果以柏庵为帐幕之备，遂不敢进。翌日始悟。

【译文】

《北史》记载：周武帝亲率大军东征，委任宇文宪为先锋，进驻雀鼠谷。周武帝亲临前线围攻晋州，北齐后主高纬获悉晋州被围，也亲自前来救援。当时，陈王宇文纯率兵驻守千里径，大将军永昌公宇文椿驻扎在鸡栖原，大将军宇文盛守卫汾水关，都受宇文宪的节制调遣。宇文宪秘密对宇文椿说：“用兵打仗是个诡诈多变的行动。你现在设置营垒，不必张设军帐帐幕，可砍些柏树搭棚子，表示有人居住。等我军撤走后，敌军发现这些小屋仍会迷惑不定。”这时，齐王高纬分兵万人向千里径前进，另派一部分兵力进攻汾水关，他亲自率主力部队同在鸡栖原的宇文椿对垒。宇文椿把齐重兵压境的战情急忙报告给宇文宪，宇文宪便亲自率援兵解救宇文椿，恰遇宇文椿奉诏命退兵，率军连夜返回。齐军追兵看到北周军搭设的那些棚子，果然以为内有伏兵，于是不敢再向前追赶。到了第二天，才发现上了当。

九十二、穷战

【原文】

凡战，如我众敌寡，彼必畏我军势，不战而遁，切勿追之，盖物极则反也。宜整兵缓追，则胜。法曰：“穷寇勿迫〔7〕。”

【译文】

凡是作战，假若我众敌寡，敌方必然害怕我军声势，不战而逃，千万不可追击，因为事物达到极限会走向反面。应调整部署，徐徐追击，这样就会胜利。兵法说：“对待垂死之敌，不要穷追猛赶。”

【战例】

汉赵充国讨先零羌。充国兵至羌虏所，虏久屯聚，懈弛，望见大军，弃辎重，渡湟水。道隘狭，充国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曰：“此穷寇不可迫也〔8〕。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死战。”诸校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余皆奔溃。

【译文】

汉代赵充国讨伐先零羌。军队到了羌人所驻的地方，发现羌兵因长期驻扎此地，军队松弛，远远望见汉军到来，便丢弃了辎重，渡过湟水逃跑。山路狭窄险隘，赵充国徐徐向前追赶。有人说：“追逐逃敌，越快越好，这样太迟缓了。”充国说：“这是穷寇，不能急追。缓一点追击，他们就会奔走逃命，惟恐落后；追急了，反而会促使他们反身与我军拼命死战。”各军校都说：“讲得好。”羌兵在汉军的追击下争抢渡河，被淹死的有几百人，其余的都溃散逃命。

九十三、风战

【原文】

凡与敌战，若遇风顺，致势而击之；或遇风逆，出不意而捣之，则无有不胜。法曰：“风顺致呼而从之，风逆坚阵以待之〔9〕。”

【译文】

凡是对敌作战，假若遇到顺风，就可顺着风势进攻敌军；如果遇到逆风，就可出其不意去突袭他们，这样就没有不战胜的。兵法上说：“如果是顺风，就顺风呼进攻敌军；如果是逆风，就坚守阵地以待来犯之敌。”

【战例】

《五代史》：晋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杜重威等与契丹战于阳城，为虏所围。而军中无水，穿井辄崩。又东北风大起，虏顺风纵火，扬尘以助其势。军士皆愤怒，大呼曰：“都招讨何以用兵？令士卒枉死。”诸将请战。杜重威曰〔10〕：“俟风少缓，徐观可否。”李守贞曰〔11〕：“风沙之内，彼众我寡，莫测多少，惟力战者胜，此风乃助我也。”呼曰：“诸军齐击贼！”张彦泽召诸将问计，或曰：“敌得风势，宜待风回。”彦泽亦以为然。右厢副使药元福曰：“今军饥渴已甚，若待风回，吾属皆为敌有矣。且敌谓我军不能逆风以战，宜出其不意，急击之，此诡道也。”符彦卿等乃精骑〔12〕，击之，逐北二十余里，契丹主奚车走十余里，追兵击之，得一橐驼乘之遁去。晋军乃退保定州。

【译文】

《旧五代史》记载：后晋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杜重威等同契丹大战于阳城，被敌军围困。后晋部队缺少饮水，想挖井取水，可一挖就塌。当时又刮起东北风，敌军乘势放火，并且扬起尘沙助长火势。晋军见此情景很愤怒，大声呐喊：“都招讨使是怎么指挥打仗的，竟让士卒白白送死？”各位将士都纷纷请战。都招讨使杜重威说：“等风势缓和下来时，再观察是否能够出兵。”马步都监李守贞说：“现在风沙弥漫，敌众我寡，敌军摸不清我军实力，谁奋力作战谁就胜利。大风恰好帮了我军的忙！”他随即对各位将士大声呼喊：“各路将士齐心协力地出击敌人！”马军左厢都排阵使张彦泽召集各位将士一起商议作战计划。有人说：“敌人风顺，我军应当等待风向变了再战。”张彦泽也认为这样稳妥，但右厢副使药元福反对说：“目前我军饥渴难忍，如果等风向改变后，恐怕都已成了战俘。而且敌军此时认为我们不会逆风袭击，我们就应该乘其不备地急速去袭击它。这就是用兵作战的诡诈之处。”马步左右厢都排阵使符彦卿等将，率领精锐骑兵反击，把毫无防备的敌军打退二十多里。契丹国王坐着奚车逃了十几里，眼看晋军追兵冲来，慌得找来一头骆驼骑上逃跑了。后晋将士也停止追赶，撤军回到保定州。

九十四、雪战

【原文】

凡与敌人相攻，若雨雪不止，觇敌无备，可潜兵击之，其势可破。法曰：“攻其所不戒〔13〕。”

【译文】

大凡进攻敌人时，假如遇到下雪不止的天气，侦察确悉敌人没有戒备时，那就可以偷偷派兵袭击。这样，敌人的阵势便可被我军打破。兵法说：“进攻敌人要乘其疏于戒备之时。”

【战例】

唐遣唐邓节度使李愬讨吴元济〔14〕。先是，愬遣将将十余骑巡逻，遇贼将丁士良〔15〕，与战，擒之。士良，元济骁将，常为东边患，众请刳其心，愬许之。士良无惧色，遂命解其缚。士良请尽死以报其德，愬署为捉生将。士良言于愬曰：“吴秀琳据文城栅，为贼左臂，官军不敢近者，有陈光洽为之主谋也〔16〕。然光洽勇而轻，好自出战，请为擒之，则秀琳自降矣。”铁文及光洽被执，秀琳果降。愬延秀琳问计，答曰：“将军必欲破贼，非得李祐不可。”祐，贼健将也，有勇略，守兴桥栅，每战常轻官军，时祐率众割麦于野。愬遣史用诚以壮士三百伏林中，用诚擒之以归。将士争请杀之，愬独待以客礼，时复与语，诸将不悦。愬力不能独完，乃械祐送之京师，先密表曰：“若杀祐，则无成功。”诏以祐还。见祐大喜，署为兵马使，令佩刀出入帐中，始定破蔡之计。令祐以突骑三千为前锋，李忠义副之〔17〕；愬与监军将三千为中军；李进诚以三千殿为后军。令曰：“但东行。”六十里，夜，至张柴村，尽杀其戍卒。敕士少休，令士卒食干糗，整羁靮、鞍铠、弓刃。时大雪，旌旆折裂，人马冻死者相望，人人自谓必死。诸校请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吴元济。”众皆失色。相泣曰：“果落李祐奸计。”然畏愬，莫敢违。夜半，雪愈盛。分轻兵断贼朗山之援，又断洄曲及诸道桥梁。行七十里至悬瓠城。城傍皆鹅鹜池，愬令击之以乱声。初，蔡人拒命，官军凡三十余年不能至其城下，故蔡人皆不为备。祐等坎城先登，众从之。杀守门者，而留击柝者，纳其众城中。鸡鸣雪止，遂执元济，监送京师，而淮西悉平。

【译文】

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十月，朝廷派遣唐邓节度使李愬率军讨伐割据淮西镇而与朝廷对抗的吴元济。开始，李愬派部将率十余骑兵巡逻，路遇敌将丁士良所部，双方交战，活捉了丁士良。丁士良是吴元济的一员猛将，经常率兵在东部边沿骚扰，众将恨他而请求挖他的心，李愬同意了。但丁士良面对死亡却毫无惧色，李愬看到后立刻给他解开绳索。丁士良因此而表示愿拼死效力来报答李愬的知遇之恩。李愬则任命他为捉生将。丁士良向李愬建议说：“吴秀琳现在据守文城栅，他所处的地位如同吴元济的一只左臂；朝廷军队之所以不敢靠近他那里，是因为有陈光洽为他出谋划策。然而，陈光洽勇敢但很轻率，喜欢亲自出战。请允许我前去把他抓来，这样，吴秀琳将会不战而自动投降了。”等到铁文和陈光洽被丁士良活捉过来以后，吴秀琳果然不战而投降了唐军。李愬请来吴秀琳问以征服吴元济的计策，吴秀琳回答：“将军如果一定要击破吴元济，非得到李祐不可。”李祐是吴元济的一员健将，既勇敢又有谋略，他长期守卫在兴桥栅，每次作战总是轻视官军，此时李祐正率兵于田野里收割小麦。于是，李愬派遣部将史用诚带领三百名壮士埋伏于附近树林中，把李祐活捉并带回军营。唐军将士都争着请求把李祐杀掉，唯有李愬以待客之礼款待李祐，并经常与他交谈，其他将领对此都很不高兴。李愬考虑到单凭他个人力量无法保全李祐，于是给李祐戴上刑具，派人押送京师长安，此前先秘密写好奏表呈送唐宪宗说：“如果杀了李祐，平定淮西就会前功尽弃。”唐宪宗阅表后，立即下令将李祐送还李愬。李愬见李祐已经安全回来非常高兴，立即任命他为兵马使，并且允许他可以佩带腰刀进出自己的军帐，而后才正式制订了奇袭蔡州的战略计划。于是，李愬命令李祐率领冲锋陷阵的敢死队三千骑兵为前锋，李忠义为副将；李愬与监军率领三千人为中军主力；李进诚率领三千人为后军担任后卫。部署停当以后，李愬下达命令说：“只管向东前进！”唐军东行六十里后天已黑了，进至张柴村，将该地守军全部杀死。然后命令部队就地稍事休息，传令士卒吃些干粮，整理好马笼头、马缰绳、马鞍子以及铠甲、弓箭、兵刃等武器装备。当时，天正下着大雪，凛冽刺骨的寒风刮得军旗破碎，冻死的人马随处可见，唐军人人都认为此番必死无疑。这时，众将校请示下一步行军方向，李愬明确而坚定地说：“到蔡州去取吴元济的首级！”众人听后大惊失色，相对哭泣说：“咱们果然中了李祐的奸计。”然而大家害怕李愬，所以没有敢于违抗命令的。到了半夜，雪下得更大了。李愬这时一面派遣一支轻装部队，南下切断朗山敌人增援蔡州的道路，另一面出动部分兵力，北上卡住洄曲和其他通往景瓠的道路上的桥梁。又走了七十里，进至景瓠州城下。该城旁边都是饲养鹅鸭的池塘，李愬叫士兵击打池中的鹅鸭，让它们发出叫声以掩盖唐军行进的声响。最初，从吴少诚占据蔡州对抗朝廷命令以来，唐军已有三十多年不能进至蔡州城下，所以蔡州人毫无戒备。李祐等率军首先登上城墙，部队紧随其后，杀死了守卫城门的敌兵，只留下打更人继续敲梆报更，然后打开城门，唐军全部进入城中。到鸡鸣天亮之时，雪停了，唐军活捉了吴元济，并用囚车将他押往京师长安，淮西地区完全平定。

九十五、养战

【原文】

凡与敌战，若我军曾经挫衄〔18〕，须审察士卒之气，气盛则激励再战，气衰则且养锐，待其可用而使之。法曰：“谨养勿劳，并气积力〔19〕。”

【译文】

凡是对敌作战，假如我军曾经遭到挫败，那就必须细心观察部队士气状况。士气旺盛就激励他们与敌人再战，士气衰落应暂且休整，等到士气旺盛时再使他们对敌作战。兵法说：“慎重保养，不使过于疲劳，提高士气并积蓄力量。”

【战例】

秦始皇问李信曰〔20〕：“吾欲取荆，度用几何人？”对曰：“不过二十万人。”及问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王曰：“将军老矣，何怯也！”乃命信及蒙恬将二十万人伐荆〔21〕。翦因不用，遂谢病归频阳〔22〕。信与蒙恬攻楚，大破之。乃引兵西，与蒙恬会城父〔23〕。荆人因随之，三日不顿舍，大败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信奔还。王怒，自至频阳见王翦，强起之。对曰：“老臣悖乱〔24〕，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王从之。翦遂将兵，王送至灞上〔25〕。荆人闻之，悉兵以御翦。翦坚壁不战，日休士卒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与士卒同甘苦。久之，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翦曰：“可用矣。”荆人既不得战，乃引而东。翦追击大破之。至蕲南〔26〕，杀其将军项燕〔27〕，荆兵遂败走，翦乘胜略定城邑。

【译文】

秦始皇问李信说：“我要取得楚国，估计要用多少兵力？”李信回答：“不过二十万兵力。”又问王翦，王翦回答：“非六十万兵力不可。”秦始皇听了说：“将军您老了，为什么那样胆小？”于是派李信和蒙恬率二十万兵力进攻楚国。王翦不被重用，就托病回到频阳。李信和蒙恬进攻楚地，他们打败楚军取得了很大胜利，又带兵向西同蒙恬会师于城父。但是楚军尾随秦军，伺机进攻，三个昼夜没有休息，把李信的军队击败，进入了两个兵营，杀死了七个都尉，李信大败而回。秦始皇很生气，立刻亲自到频阳看望王翦，强令他带兵出战。王翦回答：“臣年老又固执又糊涂，大王要是一定起用我，那还是非六十万兵力不可。”秦始皇答应了。王翦带兵出征，秦始皇亲自到灞上设宴送行。楚国人听说王翦带兵前来，就把全部兵力调来抵御王翦。王翦坚守营垒，并不出战，每天休整练兵，让士兵洗澡，并给士兵改善伙食，亲自与士兵接触，和士兵同甘共苦。时间长了，王翦问旁边人说：“现在士兵们在营里是否在操练？”旁边人回答：“他们正在练投掷石块和跳远哩！”王翦说：“很好，这样的士兵可以用来打仗了。”楚军寻求作战而找不到机会，就调兵向东撤退。王翦乘机带兵从后追击，打败了楚军。大军到达蕲南，在战斗中斩杀了楚军将领项燕，楚兵大败而逃。王翦乘胜前进，占领了不少城邑。

九十六、畏战

【原文】

凡与敌战，军中有畏怯者，鼓之不进，未闻金先退，须择而杀之，以戒其众。若三军之士，人人皆惧，不可加诛戮；须假之以颜色，说之以利害，示以不畏，喻以不死，则众心自安。法曰：“执戮禁畏，太畏则勿杀戮；示之以颜色，告之以所生〔28〕。”

【译文】

凡是对敌作战，假如军中有畏敌怯战的人，听到击鼓进军的号令不前进，没有听到鸣金收兵的号令他先撤退，必须选择情节严重的处死以执行军法，以此警戒其余的人。全军人人都惧怕敌人时，就不可以单纯采取杀戮的办法了，必须以勇武必胜的神色，向士卒表明敌人并不可怕，讲清勇与怯在对敌作战中的利害关系，晓谕他们以敢于战斗才能避免死亡的方策。这样，士兵情绪自然会安定下来。兵法说：“在对敌作战中要用杀戮的办法来制止畏敌怯战的问题出现，假若人人惧怕就不能诛杀；将帅应向部队展现自己英勇无畏的精神面貌，告诉他们以敢战而求得生存之策。”

【战例】

《南史》：陈武帝讨王僧辩，先召文帝与谋〔29〕。时僧辩婿杜龛据吴兴〔30〕，兵甚众。武帝密令文帝速还长城，立栅备之。龛遣将杜泰乘虚掩至〔31〕。将士相视失色，帝言笑自若，部分益明，于是众心乃定。

【译文】

《南史》：陈霸先率兵进攻王僧辩，事先召集他的侄子陈蒨商定作战计划。当时，王僧辩的女婿杜龛率兵据守吴兴，其部队人数很多，陈霸先密令侄子陈蒨回到长城县，构筑营栅工事以防备杜龛来攻。杜龛派遣部将杜泰率兵乘虚前来袭击长城，陈蒨部队将士对敌人的突然到来大惊失色。但陈蒨却异常镇静、谈笑自若，对兵力的部署安排更加周密明确，因此部队情绪迅速稳定下来。

九十七、书战

【原文】

凡与敌对垒，不可令军士通家书，亲戚往来，恐言语不一，众心疑惑。法曰：“信通问，则心有所恐；亲戚往来，则心有所恋〔32〕。”

【译文】

凡是与敌军作战对阵时，不可让官兵通家信，也不能让他们和亲戚往来，这是怕家人和亲戚说法不一，引起军心猜疑。兵法说：“写信问事，心里就往往有所担心；和亲戚朋友往来，心里就会有所牵挂。”

【战例】

蜀将关羽屯江陵，吴以吕蒙代鲁肃屯陆口。蒙初至，外倍修恩德，与羽厚结好。后蒙袭收公安、南郡，而蜀将皆降于蒙。蒙入据城，得羽及将士家属，皆抚慰，令军卒不得干历人家〔33〕，有所取求。蒙麾下士，与蒙同汝南人，取民一笠〔34〕，以覆官铠，虽公，蒙犹以为犯军令，不可以乡里故废法，乃泣而斩之。于是，军中震栗，道不拾遗。蒙旦暮使亲近存恤耆老〔35〕，问所不足，疾病者给医药，饥寒者与衣粮。羽还，在道路，每使人相问，蒙辄厚遇之，周游城中，家家致问。羽人还，私相参问，咸贺家门无恙，相待过于平时，故羽士卒无斗志。会权又至，羽西走漳乡，众皆降，羽被杀。

【译文】

蜀汉将领关羽驻扎在江陵，吴国用吕蒙代替鲁肃为将，驻扎在陆口。吕蒙刚到，对外加倍布施恩德，与关羽结为厚友；暗地却偷偷地袭取了公安、南郡等地。蜀将全部渐渐投降了吕蒙。吕蒙进入城池，俘获关羽及其部将家属，都进行抚慰，命令官兵不得干扰民家和勒索东西。吕蒙帐下有一同乡军官，在老百姓家里拿了一个帽笠，用来修复公家的铠甲。这虽是公事，但吕蒙还是认为违犯了军令，不能因为是同乡就废除法律，便含泪将他斩首。于是军队内部都很震动，路上谁丢了东西，也无人敢捡。吕蒙早晚还派亲近的人抚恤老人，问寒问暖，对有疾病的送医送药，对饥寒的送衣送粮。关羽还在途中时，曾派人前去探听消息，吕蒙都用厚礼对待，让他们在城内周游，到家家户户去问候。派来的人回去以后，士兵都私下相互询问，互相传递消息，都道贺家中安然无恙，吕蒙待他们比往时更好，因此关羽的士兵都没有了斗志。恰逢孙权又来夹攻，关羽向西逃至漳乡，部众都投降了吴军，关羽被杀。

九十八、变战

【原文】(https://www.daowen.com)

凡兵家之法，要在应变〔36〕，好在知兵。举动必先料敌，敌无变动，则待之；乘其有变，随而应之，乃利。法曰：“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37〕。”

【译文】

大凡兵家的法则，最重要的是根据形势的变化而采用不同的战术，最可贵的是能够准确掌握部队将士的情况。采取行动前，必须事先探明敌情，如果敌情没有变化，就要善于等待；如果有所变化，就要随其变动而有所反应，这样才能占据有利形势。兵法说：“能够根据敌情变化采取相应的策略而战胜敌军，就称得上是用兵如神。”

【战例】

五代梁末，魏博兵乱〔38〕，贺德伦降晋〔39〕，庄宗入魏。梁将刘鄩乃军于莘县〔40〕，增垒浚池，自莘及河筑甬道输饷。梁帝诏鄩出战〔41〕，曰：“晋将未易击，候进取，苟得机便，岂敢坐滋患害。”帝又遣使问决胜之策。对曰：“臣无奇谋，但人给十斛粮，尽皆破敌。”帝怒曰：“将军留米将疗饥耶？”又遣使督战。谓诸校曰：“大将专征，君命有所不受。临敌制变，安可预谋？今揣彼自气盛，难可轻克，诸将以为如何？”众皆欲战，默然。乃复召诸将列军门，人给河水一杯，因命饮之。众未测其意，或饮或辞。曰：“一杯之难若是，滔滔河流可尽乎？”众皆失色。时庄宗兵压鄩营，亦不出。帝又数遣人促之，以万人薄其营，俘获甚众。少顷，晋兵既至，退复战于故元城〔42〕，庄宗与李嗣源、李存审夹击〔43〕，梁兵大败。

【译文】

五代时期的后梁末年，魏博地区驻军叛乱，胁迫节度使贺德伦并投降了后晋，后唐庄宗李存勖进驻魏州城。后梁大将刘鄩率兵在莘县布下防线，增修营垒，加固城防，并且疏浚河池，从莘县到黄河边修筑了一条通道，专门输送粮饷。梁末帝催促刘鄩进攻李存勖。刘鄩说：“晋军并不容易攻打，我等待敌情变化再进攻，一旦有了时机，我怎么敢坐失良机而养患贻害呢？”梁末帝于是又派人视察鄩并询问刘鄩作战方针，刘鄩回答：“我并没有什么奇特策略，只要能给我的部下每人十斛粮食，就可以打败敌人。”末帝闻知大怒，说：“刘鄩是用粮食来治疗饥饿病的吧。”又派特使来监督作战。刘鄩对部下说：“大将远征在外领兵作战，即使是皇上的旨意有时也可不接受。同敌军交战中，要随机应变，哪能事先决定作战的方法呢？从目前情况看，敌方已经做了充分准备，不是轻易可以击败的，诸位将军以为如何？”各位将领要求出战，刘鄩默默不答。有一次，刘鄩把各位将领召集到帐前，每人发给一碗水，让他们喝下。大家迷惑不解，有的喝了，有的借故没有喝。刘鄩说：“喝一碗水都这样困难，那滔滔不尽的河水又怎能一下喝完呢？”各位将领听了，大惊失色。当时正碰上李存勖率兵进逼刘鄩的营地，刘鄩仍按兵不动。末帝又屡次派人责成刘鄩作战，他这才亲率万余名将士突然袭击魏州，抓的俘虏和缴获的物品很多。不一会儿，李存勖的援兵赶到，刘鄩退兵，又在故元城交战。刘鄩因被李存勖和李嗣源、李存审夹击，梁军大败。

九十九、好战

【原文】

夫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实不获已而用之。不可以国之大、民之众，尽锐征伐，争战不止，终致败亡，悔无所追。然兵犹火也，弗戢，将有自焚之患；黩武穷兵，祸不旋踵〔44〕。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45〕。”

【译文】

兵器，是杀人致死的凶险器具；战争，是违背道德的野蛮活动，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使用它。因此，不能以国家大、人口多，就倾尽全力进行征伐，使战争无休无止，终有一天非失败灭亡不可，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发动战争如同玩火，如果不加收敛将有自焚的危险。所以，恃强好战，用兵不止，祸患的到来将在来不及转身的瞬间。兵法说：“国家虽然强大，连年战争不停，就非灭亡不可。”

【战例】

隋之炀帝〔46〕，国非不大，民非不众，嗜武好战，日寻干戈〔47〕，征伐不休，及事变兵败辽城〔48〕，祸起萧墙，岂不为后世笑乎？吁，为人君者，可不慎哉？

【译文】

隋炀帝当时所控制的国土并非不辽阔，他所统治的人民也并非不多，只因他穷兵黩武，嗜好战争，连年用兵，征战不停，一旦发生突然事变，在辽城军事失利，然后引起朝廷内部分崩离析，这样的悲惨结局岂不为后世人所耻笑吗？啊！身为国君，怎能不慎重对待？

一百、忘战

【原文】

凡安不忘危，治不忘乱，圣人之深戒也。天下无事，不可废武，虑有弗庭〔49〕，无以捍御〔50〕。必须内修文德，外严武备，怀柔远人，戒不虞也。四时讲武之礼，所以示国不忘战。不忘战者，教民不离乎习兵也。法曰：“天下虽平，忘战必危〔51〕。”

【译文】

凡是太平而不忘记危难，治世不可忘记战乱，这是明智的人所深以为戒的。天下安定的时候，不能废弃武备，考虑到周边还有尚未归顺的势力，有事时就没有防御能力。所以，对内必须修明政治，对外必须严整武备。用笼络手段使远方的人来朝，武备也不能不考虑。一年四季讲习武备的礼节，是为了表示国家没有忘记战争；不忘记战争，还表现在教导百姓不停止军事训练上。兵法说：“天下虽然安定，忘记战争就必定遭受危险。”

【战例】

唐玄宗时，承平日久，毁戈牧马，罢将休兵，国不知备，民不知战。及安史之乱〔52〕，仓卒变生于不图〔53〕，文士不足以为将，市人不足以为战，而神器几危〔54〕，旧物几失〔55〕。吁，战岂可忘乎哉！

【译文】

唐玄宗时，天下长期安定。毁坏刀枪，放牧战马；罢免武将，削减军队；国家不懂武备，百姓不懂战争。等到安史之乱，事变突起，人们毫无思想准备，读书人不会为将带兵，百姓不会临阵作战，以致社稷几乎危亡，原有的江山几乎失守。啊！军事作战，这样重大的问题，怎么可以随意忘掉呢？